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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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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最后拿出一条褐色的百褶裙和用钩针编织的粉色开衫,摊在房间的地板上。再从装满袜子的篮子里拿出白色的棉袜。那件适合春秋季节穿的粉色开衫是她最喜欢的衣服。 扣着开衫上白马兰式样的纽扣,她的手指有些僵硬。直到现在她才记起来,第一天,十三岁的自己身上来过多少人。 一共七个人。还没来过初潮的她流了比来月经时还要多的血。 第七位军人是一位看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的军官。 她从檐廊来到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杏色的包袱,里面包着一个装有秋衣的盒子。秋衣是她买给中国鳏夫穿的。 快出洋房大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今天是平泽的外甥要过来的日子。 两天前,平泽的外甥来过一趟。他说后天还会再来,再三嘱咐她哪里都不要去,就好好待在家里。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 她想起了在开往“满洲”的火车上爱顺说过的话,于是问道。那个女孩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好地方”,以为自己真的是去一个好地方,去一个好工厂赚钱。 “那边到点儿就给饭吃,还给洗澡,生病了有护士给拿药和打针。” “……” “去了那边以后,会有很多朋友,不会无聊的。姨妈只要一日三餐好好吃饭,安心生活就行了。” 她摇摇头表示拒绝,可他却装作没看到。 “那里什么都有,您就带上重要的随身物品和几件现在穿的衣服就行了。” 外甥说的好地方再好,她也不想去。 信以为真的好地方,就是在那里,爱顺的身体变成了涂鸦本。日本军人用针和墨汁在爱顺的肚子上、阴阜上、舌头上文了文身。 在那里,女孩们的身体不属于她们自己。 她虽然内心有些埋怨外甥,但又不想怨他。她不想埋怨或憎恨世界上的任何人。 但她不能原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听到那一句话就可以原谅他们吗? 神也无法代替他们说的那一句话。 * 她挑着向阳的地方走,忽然又用手撑着墙喘起气来。倾斜、有裂痕的围墙在这一瞬间成为她的支撑。最近她越发虚弱无力。 院子里看不到老头的身影。电线团、成堆的电线皮和铜芯捆比她一个月前去的时候还要杂乱。她的目光停留在装满生锈的钉子的水瓢上,这些钉子应该也是老头从空房子里收集起来的。 她在水瓢旁边放下包着秋衣盒子的包袱。天冷后,老头会替中国鳏夫穿上它。 在巷子里走着,她看到了一处倒塌的房子。不知道是年久失修倒塌的,还是人为拆到一半成了这样。十五区总是能看到这样的房子,有些甚至房屋已经倒塌,只剩下城墙一般的围墙。 这处房子的围墙和墙壁几乎都塌了,只剩下一间孤零零的房间。就连那个房间也缺了天花板,窗户也碎了。唯有门扉闭合着,好像在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有一个房间。 中午之前要赶回家,得抓紧时间了,可她却迈不开步子。 这个房间就像子宫。 自己的子宫就像孤零零地被放在那倒塌的房子里。 她迟迟迈不开脚步,耳边传来摇晃大门的声音。她觉得那一定是摇晃洋房大门的声音。 * 以十五区为终点、中途经过地铁站的社区巴士每隔二十分钟来一趟,住在十五区的人们大部分都是乘坐社区巴士去地铁站。等巴士的只有她和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男孩,就他们两个人。男孩似乎对外面的任何声音都不感兴趣,两只耳朵塞着耳机,眼睛盯着前方。离男孩三四步远的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从男孩心中爆发出来的不满和叛逆。 顶多也就男孩这么大。在“满洲”慰安所,只有一次,来过一个朝鲜士兵。她听金福姐说过,戴着圆圈里写有红色“さ”字肩章的,都是被抓来当学生志愿兵的朝鲜人。金福姐会叫偶尔过来找自己的朝鲜士兵“哥哥”,她说哥哥来了以后,会抽烟,还会一边说着故乡的事情一边哭。朝鲜士兵说自己的老家在忠北堤川,他离开自己的身体时,她伸出手贴到他的胸前,指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她原以为还能见到他一两次,但再也没见到过。经常来找金福姐的朝鲜士兵也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来过。女孩们知道,如果熟悉的士兵不来了,就是死在战场上了。 她环顾着三条巷子交会处的巴士终点站,一个喜鹊窝映入她的眼帘。喜鹊窝像腐烂的竹篮一样,又黑又圆,斜斜地挂在银杏树的树枝之间,应该是喜鹊飞走后留下的窝。说不定这就是蝴蝶抓来送给自己的其中一只喜鹊的窝,这样想着,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是谁教喜鹊衔来树枝,并将树枝缠在一块儿垒成窝的呢? 这像是一个有关天地之始的问题。随后,更多的问题也接连浮现。 是谁教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狗崽吮吸妈妈的奶的呢?是谁教瓢虫在树叶上产卵的呢?是谁教母鸡孵蛋的呢? 社区巴士吭哧吭哧地爬上斜坡,绕了半个大圈后,骤停在她的面前。 她漠不关心地看着从巴士上下来的人们,这时有人悄悄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您要去哪儿?” 是改衣店的女人。她可能去市场了,两只手里拎着好几只黑色的塑料袋,其中一个散发出鱼腥味。 “我去见一个人……” “谁?” 可能是因为上次喜鹊的事,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狐疑。 “见一个人……” “是啊,见谁?” 女人追问道。 “一定要见到的人……” 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女人有些怀疑地歪着头,半眯着眼打量她身上的衣服。 “我不知道您到底要去见谁,但您穿得像新媳妇一样漂亮呢。” “什么新媳妇……” “您该不会要去很远的地方吧?” “很远?” “很远。” “不,我不会走很远……” 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那您路上小心。坐车的时候一定要看清车牌号,如果不知道路的话就问问别人。” 女人再三嘱咐着。 “我知道。” “您不上车吗?” 听到女人这句话,她感觉就像后背被猛推了一把似的,坐上了巴士。虽然前面也有空位,但她还是走到最后坐下了。 巴士顺着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斜坡滑一般地朝下驶去。阳光透过车窗深深地照射进来,她感到有些刺眼,眼皮微微发抖,舌间像飞出一只蝴蝶那样,浮现出一个名字。 风吉…… 那是她十三岁被抓去“满洲”前在故乡叫的名字。“风吉”这个名字,她以为是从自己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有的,就像自己的胳膊或腿一样,是和自己绝对无法分离的东西。在家乡的村子里,山羊和麻雀都叫她“风吉啊”。 风吉啊! 她好像听到金福姐在叫她,赶紧把头抬起来环视车里面。 虽然发生过凤爱溺水身亡的事,可哈哈和欧多桑依然让女孩们到偏僻的军营去慰安。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河水深度比那时浅了一些,但还是非常混浊。 到了河边的村子。那村子被包裹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似乎空无一人。一个女子站在村子前,乌黑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间,正对着河水呆呆地站着,她总觉得那个女子就是凤爱。 是凤爱…… 听到她低声咕哝的声音,香淑抬起了埋在膝间的头。香淑没有看到凤爱消失在河水中的样子。香淑用手指抠抠耳朵,又把头埋进膝盖。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吃妈妈做的大麦饭,还要在上面放几片泡菜。” 珺子低声哭泣起来。 她想挥一下手。在离女子更远之前,她想挥挥手,于是站了起来。在向着女子举手的瞬间,不知是脚踩空了,还是后背被突然刮来的大风推了一把,她掉进了河里。 她用手推着像绞索一样收紧的水流拼命挣扎着,以为脚能碰到水底,于是伸直腿,但脚下却是万丈深渊。一些类似海带茎的东西紧紧缠住她的脚踝,不住地拖拽着她。一度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浊河水突然变得清澈,出现了一辆用各种鲜花装饰的灵车。躺在灵车里的人正是她自己。她的脸埋在花丛中,脸庞像吃饱了母乳后熟睡的婴儿的脸一样,看起来肉乎乎的。 她心想着,这就是死亡啊,随之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可瞬间,耳边传来了一阵激动的声音。 “抓住了!” 有很多只手抓住她的发辫,正往上拉。 “风吉啊,风吉啊……” “你睁开眼啊!” 她躺在船底,看到了女孩们的脸。 “她还活着!” “风吉姐姐活过来了!” 耳边传来英顺呜呜大哭的声音。 “现在清醒了吗?” 金福姐“啪啪”地打着她的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望着天空抽泣起来。 “不要哭。” 金福姐把她扶起来坐好,用双臂抱住她,然后抚摩着她的背说: “这不是没有死吗?你没死,别哭了。” “哈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分开时金福姐叮嘱她的这句话,她过了七十多年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金福姐是嘱咐她不能死,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她觉得去见那个人的同时是去见金福姐,还有海今、冬淑姐、寒玉姐、后男姐、己淑姐…… 见到那个人应该先说什么呢?先说我很想你吗?还是先说我也去过“满洲”? 她终于要去见那个人了。这仿佛是她一生都在等待的事情。前一天,她向首尔美容院的女店主询问怎么去那个人住院的医院,那个人所在的医院正好是女店主定期做检查的那家大学医院。她原本以为那个人生活在和自己不同的城市,住院的医院也在别的城市。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人就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这让她感到一阵虚脱。 虽然她是如此希望见到那个人,可一想到见面的事,她又有些紧张和害怕。 * 社区巴士在药店前面停下了,五六个人一窝蜂地拥了上来。一个个空位子被人填满了,只有她的邻座还空着。一个长得像海今一样小巧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上来了。为了告诉对方自己旁边的座位没有人,她用手轻轻拍着自己的邻座。左右环顾着寻找空位的女人最后让小男孩坐在了她旁边的空座上,小男孩用乖巧但透着淘气的眼睛瞄了她一眼,她对他露出了微笑。 身子有些倦了,她记起凌晨做的梦。梦里面,她牵着在十五区巷子里经常碰到的那个女孩的手,向河边走去。她让女孩坐在河水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她用手掬起河水给女孩洗脸,女孩的脸上流下了脏水。她不停地掬起河水给女孩洗脸,直到洗得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间社区巴士已经驶入了十字路口宽敞的大路。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世界,却终于明白。 她还是很怕。 十三岁的自己还在“满洲”的窝棚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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