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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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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后人们都聚集在小超市前面。不知道出什么事了,警车也来了。高个子的警察和一个穿着夹克的男人正在聊着什么。由于背对着自己,她看不到男人的脸。身材精悍的另一位警察正在用手机和别人通话。小超市的男主人坐在店门前的椅子上,凑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女人们表情看起来很是严肃,她们穿着在家里才穿的家居服,改衣店的女人也在其中。一个女人伸手指向小超市后面,那里成排的房子似乎是为了打花牌盖的牌店,女人手指的是其中一家。谁家进小偷了吗?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用电线杆半遮着身子看着人们。男人突然从警察身边转过身,看向她这边,她赶紧躲到电线杆后面。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人正是不久前来过家里的洞事务所的人。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腿也在瑟瑟发抖。 警察离开后,女人们才散开。洞事务所的人喝了一瓶饮料后才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子。她这才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朝小超市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问正在店门前扫地的男人: “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好像警车都来了。” “哦,警车啊。和平别墅里好像住了一群从外国偷渡过来的女人。” “女人……?” “一些从没见过的女人大半夜来买方便面之类的,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总之,今天从大清早就一顿闹腾。老奶奶您睡得很香吧?当时社区的人都跑出来看呢……” “在和平别墅里住着很多女人?” “是啊。” “那里,好像没人住啊……” 几天前她还从和平别墅前面经过,觉得那里好像没有人住,于是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了。 “您要买什么?” 她记不起自己要买什么,于是随口说: “豆腐……给我一块豆腐吧。” “又要买豆腐吗?” “是啊……” “昨天不是买过一块吗?不要光吃豆腐,也买点肉吃嘛。吃肉才会有力气啊。” 男子把豆腐装进黑色的塑料袋里递给她。 “有多少女人住在那里?” “好像有二十个人。女人们像干黄花鱼一样被一排排地绑在一起,押上警车带走了。” “要怎么处理她们?” “把她们送回自己的国家吧。” “他们是怎么发现女人们躲在那里生活的?” “最近在调查实际居住者嘛,挨家挨户地查。应该是在调查过程中发现的。” 男人走进店旁的房间里。看到男人扶着妻子坐下了,她便离开了超市。 她在想,女人们是如何躲躲藏藏地生活的,以至于自己从未发现。每次偶尔经过和平别墅的时候,那里都没有任何声音、灯光和气味。她抬起头,望着和平别墅的方向。视线被其他别墅挡住了,她看不到和平别墅。 女人们像小超市男人说的那样被送回自己的国家吗?她总觉得,女人们可能回不了家。她们应该会找到其他能赚钱的地方,然后去那里。一直等到自己老得连丈夫和孩子都认不出来了,她们才会回家。 * 她步履蹒跚地来到那个巷子,那个不认识的女人站着哭泣的巷子。她想,那个女人肯定是那些偷偷躲在和平别墅里的女人之一。 * 她总觉得下一个应该就轮到她了。今天晚上,洞事务所的人肯定会和警察一起找上门来。 她打开手机,按下平泽的外甥的号码。刚拨出去,外甥就接了电话。 “外甥……是我。” 外甥这才听出是她的声音,立刻问她什么事。她告诉外甥,洞事务所的人来过。 “洞事务所的人来干什么?” “嗯,这个……” 她怎么也想不起“实际居住者”这个词,只好含糊带过。 “他们来干什么?” “因为有些人只申报迁移,实际上不在这里住……所以要进行调查……” “调查?” “是的,有些人像你一样,只申报迁移,实际上不在这里住……” “您该不会对洞事务所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能说什么不该说的……” “洞事务所的人再来问这问那,您就说自己不知道。” “……” “总之,就一律说自己不知道。” “嗯,肯定的……” 外甥好像已经知道十五区一带再开发计划泡汤的事了。 “姨妈您今年高寿了?” “……” “我问您多大岁数了?” “九十三……” “这么大岁数了吗?” 外甥吃了一惊,然后突然说起了养老院的事。外甥说她现在年纪也大了,问她去养老院怎么样。对于这个意外的提议,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外甥见状说过一阵子会过来一趟,然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猜,外甥可能从一开始就考虑过养老院的事。说不定外甥早就计划过,等公租房入住权下来了,租房合同也期满了,就把她送到养老院去。但是,她不想去养老院。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只想像现在一样在这间洋房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然后死去。 * 晚上九点的新闻里,她终于听到了有关最后那一个人的消息。那个人因为老年病,几天前住进了医院。别说是行动了,就连食物也无法正常吞咽。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侧身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的脸,她的脸消瘦了很多,几乎让人怀疑这是上次在电视上说自己喜欢花的那个人吗? 那个人紧紧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沉。忽然她睁开了双眼,凝视着天空,脸上是受到惊吓的表情。她的嘴唇像孩子牙牙学语般嚅动着,好像有什么急切的话要说。 听说,那个人公开自己是慰安妇后,一直在积极地向世人讲述自己在慰安所经历的事情。她还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个人的照片,那个人飞到了国外,穿着漂亮的韩服讲述自己经历的事情。 还有什么不曾说过的话吗?还是现在又想起了什么? 几天前,她也突然想起去山中偏僻地区的军营慰安时的事情,然后彻夜难眠。三个军人在一起笑闹着,看到刚从厕所出来的她,做了个手势让她过去。她吓得直往后退,这时一个军人拔出腰间挂着的小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她迟疑着走了过去,他们把她带到了营房后的草丛里,一个用小刀威胁她,另一个慢慢安抚着她,最后那一个则一直劝阻其他两人。劝人的军人看到其他两人已经脱下衣服,自己也把衣服脱了,轮到他的时候,他心急火燎地扑到了她的身上。 她想见见那个人。虽然听说她已经认不出人了,但应该能认得出自己,还有自己是谁,为什么会来找她。 她在想,在最后那个人离世之前,是不是应该告诉世人,这里还有一个人。 她还产生了想要做证的想法,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直以来她都不曾说过什么,东躲西藏,现在她已经这样老了,快要死了。 她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拿出放在里面的白纸。打开对折着的白纸,曾经一笔一画用力写下的字迹就像被狠压的弹簧一样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 我也是受害者。 她用了七十多年的时间才写下这句话。 她很想在这句话后面再写点什么,但做不到。她突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如果可以,她不想说话,而是想拿出歪到一边的子宫给人们看。 她想象着自己面前坐着一个人,然后开口道: “最开始的时候,最开始……我是怎么被带到‘满洲’的呢……关于‘满洲’的事情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太丢人了……就连兄弟姐妹我都没说。我不想回老家,老家有人我才愿意回去啊!以前有人申报了自己曾是慰安妇,电视台过去之后给人一顿拍照,结果村里人都知道了。她用政府给的援助金盖了房子,结果以前差不多每天都来的邻居女人再也没登过她的门。人家说那是靠卖身盖起来的房子,脏。”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自己的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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