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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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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湿的风吹过她的头发,染发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后颈冷飕飕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这才开始担心男人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以后老头死了,男人该怎么办?谁给他吃饭、穿衣、洗澡呢? * 妈妈得病快死了……妈妈死了。 前后相隔一个月的时间,粉善收到了老家发来的两封电报。她再也没有给家里发过电报。 粉善是在和妈妈一起摘棉花时,被日本宪兵强行拉来的。那时候粉善十四岁。 “想带走我的孩子,就先杀了我吧。” 妈妈抓着粉善不放,宪兵用穿着军靴的脚猛踢粉善妈妈的肚子。粉善说自己永远无法忘记妈妈惨叫着在棉花地里打滚的样子。 春姬姐精神正常的时候,就开始找那些在自己疯癫的时候离开“满洲”慰安所的女孩。 “怎么没看到粉善?” “她回老家了。她妈妈死了。” 凤爱说。 “也没看到海今啊。” “海今去绸缎工厂织绸缎了。” 福子姐说。 哈哈“咔嗒咔嗒”地拖着木屐往这边走,春姬姐像念咒一样咕哝着: “你会遭天谴的!” 十七岁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掉牙的梦。她梦到自己的门牙一下子掉了,没有出血。她被吓醒了。她的身边,年老的上尉在呼呼大睡。 “这个梦意味着你们家里有人死了。” 躺在房间里也能知道军人们正从哪里过来的福子姐,经常给女孩们解梦。 “谁?” “这个嘛……” 二十六岁的福子姐嘴里没有一颗牙齿。 爷爷和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爸爸说,奶奶是因为没有吃的饿死的。 女孩们很想在梦里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但又害怕在梦中看到他们。因为女孩们相信,如果梦到父母或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人,就是家里发生了不幸的事,或有人生病,或有人去世了。 她哭着去了香淑的房间,香淑坐在染头发的药剂前面,她想喝下这个自杀。 “我想起了妈妈的脸,就喝不下去了。妈妈是这么说的,她说子女比父母先死是世上最大的不孝。妈妈加上我一共生了九个孩子,死了四个。有两个是刚生下就死了,还有一个是过了两周岁死的……我上面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他学习柔道的时候患伤寒死了。哥哥想当巡警,要当上巡警,就得会柔道,所以他白天拉车,晚上就去学柔道。哥哥说朝鲜人还不如日本人的狗。因为日本人给自己养的狗喂饭吃,而给朝鲜人吃的是豆渣饼。如果哥哥当了巡警,我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了。巡警们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或姐姐、妹妹来这种地方的。” 快到中秋节了。虽然没有手表,也没有日历,但每当快到中秋节的那段时间,女孩们就思乡心切。 连续下了四天的雨终于停了,位于偏僻地区的部队派来了军用卡车。凤爱、顺德、美玉姐、英顺、寒玉姐,还有她,六个女孩登上了军用卡车的货舱。凤爱是第一次去部队慰安。本来是香淑去的,但她的胳膊断了,最后由凤爱替她去。 香淑被日本士兵拧断了胳膊。不知从何时起,隆史再也没有来过。香淑到处打听隆史的消息,但无从得知。女孩们说,隆史可能死在战场上了。香淑哭了,喝醉的日本士兵生气了,骂她不好好接待军人光知道哭,真是晦气。香淑还是无法停止哭泣,日本士兵别过她的胳膊,把它拧断了。 地上一片泥泞,军用卡车的车轮拼命转动时,牛粪一样的泥巴溅到了女孩们的脸上。 军用卡车跑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最后来到一条河边。看起来像木屐一样的木船在河边等着她们。连续下了四天的雨,河水涨得厉害。看到黄色的河水,她一方面觉得害怕,另一方面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女孩们从军用卡车上下来后上了船。她们在船底坐好后,头像煮熟的章鱼一样一根头发都没有的男人开始划船。他赤裸的上身被太阳晒得黝黑,像涂了墨一样。 她虽然有些晕船,却像过完了一生那般,感到出奇地平静。她多么希望能一直这样坐在船上前行,船到达江水尽头的时候,自己和女孩们的脸一下都变老就好了。 又黄又肿的脸上长着麻点,看起来像豆渣块一样的凤爱叹息道: “是村子啊……” 她正垂着眼,让逆水而来的微风吹拂在脸上,听到凤爱的话,她把目光投向凤爱指的地方。村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仿佛伸手就能碰到。村子整体上是红彤彤的颜色,像梦中的情景一样幽静。 “好像没有人住。” “应该不会吧……” “一个人也看不到啊。” “好像都在睡觉。” “前几天我梦到自己回了老家一趟,结果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爸爸不在,妈妈不在,弟弟妹妹也不在……我背着死去的孩子回去的,结果……” 凤爱轻轻地站了起来,眨眼间跳进了河里。她伸手去抓凤爱裙角的时候,凤爱已经沉下去不见了。这才意识到刚才在自己眼前发生了什么的女孩们对着水面拼命地呼喊凤爱的名字,一直喊到嗓子都能闻到血腥味,可凤爱再也没有浮出水面。停下手中船桨的男人对女孩们摇了摇头,似乎在告诉她们凤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日本士兵们把枪口对准了焦急的女孩们。男人若无其事地再次摇起了船桨。 从部队接待完军人回来的路上,女孩们看到了凤爱。五天的时间里一直都在接待军人,女孩们的下身肿胀不堪,骨盆都错了位,一个个缩着腰瘫坐在木船里面。她们的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 “那个……不是凤爱吗?” 寒玉姐说道。 “哎呀,是凤爱啊!” 只见凤爱的腰靠在倒立在河水里的树枝上,脸浮出水面,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一直在那里等待着女孩们来接她。因为灌了太多水,她的肚子鼓鼓的。 女孩们拜托日本士兵们把凤爱拉上岸来。她们每个人捡来一些断树枝,放到一起堆成床的样子,然后把凤爱放到了上面。 顺德哭着用手擦去凤爱脸上的水汽,凤爱脸上的皮肤四处都是裂口,就像被老鼠啃过那样,可顺德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一点儿都不介意。 日本士兵们洒上汽油,点上了火,火苗冲天而起,凤爱的身体被火苗包围了,熊熊燃烧起来。女孩们上了军用卡车,萤火虫一样的火星像在刺绣一样溅到了卡车上。她觉得那就像是凤爱的灵魂,刚伸手要抓住它们,火星却纷纷变黑熄灭了。 她觉得凤爱的死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自己当时手伸得再快一些,抓住凤爱的裙角的话…… 每当有人在慰安所死去,女孩们都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 像往常一样,她起床后便开始看电视。所幸没有最后那一个人的消息。那个人还活着。 她叠着毯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无论是那个人先离开这个世界,还是自己先离开这个世界,或是可能还生活在某处的某个人先离开这个世界,离再无一人活着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她把脚伸向檐廊下面想穿鞋子,身子不由得摇晃了一下——是一只喜鹊!蝴蝶什么时候来过了呢?院子里哪里都看不到蝴蝶的身影。 她总觉得喜鹊还有气儿,就像那天被欧多桑从房间里拉出来、扔到原野上的后男姐还在喘气一样。 她悄悄把两根手指伸进喜鹊的翅膀根里,那里还弥漫着呼吸一般的温气。 她用双手托起喜鹊,去找改衣店的女人。那个女人应该能知道喜鹊是不是还活着。 改衣店的女人在电视机前摆着圆形的饭桌,正在吃早饭,装了小菜的餐盒直接被摆在了饭桌上,电视机的声音很大,在巷子里都能听到。女人正在用手撕烤的黄花鱼,见她来了就转过上身看向她。 “这是什么?” 女人很是好奇,她怯生生地把喜鹊举了起来。 “哎哟哟,这不是喜鹊吗?” 女人差点被吓晕过去。 “那个,请你帮我看看,它还有没有气儿……” “天啊!您昨晚得了痴呆吗?一大早从哪儿捡来的死喜鹊啊?” 女人摇了摇头。蜷缩在缝纫机下面坐垫上的狗站了起来,朝着她叫。 她觉得喜鹊似乎还有呼吸,再说也不能随便扔掉,于是她用双手捧着喜鹊,在巷子里走着。 在阳光斜着照下来的巷子里,她突然停下脚步,向着天空举起捧着喜鹊的手。 喜鹊的羽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就像撒上了一层在“满洲”慰安所时烧过的那种煤球的粉末。 在“满洲”慰安所里,能发光的就只有女孩们的血和煤球。 * 已经九天了,她吃完午饭就走出洋房。心想着也许能碰到那个女孩,她不断在十五区的巷子里徘徊着。但始终没有遇到,就连梦里她也在巷子里徘徊着,寻找那个女孩。她想也许女孩是搬家了,又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那么执着。她一生从未纠缠过任何人,也没对谁产生过感情,和妹妹们也走得不是那么近。可能是因为有不能说的秘密,见到妹妹们她总是很不自在。碰上大事小事的时候,几年才见一次的外甥们无异于陌生人。因为总是没法在一个地方久住,所以她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她有时会在得到纸面具的那个巷子里茫然地等着那个女孩。她走到女孩蹲坐着的那堵墙边,背靠着墙坐在那里。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女孩却没有出现。 今天还是没能见到那个女孩,她带着失望无力地走在巷子里,这时一堆垃圾映入她的眼帘。可能是别人搬家时扔掉的,破旧的家具和物品都散落在一个地方。有电饭锅、平底锅、碗碟、羽毛球拍、童话书捆、洋娃娃。 乍一看,她把橡胶做的洋娃娃看成了刚出生的婴儿。 洋娃娃不知道自己被丢弃了,还对着这个世界做出可爱的表情。她拿起洋娃娃抱在自己的胸前,像哄孩子一样用手轻轻地拍着。 “孩子,你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你要和我一起生活吗?” 她对洋娃娃小声说着,然后抬起了头。女孩站在她的面前。 女孩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洋娃娃。真的遇到女孩了,她又只想走开。女孩依然穿着上次看到时穿的那件黄色连衣裙。 “你刚放学吗?” “……” 她想对女孩露出温柔的微笑,但脸部的肌肉僵住了,根本不受控制。 “你住哪里?” “……” “你几岁了?” “十二岁。” 女孩快十三岁了,她感到一阵不安。 “奶奶几岁了?” “我啊……” 女孩点点头。 “十三岁……” 她神思恍惚地咕哝着。 “十三岁?” 女孩的两颊像青蛙肚子一样鼓起来,爆发出一阵大笑。她放下洋娃娃,慌忙走出了巷子。 她后悔自己不该把洋娃娃丢在那里,心里过意不去。可再去找的时候,巷子里既看不到女孩,也看不到洋娃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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