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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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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小超市买豆腐的路上,她又看到了挂在排水管上的洋葱网兜。拉长的洋葱网兜里装着一只小猫。石板瓦屋檐下的排水管已经出现裂痕,用手一碰似乎就会像威化饼一样碎开。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看到有六只小猫被抓进洋葱网兜,摇摇晃晃地挂在半空中。老人在十五区只要看到小猫就会抓起来。 是同一只猫妈妈生下的小猫吗?洋葱网兜里的小猫的毛是褐色的,前一天在巷子里看到的小猫的毛也是褐色的,蝴蝶的毛色也是褐色的。 洋葱网兜从排水管上长长地低垂下来。只要她下定决心,完全可以打开洋葱网兜把小猫放出来。 但是,她怎么都不敢。 * 她一边将视线固定在饭桌对面的电视上,一边用勺子翻动着砂锅里的大酱汤。今晚吃的是放入切片豆腐的大酱汤,以及白菜泡菜。 电视上,非洲女人没有火柴和打火机,用石头、树枝和干草点火。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小四岁的妹妹来到了女孩家里。小姑娘的眼睛像糖果一样大,她在放学回来的路上被拖进草丛里,遭到了五名叛军的轮奸,身体受伤严重,甚至出现了脱肠,已经接受了四次手术,但至今仍不能正常行走。在女孩娘家的村子里,除了妹妹,受到强奸的女性多达数十人,有的还在怀孕期间被强奸。娘家村庄那一带,政府军与叛军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叛军为寻衅滋事,常常袭击村庄、强奸妇女。 带着一脸恐惧的表情站在门边的非洲女孩说: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的事。” 一个肤色和自己不同的非洲女孩说出了自己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因此沉默至今的话,她感到既惊讶又感慨。 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变换,只见非洲女孩正在读书。女孩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教师。她觉得女孩就是自己。女孩放学回来的路上在草丛里遭遇的事情,和“满洲”慰安所女孩们遭遇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很清楚战争是多么可怕。在釜山那家澡堂做了四年保姆,终于能回老家了,结果途中爆发了“朝鲜战争”。 每次想到“朝鲜战争”,她就会想起那个死婴。那时她被蜂拥而至的难民裹挟着四处流浪,偶然间她看到两个婆媳模样的女人走进一片撂荒地,扔掉婴儿后又出来了。见两个女人慌忙钻进难民群中,她走进地里,发现婴儿浑身冰冷,已经死去。她抱着婴儿在撂荒地里蹲了很久。婴儿像是马上要活过来似的。她抱着死婴从地里走出来,跟着难民们一起走,看到那片南瓜地后,才如梦初醒。满是磨盘大小的南瓜地里,中弹身亡的军人不计其数。子弹穿透军人身体时,鲜血四溅,地里的南瓜看起来像猪肝的颜色一样红。她不能一直抱着婴儿,只好把婴儿扔进南瓜地里。 电视屏幕突然一片漆黑。卧室、檐廊的日光灯和厨房里的灯同时熄灭了,冰箱也停止了运转。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她想,自己的肉体是不是也会这样,在一瞬间就戛然而止呢? 她伸向砂锅的勺子停在半空,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双耳适应了沉默,直到双眼适应了黑暗。 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但像核桃壳那样包裹着自己的黑暗并没有让她感到特别害怕。小时候,她以为人类最怕的是黑暗、干旱、洪水等自然灾害,十三岁以后她知道,对人来说,最可怕的是人。 她翻找着电视柜抽屉,找出一支白蜡烛和一个火柴盒。她摸索着划下火柴,凑到蜡烛芯上。 挂在烛芯上那微微痉挛的辣椒叶大小的火花,就像留给自己的最后的火花。 她担心这最后的火花会熄灭,内心忐忑不安,但还是拿起蜡烛——照亮饭桌和里屋的各个角落——苏子叶菜盒、砂锅、勺子、透明的塑料水杯、窗户、衣柜、镜子、天花板。 照到电视机附近的时候,她吓得身子一个激灵。那一瞬间,纸面具看起来就像活着的人脸。 蜡烛芯上的火花晃动着,一缕细线般的黑烟缓缓升起。她把拿着蜡烛的右手最大限度地向前伸着,去照配电盒。烛光里可以看到断路器、黑色的电线和电表。 果然又跳闸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两次了。配电盒断路器的开关有时会自动跳闸。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闸,所以她没法防备。而且她对电一无所知,因为她出生的时候,老家还没有电。直到十三岁离开故乡的那一年,村子里还是没有通电。当知道电不仅会在电线里流动,还会流到其他东西上之后,她便很害怕电。她一个一个地回忆着那些能导电的东西——钉子、硬币、金戒指、银戒指、铝锅、金属汤勺、铁锅、铁丝、金属筷子、水……人。 她早就和电表检察员反映过配电盒的问题,对方说配电盒太旧了,需要整体进行更换。对方还吓唬她说,如果运气不好发生短路,会把房子烧成一堆灰,然后就要介绍自己熟悉的电工给她。电表检察员的过分亲切让她感到有负担,而且要那样做的话,好像应该先和平泽的外甥商量一下,于是她谢绝了。她总觉得,不必整体更换配电盒,也能修好断路器开关。 她双脚踩到了一直放在配电盒下方、经常在澡堂里用的凳子上面。她踮起脚,把手伸向配电盒。她的手碰到了断路器的开关。 * 洗完碗,用水桶接水烧水。不等水开,她关掉煤气灶,用水瓢舀出桶里的水,倒进红色的橡胶盆里。 把厨房门上的门环扣紧。 脱下象牙色的衬衫,整齐地叠好后放到保温锅的旁边。艾蒿色的百褶裙也脱下来,整齐地叠好后放在衬衫上面。脱下白色的袜子,身上只剩下内衣。她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的门是否锁好,这才脱下杏色的内衣。脱掉肥大的人造丝裤衩,现在身上只剩内裤和胸罩。她将手臂伸到后面解开胸罩,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用手捂着胸部,然后脱下了内裤。 有时候她觉得,即使穿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也像一丝不挂地站在马路上似的。好像露着下身,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她进到了橡胶盆里,折起膝盖靠到胸前坐着。水快要漫出橡胶盆了。 所有的感觉似乎都游离在身体之外。 她用手掬起水轮流浇在自己的双肩上。和“满洲”的水相比,这些水简直是绸缎。在“满洲”慰安所生活的那些日子,她是那么想念家乡的水。以前她一直以为世界上的水都是一样的。但事实是,如果用“满洲”的水洗一次头,头发就会变得跟枯柴似的。 她用放了盐的水洗下身。从“满洲”回来后的十多年里,下身痒得让她快疯掉了,有时走着路都会钻进巷子里挠下面。不管在厨房洗米,还是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常常会跑进厕所一直挠到内裤上沾满血。挠完以后再小便,下面就像被蜜蜂蜇了一样刺痛。晚上要用烙铁一样热的水烫一烫下面才能勉强入睡。 如果下面是手指,恐怕她早就把它们砍掉了。 用毛巾擦着下身,她突然被吓了一跳。沾在稀疏的阴毛上的那些细小水滴乍一看好像阴虱。 洗完澡她还是觉得自己很脏。 听说,那个叫金学顺的女人的丈夫当着孩子的面骂她是“臭婊子”。 继续擦干身上的水汽,换上新内衣。内衣全是白色的。她每天都换内衣,每隔三四天换一次外衣。她精心地修剪自己的手指甲和脚指甲,吃完饭一定会刷牙。因为她始终担心一件事情,那就是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何地死去,也不知道死后会被谁发现。她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样子是整洁的。无论第一个发现自己尸身的人是谁,她都希望对方触碰自己的时候不要觉得脏。 如果可以,她想死在这个洋房里。在自己用过的这些家具和物品的注视下咽下最后一口气。 在自己家里死去的人会有多少呢?小时候她以为只有动物才会死在不是自己家里的地方。但人也和动物一样,光她的三个妹妹就都不是死在自己家里。她们一个死在医院里,另外两个死在疗养院里。 她很好奇谁会最先发现死去的自己。是平泽的外甥吗?她宁愿被素不相识的人发现。 午夜过后的深夜,电视上播放着最后一位幸存者的影像。伴随着哀伤的音乐开始的这段影像,十多年前在电视上曾经播放过。二百三十八人里,不断有人离世,只剩下四十几个人的时候,电视上开始连日报道慰安妇的新闻,并以特别节目的形式播放慰安妇们的日常生活。住在议政府的时候,她一整天都开着电视。哪怕在给项链贴标签的时候,只要一听到电视上说慰安妇,她就会赶紧朝着电视机的方向抬起头。做过慰安妇的女人在电视上讲述着慰安所是什么样的地方,这期间她一直紧闭着嘴。她们讲述的,是她不想对任何人说起的那些话。 她一集不落地看完了那些做过慰安妇的女人的日常生活。她很好奇,那些和自己有着同样经历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 知道是重播,她有点失望。她很想知道,那个人现在是怎么生活的,和谁住在一起,住在哪里,行动是否正常。 虽然心里在抱怨,大半夜的怎么又开始播放很久以前播放过的影像,但她还是来到电视机前坐下了。 ……那个人也像她一样一个人生活。镜头切换着她家里的地板、厨房和房间。虽然是小小的联排住宅,但并不觉得拥挤。所有的东西似乎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客厅窗户的淡绿色窗帘梦幻般轻轻地飘动着。 屏幕上,那人坐在褐色的布沙发上,看起来像一幅画。她穿着芥末色毛衣和灰色毛料裤子,脚上穿着一双草绿色的室内鞋,身材瘦削,腰杆很直。屏幕上像证件照一样映出她那五官端正的脸,人中很长,看起来非常刚毅。一头显眼的白发都梳到了脑后,露出圆圆的额头。 那人说: “我喜欢花。” 客厅窗户下,黄色的野菊花和兰花挨挨挤挤。那人像抚摩孩子一样抚摩着菊花,她的手经过的地方,菊花不住地摇曳着。 “不只是喜欢花,还喜欢电视剧,喜欢狗,喜欢猫,喜欢切糕,喜欢红豆粥,喜欢咖啡。知道我为什么有这么多喜欢的东西吗?因为我不去想我不喜欢的东西。” 那人起身去了厨房,给事先洗好晾干的桃子削皮。 “人不能没有活着的理由。就算活一天,也要有个理由。那些花也算是理由。我给它浇水,它就不会枯死,到了时候就会开花。就算是为了浇水,我也要打起精神,勤快一点儿。” 虽然一个人住,但那人一直卡着点吃饭。即使只有一道菜,也要摆好饭桌吃饭。 餐桌上也放着一小盆仙人掌。 “在那么多刺中间开着花,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像倒扣的饭碗一样的仙人球中间开着一朵橘黄色的花,很多白色的刺密密麻麻地包围着它。 “既可爱又可怜……这朵花就像我一样。” 餐桌和那人的对面坐着一个从电视台过来的女人,大概三十岁的样子。女人小心翼翼地问起她为什么没有结婚。 “说真的,我是从妈妈干干净净的身体中生出来的,可我从那里回来后,身子已经脏了,怎么结婚呢?结婚是为了毁掉别人的一生吗?要结婚就得瞒得神不知鬼不觉,怎么能那么做呢?我得的是非常严重的病,虽然治好了,但一到春秋季节还是会痒得难受。” 那人用叉子叉起一块桃子送进嘴里。 “桃子真甜啊。别光问,你也吃吧。” 那人靠卖饭为生。 “一开始没人知道。我进行了慰安妇申报,上了电视以后才都知道的。在那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都吓了一大跳。我做过慰安妇的事传开以后,奇怪的是,人们都开始和我保持距离,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就不做生意了。知道我做过慰安妇以后还和我做朋友的人,那才是真的朋友啊。” 那人的乐趣是看书。邻居搬家时扔掉了一套“世界全集”,她拿来开始阅读,随之便陷入了书带来的乐趣之中。连学校操场都没去过的她,三十岁的时候自己学会了韩文。 那人走进里屋,拿着一本书出来了。 “书是《复活》,是苏联人写的小说。已经在读第六遍了。” 那人走到褐色的布沙发前,找位置坐下,又拿来放在沙发旁的小桌子上的老花镜戴上,然后低声读了起来。 “尽管好几十万人聚集在一块不大的地方,而且千方百计把他们居住的那块土地毁坏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把石头砸进地里,害得任何植物都休想长出地面;尽管出土的小草一概清除干净;尽管煤炭和石油燃烧得烟雾弥漫;尽管树木伐光,鸟兽赶尽,可是甚至在这样的城市,春天也仍然是春天。太阳照暖大地,青草在一切没有除根的地方死而复生,不但在林荫路的草地上长出来,甚至从石板的夹缝里往外钻,到处绿油油的。桦树、杨树、稠李树生出发黏的清香树叶,椴树上鼓起一个个正在绽开的花蕾。寒鸦、麻雀、鸽子像每年春天那样已经在欢乐地搭窝,苍蝇让阳光晒暖,沿着墙边嗡嗡地飞。植物也罢,鸟雀也罢,昆虫也罢,儿童也罢,一律兴高采烈……” 那人从书中抬起眼睛对电台过来的女人说: “尽管好几十万人千方百计把这一小块土地变成不毛之地,但春天的绿芽却在萌发,鸟儿们也回来了,多么让人着迷啊。一开始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哭得不知多伤心。我以前不怎么爱哭的……” 那人向对方微笑了一下,继续读了下去。 “上帝为造福众生而赐下的这个世界的美丽……” 到了晚上,那个人又成了一个人。她躺在有着艳丽刺绣、像布满紫色花纹一样的被子里,像在等待着谁一样,开着台灯。但是,没有人来到那个人的身边躺下。就像没有人到她身边躺下一样。 * 铺被子之前,她用抹布仔细地擦起了地板。本想钻进被窝躺下,最后她又去了檐廊上。 来到檐廊的推拉门前,她屈起双膝坐了下来。推拉门的磨砂玻璃微微颤动着。 打开推拉门,寒气逼人的冷风就像性急的孩子一样扑进了她的怀里。她把手伸到檐廊下拿起鞋子,环视了一圈檐廊,最后藏一般地放到了垃圾桶后面。如果蝴蝶再叼着死喜鹊回来,看不到自己的鞋子,说不定就会把死喜鹊再送回去。 她来到被窝里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拒绝了改衣店女人打算托付的狗,她心里总觉得不太得劲。年老生病、不能再生小崽的狗,不知改衣店的女人会怎么对待它。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狗的命运由一个人来主宰是很不应该的事。 * 自从睡觉的时候把鞋子放进檐廊里头,蝴蝶就不往这里送东西了,也没有任何人来找她。平泽的外甥、电表检察员、水表检察员,都没有再来找过她。她没有等过任何人,可谁都不来了,她又有些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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