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追不上家长主义的孩子和年轻人

父母格差  作者:志水宏吉

孩子们的“辛苦”现状

在这一节,我将从以下两本书拾取孩子们的部分心声。

一本是志田未来写的《生活在社会边缘的孩子们》(2021年),另一本书是知念涉写的《“坏孩子”的民族志》(2018年)。这两位作者都是我研究室的毕业生,也是年轻有为的教育社会学者。他们和出身于“条件困难”家庭的孩子建立起了牢固的信任关系,也发表了有分量的学术著作。

我先引用志田书里的内容。志田本人来自单亲家庭,因此他关注的也是在“非标准家庭”里出生长大的初中生,尤其是单亲家庭的情况。这里说的“非标准家庭”指不同于常见结构的家庭,即不是“基于一对男女组成夫妻后和孩子一起组成的彼此充满了爱”的家庭(志田,2021年,第10页)。

我接下来引用的便是来自一个非标准家庭的、名叫千裕的学生与志田之间的对话(※指发言者志田,下划线是我标注的)。

千裕:(姐妹里)我是最年长的,所以你问(爸爸)有没有对我很凶的时候?他会让我在厕所里跪一个小时哦。

※:不会吧?

千裕:会的。跪得我腿都伸不直了。(笑)这种事情多了去。老二是个很会识眼色的人,只有她一个人独善其身。最小的老三力气还小,惹爸爸生气的时候她也会被责怪,还会被逼到放洗衣机的角落里(略)。

(略)

※:之后有没有变化呢?比如父亲走了之后,在生活上……

千裕:变成以我自己为中心了啊(笑)。变化还是有的,只是也说不上有多大。但,感觉幸福多了。

※:以前和现在相比,哪个更好呢?

千裕:怎么看都觉得现在的自己生活得更好,因为可以只考虑自己了。真的是不需要那家伙。太讨厌他了。(父亲)不在身边,我格外安心。

千裕是三姐妹中的长女,从小饱受父亲的家庭暴力,父亲离家出走后她才能说出“感觉很幸福”这种话,甚至说“父亲不在身边,我格外安心”。

她说自己在家里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等家务。围绕着这一点,他们展开了以下对话。

※:全部都是自己做吗?

千裕:算是大家均摊。

※:妹妹也做家务?

千裕:是啊是啊。最小的(小学三年级)也要打扫浴室之类的。

※:哎?成了大家的生活习惯吗?

千裕:是的。是这样,毕竟妈妈离婚了嘛,(我觉得)全都她做的话也太辛苦了。

※:会(和住在一起的家长)说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吗?

千裕:说的,聊的基本都是学校里的事情。

※:考试成绩也拿给妈妈看?

千裕:是的,前段时间刚刚拿给她看,说我怎么被扣了一分。

※:没考好的时候,会不会说你“这样不行啊”之类的话?(略)

千裕:嗯,岚不是在做全国巡回演唱会嘛,所以妈妈就说,要是下次我的成绩下滑,不如上次的全班第22名的话(略),就不要妄想还去岚在其他县的演唱会的事了。

※:哎……

千裕:太糟糕了。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略)

※:平时去哪里玩的时候,会和妈妈说吗?比如告诉她“我今天去哪里哪里”。

千裕:要说的。我要是告诉她“我出去玩”,她会问“和谁一起?”,我就说“和谁谁一起”这样。反正就是很典型的家长啦,操不完的心,好像我说了几点回家她才放心一样。

千裕的家庭里,几个女儿分工合作来帮母亲分担家务。不仅如此,从上文引用的后半段可以看出,千裕和母亲之间并不缺少交流。这里能窥探到母亲与女儿们共同组成的“互爱互助的家庭”模样。

我这里再引用一个男学生的案例,是诚治与志田之间的对话。

诚治:说起来啊,老爸和老妈之间的吵架以前从没消停过。

※:真的啊?

诚治:墙壁都打出一个窝,就是我家卫生间外面的墙,有一个窝哦,估计是老爸干的吧。有这么大(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约直径15厘米的圈),是很厚的那种墙啊,这样的水泥墙壁,生生打出来一个窝。真的是太过分了。反正我记忆里,他们吵架都伴随着流血,相互殴打那种。

※:母亲也动手?

诚治:动手的。和父亲打。(略)我三四岁的时候就来了这边。

※:哎?他们分开了?

诚治:是啊。妈妈有天突然对我说“我们去旅行吧”,其实她是有预谋的(略)。因为是我很小时候的事情,我那时候一出门就想打游戏机,所以出门后我说“游戏机忘拿了”,妈妈却说,“算了,游戏机那种东西我后面再给你买,快走吧”。我还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呢,妈妈说我们要去另一个家。她一下子就着急了。我跟着她坐了新干线,又坐了大巴,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到了一个房子里,在那里住了差不多两个月吧,又搬了家,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是这样啊。你到现在也没有问他们分开的原因吗?

诚治:搞不清楚。

诚治的父亲也是会使用家庭暴力的男性。于是某一天,母子二人密谋“逃亡”,后来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了新生活。岁月流逝,诚治也算顺利地读完了高中,我和他一起回忆了当年的往事。

※:读高中的时候,会不会被(住在一起的家长)说教要去读书?

诚治:不会,反而有种“你自己打算怎么办”的感觉,“读?还是不读?”这种。(略)我自己想着怎么都要继续读吧,因为“初中学历的话,肯定找不到工作”。(略)但怎么说呢,我的分数吧(略),在妈妈眼里不太有希望考上高中,她会说“你继续这样肯定考不上学”。就算我说我会考上,我会努力,会好好学习,她也只是说“那你做给我看”。考试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明明都是复习过的啊,怎么就是答不出来呢!”最后还是变成了必须要去上补习班。但我真的很讨厌补习班,去了也不学习,只是干等到下课回家而已。好在最后考上了高中。

母亲如今有了新“男朋友”。

※:可以聊聊母亲的男朋友吗?

(略)

诚治:那个男朋友啊,和我们认识有三四年了吧,差不多有这么久了。不过说起来,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略)但我做了不合适的事的话,他会严肃地教育我。他和妈妈聊天很快乐。感觉他给我们提供了解决问题的钥匙。

诚治其实在这里表达了对母亲的新任“男朋友”,即承担了“父亲职责”的这个人的感谢之意。诚治的情况只是其中一个案例,志田的著作里记述了很多生活在非标准家庭的学生,无论他们是否与亲人住在一起,都在与身边亲近的人的交往中较顺利地展开了自己的生活。

据志田描述,千裕后来和他断了联系,也就不清楚她如今状况如何。而诚治从高中毕业后,本打算从事与工业相关的工作,但随着想成为厨师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去考了厨师专科学校,据说后来在京都一家知名割烹料理店任职。不过几年后放弃了,现在在四国做着和汽车相关的工作[2022年2月13日志田与作者的私人交谈。——原注]。

接下来我将从知念的著作里摘取一些年轻人的观点。他选择的调查对象是一所府立高中的学生,这里集中了全大阪社会经济方面最困难阶层的孩子们。知念在这里与那些所谓“不良少年”的男学生建立了信任关系。下文出现的广树和浩司就是其中两位(※指发言者知念,下划线是我标注的)。

广树:我每天一大清早就出去工作了,傍晚回家,这样挺好的。

※:一大清早是指早上7点吗?

广树:是的,这样的话,一家人能一起吃早餐。如果早上不能一起吃,那就晚上一起吃。星期天就是休息日。星期天休假能陪孩子一起玩。我觉得这样很好。

※:是想给孩子一个自己从小成长的那种家庭环境吗?

浩司:我不觉得和我的成长环境完全一样就是好事。

※:你想创造什么样的家庭环境呢?

浩司:笑声不断的环境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创造快乐。

※:因为有孩子了吧?

浩司:父亲这种角色虽然看起来可怕,但我觉得有温柔的一面会更好。

※:可怕但是温柔?

浩司:生气的时候还是要生气,比如告诉孩子这样做不行。但陪孩子出去玩也很重要,要为了孩子挤出时间,这就很好。我表哥就是这样的父亲,表哥原先的家庭也是这样的,我真的超级羡慕。

浩司:我觉得您和广树聊一聊也不错,广树说话很幽默。那家伙的家庭环境比我糟糕。比如他会半夜回到家时发现大门锁了,就在门口睡着了,我以为(他母亲)发现是广树后会开门让他进去,结果只是在他身上盖了个毛毯。我好歹还能回到家里。那家伙的家庭真的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广树和浩司聊起的都是对“普通家庭生活”的向往。“一家人一起吃饭”“星期天是休息日”(广树),“笑声不断”“要为了孩子挤出时间”(浩司)等。下一节开始出现的采访对象是在另一种类型的家庭里长大的人,他们所拥有的“普通”对广树和浩司来说已然是“理想模样”。

接下来的引用记录了广树、浩司和知念三个人闲聊的片段。

※:广树的家庭情况好像很复杂啊。

广树:也没那么夸张。要是去儿童咨询所或者福利机构看一看就会发现,没有父母,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的孩子多的是。和他们比起来,我觉得自己还算好的。我也从没觉得自己吃过苦头。

浩司:我的情况也还好。电视上不是会看到新闻说非洲的孩子都没东西吃嘛,有的孩子还是残疾,没双脚。和这些孩子比起来,虽说我也有吃不上饭的时候,但只要不挑还是能捡到吃的,再说我的双脚还好好的。

※:话虽如此,难捱的时候肯定还是很难捱吧?

浩司:是很不容易,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我们这种人,(因为生活艰难)陷入抑郁的有很多,但我会向前看。即便是当下生活艰辛的人,以后也有可能变得幸福。而且,正因为我自己经历过艰难的日子,更能共情有过相同境遇的人。那些有钱人真的太讨厌了。

广树:我倒是很喜欢有钱人。

浩司:你那是想吸引有钱人给你投资。(浩司、广树、知念三个人都笑了)

广树说,和那些“没有父母”的人相比,自己的境遇完全不算辛苦。而浩司也告诉我,对比起“非洲的孩子”,他不仅有饭吃,还手脚健全,生存没问题。面对浩司所说“那些有钱人真的太讨厌了”,广树用一句“我倒是很喜欢有钱人”糊弄过去了。然后我们三个人对“想吸引有钱人给你投资”这句玩笑大笑起来。无论聊什么都能变成笑话,这正是大阪人的性格。[作者知念来自冲绳。——原注]

据知念说,广树刚入小学时还与母亲住在一起,但母亲再婚后他就住进了儿童福利机构,一直住到小学高年级。后来母亲又离婚了,他便和同母异父的妹妹住在了一个屋檐下。初中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了,也不去上学,这种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升入高中后,他一直在朋友们的家里借宿,后来在老师和未成年人保护观察员的帮助下开始了独居生活。留了一级后,勉强从高中毕业(知念2018年,第151页)。毕业后,他作为派遣工在工地干活,同时和初中的一个朋友组了乐队,积极投入各种和音乐相关的活动,梦想着作为音乐人出道(志田,同上,第201页)。

浩司读小学一年级那年,母亲离家出走,他和父亲还有哥哥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但几年后父亲过世了。那之后他又和母亲一起住了段日子,可母亲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没办法外出工作,于是家里开始领取低保。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浩司有段时间几乎不去学校,好在后来还是考上了高中。只是,母亲的病情不断加重,家里的生活状况也越来越艰难,浩司因为出勤不够而没能顺利升学,最终被迫从高中退学(志田,同上,第152页)。

浩司和广树一样找了工地的活,晚上在居酒屋做另一份工作。他梦想着以后能经营一家自己的居酒屋。不过那之后没多久,听说浩司开始从事“街头拉客”[日语原文是“キャッチ”,指街头有人追着过往行人介绍去夜总会、风俗店、餐厅等地方,是被法律禁止的行为。]的业务,后来再也没有人能联系上他了(志田,同上,第185—186页)。

各位读者感想如何呢?我在这里仅仅引用了四个人的故事,可这样的学生在大阪的公立初中和高中校园里比比皆是。他们正是在所谓“复杂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除了极少数个例,他们几乎无法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大学本来就是在他们的视野之外遥不可及也不切实际的梦想。家长主义愈演愈烈的势头,的的确确存在于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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