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人陷入了昏迷状态，二十多天来已经认不出任何人的她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不能死。一想到我死了就没有人把那些事说出来……”

那个人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戴着人工呼吸机。靠着呼吸机，那个人像刺绣一般一口气一口气地维持着呼吸，努力想说出自己是谁，这让她既欣慰又心疼。一个看起来像是护工的女人一脸担忧地站在旁边。

“我不是慰安妇。”

“我是尹金实。”

“历史的见证者，尹金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女人赶紧给她戴上人工呼吸机，扶她在床上躺好。女人的手就像对待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女人好像对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从她的嘴上取下人工呼吸机，又把她扶了起来。

她像拍证件照一样凝视着正前方。

“闭眼之前我想幸福地活着。”

*

她坐在镜子前轻轻梳着头，然后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我也想幸福地活着。

这是第一次，她想让自己幸福地活着。在差不多活了一个世纪之后。

即使只活一天，也想幸福地活着。

她向着镜子伸出了手。

她以一种抚摩素不相识的人的脸的心情，抚摩着自己的脸。

二十岁之前，她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毁了。

*

在家里用抹布四处擦拭灰尘的时候，电视机和日光灯突然灭了。她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蜡烛和火柴拿了出来。她划亮火柴送到蜡烛芯上，蜡烛芯被点燃的瞬间，她想起了十五区的女孩。

她只是短暂地、闪电一样飞快地想起了女孩的脸，却觉得好像是在为女孩祈祷。

她没有去推电闸的开关。

在蜡烛前面，她久久地抚摩着纸面具堵住的嘴。

她拔出挂在指甲刀上的小刀，把刀尖对准了纸面具堵住的嘴。

刀尖直直地划过，发出刺破的声音。

她不停地划着，大概划了五十几次，堵住的嘴终于被划透了。

她继续划着，一点点地，坚持不懈地让缝隙变大，直到那个洞大得差不多可以伸进舌头，才停了下来。

她把纸面具戴到脸上。

我想生为女人……真的想重新生为女人。

*

她一整天都坐在檐廊上，因为担心洞事务所的人会来找她。她有话一定要对他说。

她垂着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耳边传来有人敲大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朝大门的方向睁开了眼睛。

洋房的院子和檐廊上落满了午后的阳光。她的大腿上，纸面具在光线的照射下奇异地闪着光，她用挂在指甲刀上的小刀划出的嘴巴里面也闪动着光晕。

突然出现在大门上方的男子的脸由于逆光，五官看起来很模糊。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肯定是洞事务所的人。不是因为她正在等他，而是除了他没有人会来家里。电表检察员前天也刚来过。

“请开一下大门。”

她干咽了一下唾沫，冷静地说出了自己决心要说的那句话。

“那个……是我住在这里。”

“什么？”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这个房子……是我在住……”

“我听不清楚！”

“这个房子……是我……是我在住。”

“我说我听不清楚！”

她不想开门，不想让洞事务所的人进到家里。

“请开一下大门！”

可她像被钉住的钉子一样，固执地坐在檐廊上。

男人对着大门又是一阵猛摇。为了让怦怦狂跳的心脏安定下来，她努力稳住心神，又说了一遍：

“这个房子是我在住。”

“姨妈！”

“……？”

不是洞事务所的人，而是平泽的外甥。

“开一下门。”

即使是平泽的外甥，她也不想让他进来，但她还是无奈地站起身去开门。大腿上的纸面具滑下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她的脚前。

她一步也没法向大门迈开，最后重新跌坐在檐廊地板上。她最大限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抓住裙子。

“姨妈！姨妈！”

摇动大门的声音一直传到了巷子外面。

她觉得没有人可以把她赶出这个房子。洞事务所的人也好，平泽的外甥也好，从未见过面的洋房的主人也好。

她总是想回家。虽然人在家里，但还是想回家。害怕永远回不了家，她总是战战兢兢。

死后灵魂想回去的故乡的家，也没能成为她的家。

但从不久前开始，洋房好像变成了她一直想回的家。虽然在居民登记上，她从没在这所房子里住过一天。

这是过了七十多年她才回到的家，她不想被人从里面赶出去。

见她一直不开门，平泽的外甥直接翻墙进来了。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檐廊上，外甥踏着大步向她走了过来，脚上的登山鞋踩到了纸面具上，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摇晃着：

“姨妈！”

昨晚她好不容易划开口的纸面具被外甥无情地踩破了。

*

她出神地看着去年秋天从一处空房子里采来的种子，猛然意识到，一直认为是孑然一身的自己其实正被万物包围着。天、地、空气、光、风、水、种子……

但是，她却比感觉自己是孑然一身的时候更孤独。

她觉得自己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她用手指捏起一颗种子。

她执着地凝视着这个小小的东西，直到出现自己被吞噬的错觉。仿佛这颗不过毛孔大小的种子，可以完美地将自己隐藏起来。

她曾在电视上看到过在地球之外拍摄到的地球。她知道地球是圆的，但不知道是哪种圆。是像小南瓜那样的圆，还是像鸡蛋一样的圆，或是像苹果一样的圆，又或是像珠子一样的圆。她还好奇，整个地球是什么颜色的。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地球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像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白色，蓝色，橘黄色，绿色。

她屏住呼吸望着地球，不知不觉间靠到了电视机跟前。因为她看不到一间房子，看不到一个人，也看不到一只鸟飞过。

她觉得地球就像一颗种子。地球的种子中有水，有地，有树。鸟儿飞来飞去，兔子在吃草，鼹鼠在挖地，马儿在奔跑，蚂蚁在结队移动。

她所想象的名为“地球”的这颗种子，里面虽然美丽，但也丑陋。

鸡冠花种子里面也是这样的吗？也像地球种子一样美丽却丑陋吗？

她对着种子喃喃自语——这里还有一个人活着……

就像宇航员在地球之外观察地球那样，她也想在自己的外面看看自己。从外部看到的地球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她觉得自己也会看起来不一样。

听说，离开地球需要像光那般惊人的速度。

她觉得，如果自己要离开自己，应该需要比飞船飞出地球更快的速度。

*

她在巷子里走着，突然被吓了一跳。一个红彤彤的东西缠在大铁门的把手上，像一只被烧伤的手挂在那里。她感到毛骨悚然，但还是走近了一些。是一个洋葱网兜，但是里面没有小猫。她在巷子里见到的洋葱网兜里总是装着小猫。

她走近铁门，把脸贴在洋葱网兜上，仿佛要把它套到自己脸上似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睛瞎了，才看不到洋葱网兜里有小猫。

如果有人把小猫从洋葱网兜里放出来了，会是谁呢？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