这里我想聚焦于两位人物，一位是在桥下担任大阪府知事时期担任大阪教育长[日本的教育长指教育委员会的事务执行负责人。]的中西正人，另一位是在同一时期担任教育监的桥本光能（在大阪，“教育监”是教育系统的最高职务，也是教育工作者在教学一线可以担任的最高职务）。让我们听一下在府教育委员会担任一二把手的两人的意见。

首先是中西先生。他担任教育长的任期是2008年到2013年，可谓真正支撑桥下府知事领导下的教育行政的顶梁柱。根据他最近出版的著作《大阪的教育行政》（2020年），我想先回顾一下他作为教育长的工作情况。

他在大阪府厅工作了39年时间，一直专注于公务员的工作，最后担任的职务是教育长。桥下知事刚任职时，他是总务部长，做的是类似于大阪府的大管家工作。桥下知事很快提出让他担任教育长，他表示曾经为此犹豫数日。在成为总务部长之前，他做过教育次长这个职务，在与一些杰出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当面交流后，他坚定了再次回到教育委员会工作的念头。然而，当时的情况相当复杂，他对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还是感到不安和犹豫。至于其中的原因，可能有部分读者还记得，桥下当选知事不久发表过有关“糟糕的教育委员会”的言论，当时在围绕提高学生学习能力的问题上，府内教育界陷入一片混乱。

中西表示，接受这一职务时他在心里牢牢铭记了以下三点（中西，2021年，第21—22页）：

·作为没有教师资格证的行政人员，我将时刻保持向教师学习的态度，也会拼尽全力为教师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

·与校长和市町村教育委员会进行充分讨论，并重视双方达成一致意见。

·在强调新自由主义教育理念的大环境下，更重视“发挥每个孩子潜力的教育”，并注重“提升整体教育水平”。

其中第三点最为重要。尽管表达方式不同，但这一点强调的是卓越性（即发挥每个个体的潜力）和公正（即提升整体教育水平）皆重要。

2011年，大阪维新会提出了《教育基本条例》草案。据说中西教育长在看到这份草案时难以置信，因为其中列举了以下条款（中西，2020年，第117—118页）：

·如果教育委员未能履行实现目标的职责，知事有权解雇委员。

·将所有府立学校校长职务改为公开招聘，且任期有限。

·将评教制度从绝对值评估改为相对排名评估，连续两年评教分数最低的教师将被直接解雇。

·2013年取消府立高中的学区制度。

·连续3年招生人数不足的府立高中将被废校。

·中小学的学习能力测试结果将按市町村和学校进行公开。

自那时起，知事和教委之间的攻防战就拉开了序幕。除了教育长，其他五位教育委员联名发布了声明，表示这项条例通过的话，他们将集体辞职。此外，我在大阪也参与创建“反对！‘大阪府教育基本条例案’100人委员会”这一组织，展开了各种反对运动。关于这一系列动向以及原方案被修正后的结果，除了前述提及的中西先生的著作外，我在2012年出版的《大阪的教育改革实证录》一书中也有详细描述，欢迎各位读者翻阅。

举其中一个例子，关于“连续3年招生人数不足的府立高中将被废校”这一提案，最终被修正为“连续3年招生不足且无法得到改善的情况下，将对学校进行重新编制”。虽然两者看起来相似，但“重新编制”这一表述包含了重组学科等单项改进的内容，与最初提案中的“（自动）废校”有很大区别。

在前述著作中，我还作出了以下评论：

如此，维新会和大阪府教委之间围绕《教育基本条例》展开的“战斗”可以说迎来了“不分胜负”的结局。坦率地说，2011年11月27日的双重选举结束时，我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对维新会的初步方案过于悲观，认为它几乎会原封不动地被通过。“锐意进取”的维新会采取了引人注目的“立技”[立技，柔道术语，指在站立姿势下摔倒对方。]，而“老油条”的府教委则以巧妙的“寝技”[寝技，柔道术语，指在非站立姿势下使用的技巧。]应对，把比赛拖延到了加时赛。（志水，2012年，第48页）

引文中提到的“双重选举”是指大阪府知事选举和大阪市长选举在同一时间进行，大阪府知事桥下调任为大阪市长，而大阪市长松井则参选了大阪府知事。两位都取得了压倒性胜利，难怪维新会更确信“民意在我们手中”。松井担任大阪府知事几个月后，中西教育长因达到退休年龄而离职。下文是从其卸任致辞中摘取的一段：

这项工作让我再次感受到教育的力量，这种力量能挖掘出在不同环境中成长的孩子们的潜能，进而培养他们无限的可能性（中略）。而现在孩子们身处的环境越来越恶劣，面临的问题堆积如山，其中也包括对教育委员会制度的重新审议等，这些都面临着重大的转折。我衷心希望今后知事和教育委员会、大阪府和市町村、教育委员会和教学一线都能加强紧密合作，尤其希望教师们能够心往一处想，努力支持所有孩子的学业，使大阪的教育能够持续不断地发展壮大。（中西，2020年，第174—175页）

中西先生的发言以期望教育行政相关各方“加强合作”作为结尾，他的话语也传达出了“教育行政难以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中发挥作用”这一信号。

接下来出场的是桥本光能。与中西先生从大阪府厅这一重量级政府部门转入教育委员会不同，桥本先生是从府立高中这样的教学一线崭露头角，并最终升到了教学一线的最高职位。桥本先生从1999年开始在大阪府教委任职，2011年至2013年的2年间曾作为校长回到学校工作，之后在2013年重新回到教委，历任高等学校课长、教育振兴室长，2017年起担任了2年的教育监。

桥本先生是重视公正原则且投身于大阪教育的人。对于大阪的现状，他有如下看法：

我觉得过去10年间新自由主义席卷了教育界。桥下先生成为知事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维新会在议会取得多数席位也是重要原因。私立学校实现了部分费用减免，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的配额制也被取消了。但我认为最重要的因素还是条例的制定，废除了高中学区，又引入了绝对评价制度的成绩测定。每年都在不断进行新改革，这些都是原因。说到底，对教师不信任，对学校不信任的问题一直存在，刚好又是桥下先生上台以他的方式来做事，他也是一个不喜欢学校的人。（摘自2020年12月25日的采访）

尽管地区和各个学校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日本学校的教师组织基本上是水平架构的，即每个教师从任职阶段开始就被认为已“独当一面”。从学生和家长的角度来看，所有的教师都是“老师”，无论班主任是资深教师还是新人教师，都被平等地称为“班主任老师”。相比之下，教育行政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由纯粹的政府机构来维持运转的。和其他部门一样，教育委员会也有从上到下的命令系统。在这个体系下，教育行政人员在某种程度上不得不成为“唯命是从”的人，因为严格执行自上而下的指令是他们作为“公务员”的职责。

从教学一线调到教育委员会的教师们在面对职场环境的变化时，几乎每个人都无比困惑。对于满腔热情的桥本先生来说，这种压力尤为巨大。桥下知事一直试图强行推进新自由主义政策，反复提倡“这个也要做，那个也要做”，这对成了他“部下”的桥本先生来说，无疑是一段倍感煎熬的日子。

对本章节的主题，即卓越性和公正（后文引用的他的文章中也称为“公平性”）之间的挑战，桥本先生是如何理解的呢？以下是他的一段文章，简洁地表达了他的观点：

卓越性和公平性并不是彼此矛盾的。因此，注重升学的高中只将卓越性作为使命，注重毕业出路多元化的高中只将公平性作为使命，都是不可取的、目光短浅的做法。我们追求的理念核心应该是所有学校都最大程度地发挥每个学生的潜力，使每所学校都成为“值得入读”的学校，同时也是追求高水平的卓越性和公平性的学校。（桥本，2018年，第17页）

他的观点非常明确。“高水平地追求两者”正是桥本先生的理念。

桥本先生在大阪府教委施展拳脚的时期推出了名为“培养全球领袖的高中”的项目，也是在学业和升学方面追求卓越性的先行政策。大阪曾经实施过9个学区的制度，以每个学区的顶级学校为中心，选出了10所学校进行重点支持，引领大阪其他公立高中的发展。另一方面，桥本先生也倾注了很多精力来推动“赋能之校[原文为“Empowerment School”（エンパワメントスクール），日本教育领域的一个术语，指一种强调学生自主学习和发展个人潜能的教育模式。这种模式着重于激发学生内在的动机和能动性，让他们参与到学习过程中，并通过自主学习来培养他们的能力和技能。]”的发展。所谓“赋能之校”可以理解为“以支持学生‘重新爱上学习’和‘自立’为目标的高中”。以2015年的3所学校为开端，目前已经有8所学校被列为“赋能之校”了。桥本先生表示：

维新会、自民党等保守势力占压倒性地位，所以大家都朝着卓越性方向前进。重视英语如此，指定10所高中进行名为“培养全球领袖的高中”亦如此。这当然很重要，我并不否认。但是，站在大阪府教育委员会的角度上，我必须要表达两个原则都重要的立场。

我当课长的时候就有对预算发表评论的权限，可以说在有关卓越性的政策上花了很多钱，所以我也试着把支持困难学生的政策纳入预算。比如，我最想做的是增加“赋能之校”，那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尝试。我们把每学年的招生规定在35人，同时大幅调整了招生方式。本来计划是在10所学校都实施起来，但实施到第8所学校的时候暂停了。最近的招生情况让我有点担忧，虽说每所学校的情况不尽相同。

我有自己的原则。以前高中采取的是合格者主义，这个主义奉行的是通过纸上考试挑选能完成一定学业的孩子的方针。但有些孩子在小学低年级会遇到学习困难，于是我提出：“在小学遇到困难的孩子，请到这些学校来！”当然有人提出批评意见，说“如果是这样，那所谓赋能之校不就被贴上了标签，成了学渣聚集的学校了吗”之类的话。但是，我认为与其和闲言碎语纠缠，不如多做一些实事，尽量减少掉队的孩子。为此我们配备了丰富的人才，重视各种体验活动，完全不同于传统的坐在教室学习的方式。当时的教育长也对我说，去做吧。（摘自2020年12月25日的采访）

“培养全球领袖的高中”这一项目成了支持府立高中卓越性的堡垒，“学校赋能”又体现了大阪一直重视的公正概念，这两者都是桥本先生作为教育行政官员的重大成就。这一时期又与之前提到的中西教育长的任期刚好重叠。中西先生和桥本先生携手应对奇特的政治家桥下提出的“难题”，坚持不懈地找到了最适合大阪的“解决方案”。

桥下知事任职以来已过去了十几年时间。最初很多人认为维新会的人气迟早会下降，可实际上并没有。在大阪，维新会的人气已深深扎根，2021年的众议院选举结果显示，维新会的候选人赢得了大阪19个小选区席位的大多数选票，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大阪府的“执政”地位。

对教育界而言，这意味着逆境时期还将继续。作为大阪府中心的大阪市，在当时转任市长的桥下的强烈要求下，2014年开始实行择校制度。正如本书第四章引用的西成区的案例所示，择校制度会将学校分化为“胜组”和“败组”。新自由主义教育政策背后是家长主义，无视公正原则，也就不可避免地加剧了不平等。很多人对此做出了负面评价。真希望能有继承中西先生和桥本先生理念的教育行政官员出现在大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