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探讨了家长主义对学校和老师的影响，但还没有机会倾听老师作为当事人的心声，因此这一内容就放在本节。我考察的对象是大阪的老师们。

2008年大阪维新会的代表桥下彻当选大阪府知事后，他先引入了我们上文提到的择校制度，之后又在全国率先践行了新自由主义的教育改革。时至今日，这一影响已经在大阪的教学一线留下了意味深长的阴影。如我在第一章指出的，家长主义的理念在于最大限度尊重父母的选择，而其背景正是新自由主义的教育改革。随着这一改革的推进，家庭的财富和父母的期望又成为了“差距”的媒介，进而让家长主义（用本章涉及的主题来说，指学习能力的两极分化和学校的两极分化）愈演愈烈，循环构造由此形成。在这样的背景下，身处教学一线的老师们如何看待这一状况呢？他们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我手边有两本书都涉及了对大阪教育改革的探讨，分别是滨元伸彦和原田琢也编著的《新自由主义教育改革和学校文化》（明石书店，2018年），以及中村瑛仁的《“好累的学校”里的教师文化》（大阪大学出版社，2019年）。我在这里介绍其中记录的部分老师的心声。

围绕前一节提及的择校制度，我们先来听一听校长的看法。针对大阪如今学校管理层人手严重不足的现状，一位校长意见如下：

我算是反对跨区吧，反正我们是想尽一切办法一个一个去说服自己所在区的家长。可是上面还是不管不顾地引入了择校制度。那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做！这样搞，只会让那些真正有热情也有能力的教育工作者气得无处发泄，而且我们自己作为校长，作为带头人，怎么可能为了这样的城市去摇旗呐喊，去拼尽全力？想都不用想！继续这样搞，那些一线的老师肯定不可能干一辈子了。（滨元、原田，2018年，第59页）

大阪以前有段时间因为跨区上学的问题闹得沸沸扬扬。据说那时候有不少家长为了让孩子上“好学校”或者为了避开“坏学校”而跨校区把孩子送到其他学校去上学。为此，大阪的老师们不遗余力地劝说家长们，希望他们能重视当地学校，也给他们创造各种心甘情愿入读本地学校的机会。结果，择校制度的引入把所有的努力都击碎了。甚至不让“有热情有能力的人”做学校管理层的风气现在也渐渐在大阪扩散开了。这个问题真是无法置之不理。

在社会经济相对落后区域的学校里任职的老师们对我说了下面的话：

即便在这样的学校里，家长的选择意识也在一点点提高，这虽然也是件让人欣慰的事，但说实话，连我们这样学校的家长意识都在提高的话，反过来以后来我们学校的学生是不是也会慢慢减少呢？大家会说，（我们学校的）“老师再怎么用心，孩子来了这里，学习能力好像还是上不去，努力了也拿不到好成绩”，结果有能力的孩子一股脑都流失了。可能会（通过择校制度）去私立学校，也可能会去附近的其他学校，早晚会发展到这一步吧。（滨元、原田，同上，第123页）

为了准确理解上面这段发言，我们必须先了解大阪市现在正在实施的名为“挑战测试”（Challenge Test）的项目，这也是大阪市独有的学习能力测试。学校的平均分可以决定孩子们的内部申请分数是否可以“补上来”，这对就读于实力强的学校里的孩子来说有利，但对就读于实力偏弱的学校里的孩子不利。所以，孩子们（尤其是学习能力处于上游的孩子）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个流动倾向，想去稍微好一点的、实力更强一点的学校。所谓“弱肉强食”的世界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了眼前。

我们稍微把视野放宽一些，来看看新自由主义教育改革的其他方面。

前文提到的中村瑛仁（2019年）针对大阪的教育改革给老师们带来的困扰整理出了三点内容，分别是“行政管理更严了”“实际拥有的话语权降低了”“开始走结果主义和竞争主义路线”。每一点我们都引用老师们的证言来具体探讨。

他们对教职员工进行的惩罚，就是想束缚住我们吧。但我觉得，在工作上通过惩罚来约束我们，肯定不可能让我们提高工作热情啊。（略）得把我们当做人对待吧。现在这么干真的让我们心力交瘁，长此以往，我们被伤害的感情要如何才能恢复啊？再说我也不觉得能轻易恢复。具体的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很窒息，没有自由，每天在一种被束缚住的环境里机械地工作。（中村，2019年，第204页）

大阪最近很奇怪的一点是，电视上播的关于学校的情况不仅我不知道，连校长都不知道。基本上很多政策都是通过媒体和新闻报道传达下来的，等于是家长、孩子们、我们、校长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很多信息。如果是以前，我们会和教育委员会的人碰头，和校长会碰头，和工会碰头，大家一边讨论商量一边做事。如今我们的信息完全被隔断了，直接从上到下传达命令，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可这就是现如今大阪的教育现状。所以我们经常面对的情况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上面突然就噼里啪啦下来很多事情。管理层完全不能理解我们的处境，也不会帮我们去确认清楚，我们收到通知后根本没得选，只能照做。（中村，同上，第205—206页）

总是把一个目的指标定得很笼统。比如一句“消灭迟到现象”，这本身没有错。（略）要真的能消除迟到现象当然好，但我们也不能省去弄清楚‘孩子为什么迟到’这个步骤吧？如果只是睡懒觉，那我们对学生大吼一通也没关系。（略）只是我们也得搞清楚那些“老师印象不深的孩子”的生活背景，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调整吧。有些孩子即便照旧迟到，但以前过了中午才来上课的，现在上课两个小时后能来学校，对本人来说就是很大的进步，但这种进步没办法体现在具体的数值上。（略）有的孩子早上一睁眼，爸妈就已经出门了，晚上也不知道爸妈几点才到家，对这种孩子来说，他们能早上10点来到学校就是很棒的表现，如果仍旧把这个算成迟到的话，学生肯定就不来学校了吧。（中村，同上，第209页）

对老师们的这些发言，我没必要再加任何详细的注解了。最后一位老师提到，他认为“家庭环境糟糕的孩子10点来学校”就是进步，但这一点与新自由主义的理念完全无法相融，因为其主旨就是结果主义和竞争主义。

还有一位老师对办公室的状况说了下面这段话：

老师们都搞小团体，相互之间勾心斗角，（同事关系）很淡薄。不仅仅是我们这里（的学校），其他学校也都一样有孤立的情况。工会早就开始搞小团体了，但现在老师在办公室里也开始出现被孤立的现象了。所以大家都很注意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说话，还有别人怎么看自己。（略）不过我们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多的还是孩子太差劲了，家长太差劲了，地方政府太差劲了，一说这些话题就停不下来。真的是看不到未来。一聊起这些，真感觉现在老师的自尊都快没了。尤其是最近，学校还加入了很多政治色彩。（略）感觉不得不放下尊严，虽然只是一点点。我们也没办法怪别人，因为我们自己也没做什么。（略）最后就变成别人对我们说“加油”的时候，我们完全感受不到想加油的动力。不过还是会继续战斗下去……（中村，同上，第2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