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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她站在里屋的窗边呆呆地望着巷子,脸上戴着纸面具。

谁会关心像我这样死不足惜的女人的悲惨一生?她的喃喃自语在纸面具和脸之间像回声一样打转,然后消失。

纸面具的眼孔和她的眼珠对不上,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十五区的每个角落都历历在目。

那段时间二妹在医院接受抗癌治疗。虽说有五个孩子,但大家生活都很忙碌、紧张,所以是她在一旁守了几天,照顾妹妹。

二妹可能觉得她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独自生活很可怜,于是问她:

“姐,你在这世上最想要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二妹说出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一枚金戒指。不多不少,纯金的、两钱的就足够了……一钱跟没戴似的,三钱的话又太沉了……”

二妹睡着了,她才说出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妈妈,我最想要妈妈。

*

士官倒头撞死的那个碎玻璃瓶还插在院子里。沾在上面的血凝固了,这让它看起来像一顶生了锈被扔掉的王冠。

女孩们之间流传着苏联军队打过来了的传闻。还有传闻说欧多桑会把她们全杀了,因为不能把所有人都带走。

福子姐说:

“不管怎么样都是死,我们逃跑吧。”

从“满洲”慰安所逃出来的时候,她和四个女孩在一起。福子姐、珺子、爱顺,还有一个记不起名字的南海女孩……虽然大家都想一起逃跑,但有些女孩的下面肿了,连走路都很困难。香淑哭着做了个手势让她们快走。

福子姐用一条黑色的粗布把长满虱子的头发扎起来,撒腿就跑。她也急了,捡起不配对的“jikatabi”穿上,也跟在后面跑了。

南海女孩刚跑出慰安所的铁丝栅栏,就被欧多桑用手枪射出的子弹击中,倒在了地上。她们顾不上倒地的南海女孩,一个个只拼命地向前跑。

从慰安所逃出来以后,她们第一个藏身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野生高粱地。两米多高的野生高粱不停地摇曳着,从来都不哭的福子姐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女孩们在野生高粱地里看到了一些陶瓷坛子,那些坛子有酱油缸那么大,四处盘踞在地里。她心想也许里面装的是吃的东西,于是走近一看,一阵刺鼻的恶臭味熏得她向后跌倒在地。原来,这是当地人把死尸放进瓮里后埋在野生高粱地里的。尸体被流入的雨水泡烂,才散发出如此难闻的气味。

她和一起逃出来的女孩们在高粱地里过了一夜。在整夜摇曳不停的高粱叶子的间隙里,破碎的月光倾泻而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孩们走散了。

逃离慰安所还不到五天,孤身一人的她躲进了一处中国人的房子里。在当时的目光所及之处,要说人住的房子,就只有那一户了。

刚开始她还觉得奇怪,倒塌的土墙上搭的怎么都是男人的衣服。后来才知道,这里只住着一个鳏夫。

中国鳏夫竟然知道她是从慰安所逃出来的朝鲜半岛来的人,也知道慰安所是什么地方。

在厨房的地上摆好饭桌吃饭时,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就是在那样一个土屋里,她和仅剩下三四颗牙齿的鳏夫足足生活了九个月。

一天,外出工作的鳏夫背着一袋地瓜秧和蜗牛回来了。他把它们全部放进锅里蒸熟,然后扒拉着蒸熟的地瓜茎,把找到的蜗牛给她。

有生之年她从没见过比鳏夫的手更脏、更丑的手。

那是一双虽然又脏又丑但充满人情味的手。

当改衣店的狗舔着自己手的时候,她想起了鳏夫的手。她希望狗舔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鳏夫的手。

她还是说谎了。她说自己绝对不会逃跑,还说你心地这么好,我会和你一起生活。就这样让鳏夫放下心来,然后她逃跑了。

衣柜里还装着她给鳏夫置办的秋衣。虽然她知道鳏夫不可能活到现在。

即使在梦里她也想再见到鳏夫。如果见到他,她有话要说:

“您心地善良,把我当成女儿一样疼爱,所以我本想和您一起生活的,但是,我真的很想念妈妈……在死之前我至少想见一次妈妈……对不起……”

*

她从鳏夫家里逃出来,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就那么一直走着。在一块土豆地里,她看到好几个人用镐头把一个人打死了。

他们用挖地的镐头砸那人的后背,用砍柴火的斧头砍断了那人的脖子、手、脚腕,用割草的镰刀刺进了那人的心脏。

那个人的脖子被斧头砍断时,掉出的眼珠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她看到过像木炭一样黑的猪,啃食着死去女子被火烧焦的脸。

她偷来死去的小长工的衣服穿在身上,为的是不被军人抓进地里。那个死去的小长工看起来还好好的,就像是睡着了,好像马上就会拍拍屁股站起来缓缓走开似的。她感觉自己偷的不是小长工的衣服,而是他的灵魂。

她还偷过死去的歪嘴女孩的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粗布短袄,她没有穿,而是把它卷起来,像包袱一样抱在怀里。

一路上,只要看到说朝鲜话的人她就立刻抓住人家不放。

“请带我回朝鲜吧。”

那些人看起来像是一家子,他们虽然嘴上答应她,可是没走多久就抛下她离开了。

一个货郎说会带她回朝鲜,让她别怕,然后把她带进了苞谷地里。最后,他把她扔在长满瘪谷的苞谷地里,自己走了。

她在想,自己不认识路,口袋里又一分钱都没有,是怎么走到豆满江的呢?

在接连不断的轰炸之中,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因为不认识路,她只能茫然地向着被烧得焦黑的山走。那是日军为了对付“马贼”放火弄成这样的。

烧得焦黑的山消失后,再向着铅色的石山走。

她走了一天半才到那里,然后看到人们像狗一样爬下倾斜度将近九十度的石山。他们都住在山下的村子里,下山后他们找出藏在家中各处的粮食做饭吃,天一亮又上山去了。她只要看到像朝鲜人的女人,就会走过去看看人家的脸。心想着对方会不会就是福子姐、珺子或爱顺。

她看到过一个腰部修长的女孩,从后面看很像珺子,所以一直跟着她,然后就遇到了在其他慰安所待过的女孩。自称故乡在忠南天安的女孩说,有一天日本主人夫妇逃跑了,她们这才知道解放了。

她和那个女孩一起整整走了四天。

人渐渐多起来,形成了人群。她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猛然回头时,那个女孩已经不知去向。

人群中她还看到一个抱着包在包袱里的鸡缓慢行走的年老女人,她觉得她很像自己在大邱站看到的那个女人。女人穿着白色的韩服,头发拧成麻花状后绾成一个髻,怀里抱着一只用白色土布包袱包着的公鸡在等火车。她一走过去,女人以为她要抢自己的鸡,大喊着跑开了。

*

有水在滴溜溜地打着旋。转啊转,转啊转,就像石磨那样。人们说这就是豆满江。从中国鳏夫家里跑出来整整五个月后,到达豆满江的瞬间,她腿一颤,一头栽倒似的瘫坐在地上。看不出深浅的混浊的豆满江,很像那次去偏远山区军营的路上去过的那条江。

她看着骑着马和坐着军用车沿豆满江移动的苏联军人,漂浮在江面上的尸体也进入了她的视线。江边的草丛中也有尸体。

苏联军人到处扎营,守卫着豆满江,不让人们从“满洲”进入朝鲜。

她仔细听着人们三三五五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会陷下去……

晚上,人们把装了粮食的包袱顶在头上,为了包袱不被打湿,大家都把脸露出水面,开始渡江。

渡江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开始着急起来,似乎如果今天晚上不能渡过豆满江,就永远也过不去了。

一个女人用粗布把婴儿卷起来背在背上,走进了水里。眨眼间水已经漫到了女人的腰部。她焦急地看着孩子的脸被水吞没后又露出来,耳边传来人们唉声叹气的声音。

“哎哟,被吸进去了!”

“哎呀呀!”

有人被吸进打着旋的水里了。黑色的裙子像气球一样鼓着飘起来,然后消失了。

这时背着婴儿的女人不知是否已经渡过江了。

她还看到怀孕后挺着肚子的年轻女子被整个吞没在汹涌的水流中。

以前看到男人她就会发怵和害怕,但此刻她看到一个男人就抓住不放。

“大叔,求你带着我过江吧。”

但是,没有一个男人愿意伸出援手。她看起来在平地上都站不稳,他们担心带着她过江的话,自己也会被江水冲走。

她急得直跺脚,然后看到一些姑娘互相拉住对方的手一起过江,七个人全部过去了,没有一人被水流冲走。

她想,往上走江面会不会变得窄一些,于是逆流向上走着。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一个额头中枪而死的女人。

太阳一升起,渡江的人就少了。

一个头上围着黑毛巾的女人拉着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手向江边走去。女人让女孩坐到水边,用手掬起漂着尸体的江水,给女孩洗了洗脸。

她抓住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纠缠起来。

“大叔,求你带我过去吧。”

“你有钱吗?”

身上穿着欧多桑喜欢穿的那种束脚裤的男人反问道。

“大叔您结婚了吗?”

“当然结了。”

“大叔,我没有钱,只有一件完好的女人上衣,您能不能收下它,带我过去?”

她把仔细包在包袱里的白色棉布上衣给了男人。

“把它送给我老婆的话,她肯定喜欢。”

男人没有抓住她的手,而是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遇到紧急时刻,他好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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