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6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
|
* 两只脚整齐地伸在前面,两只手攥起来放在大腿上。 两只眼睛像挖洞一样紧紧盯着半空中的一个点。 只要还活着,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 她声音很低,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保持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地坐着,直到围墙上出现一个不速之客的脸。她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平泽的外甥过来了,结果是电表检察员。 那人先是伸长脖子,隔着围墙观察电表,接着又拿出一个方形、黑色的东西放到了面前。他的头慢慢转动,最后对准了她。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方形、黑色的东西是望远镜。她有些惊讶。 “看得很清楚呢。” 电表检察员咧嘴笑,牙龈都露出来了。 “……?” “能看得很清楚,好像老奶奶您的脸就在我面前似的。年轻的时候很多人夸您漂亮吧?估计村里的小伙子们为了看您一眼,都在门口排队吧。” 这个油嘴滑舌的玩笑让她很不舒服,她摆了摆手……很长的队伍。每个房间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刚出去一个,接着又进来一个。 “这东西很旧了,本想扔掉的,结果拿出来试了下,还挺管用呢。有些人明明在家却装作家里没人,不管你怎么喊,里面也不回答。给我把门打开我才有办法查电表呀,不然我也用不着带着望远镜出来。” “……” “门都插着,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 她觉得他好像在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三四个月前,一次,她正躺在里屋,外面传来急促的喊声。她晕晕乎乎的,还以为是电视机里的声音。后来听清了是电表检察员在叫自己,可自己却像梦魇一样动弹不得,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电表检察员用力拍了几下大门,最后离开了。她还是那样躺着不动。 “有些房子里面明明有人住,看起来却不像住着人。那种房子我一个大男人都不敢进呢。” 她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十五区有些房子确实看不出里面住没住人。她也一样,比起空房子,从那种房子前面经过更让她害怕。 “这个月的电量是上个月的两倍呢。” “两倍?” 电费和水费什么的都是从外甥的账户里直接扣款,电量是之前的两倍的话,电费也会扣两倍,外甥肯定会觉得不对劲。这段时间,她牵挂着剩下的最后那一个人什么时候咽气,所以比以前稍微多留意了一下新闻,但除此之外没有格外费什么电,再说之前也是每天早晚都开着电视的啊。要说她的电器,也就那么几样。电视机、电饭煲、冰箱、小型洗衣机。已经是八月中旬了,但她还没开始用电风扇。 “不可能……” “老奶奶您可真是,难道电表会说谎吗?” “那个,年轻人……二十万当中的两万……是十分之一没错吧?” “二十万当中的两万?” “二十万当中的两万的话……” “二十万是什么,两万又是什么呢?” 电表检察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问她。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闭嘴。 “要选两万人,结果动员了二十万人吗?二十万人的话,相当于一个中小城市的全部人口了……” 她后悔自己不该问他这个,于是不再说话。 “您怎么拳头握那么紧?” “别让螺蛳们跑了……” 不觉间话已冲口而出,剩下的被咽了回去。 “螺蛳?” 那人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边观察她边问。 “没什么……” “您不是说有螺蛳吗?” “没有……” “我说,老奶奶,您跟儿子或者女儿商量一下,最好去检查一下有没有患老年痴呆。请不要生气,因为我岳母就是老年痴呆,所以我多少了解一些。老年痴呆只能早发现,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见她什么也不说,那人有些尴尬,转身离开了。 她一直等到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外面,才慢慢把手张开。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掌,像在寻找隐藏的图画。 一次,她们去驻扎在深山里的军营慰安。到了晚上,士兵们在帐篷外面燃起了篝火,让女孩们出来烤火。女孩们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坐了下来,憔悴的脸上渐渐有了生气。一个士兵拿来一个装满高粱酒的水壶,让女孩们轮流喝。喝完两轮,香淑开口唱起歌来。香淑说这是在中国台湾慰安所时学会的歌。她经常唱。 “我要勇敢地起飞,离开新竹,穿过那金色、银色的云朵。没有人为我送行,只有百合子在为我哭泣。”百合子是香淑的日本名字。 女孩们互相说着话,咯咯地笑着。士兵们也跟着笑起来。 她高兴不起来,只是不悦地看着女孩们和士兵们。她还看到了死去的女孩。是吃了自己的血和鸦片的己淑姐,她正坐在士兵们中间,也跟着一起笑。 她望着己淑姐,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这时,一个士兵啪的一下拍了她的肩膀。她转过头去,看到士兵把酒壶递到她跟前。她接过酒壶,嘴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该死的。” 士兵皱起眉,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手里的酒壶滚到了地上。日本兵们不懂朝鲜话,却能听出来哪句话是在骂他们。 * 她嘴边的肌肉开始痉挛。那个名字似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的嘴里只是不时地发出类似叹息的呻吟声。那个女孩也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有一次,她听到其他人边洗避孕套边小声议论,说她怀孕有六个多月了。 那个军官个子很矮小,留着稀疏的牙刷头一般的小胡子。她下面肿得厉害,很难让他进去,军官便把自己的生殖器放进了她的嘴里。她吓了一跳,惊慌中狠狠咬住了嘴里的东西,留下一排牙印。军官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把她推到了墙上,然后破门而出,把欧多桑喊来了。欧多桑冲进来把她拖到了院子里,抡起一根方木便开始打她,直到她昏死过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左臂肿得吓人。从胳膊肘到肩膀的部分,骨头全断了,还错了位。 “你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寒玉姐告诉她。 “我们都以为他会把你打死。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万幸啊。” 美玉姐也舒了一口气。她的骨头还没长好,哈哈就又让她接待日本军人了。 * 天气热了起来,下身肿胀、流脓的女孩越来越多。很多女孩下面肿得连路都不能走,只能在走廊里慢慢爬。如果连厕所都去不了,就只能把罐头盒放在房间里解手。英顺的梅毒很严重,肚脐都溃烂成了暗红色。 美玉姐的肚子已经大得没法再接待军人,每次上厕所她都要哭。她说孩子肯定已经死了,但又怕孩子在自己小便的时候掉进厕所里,慰安所的厕所可是深得很。见美玉姐不能接待军人了,哈哈就让她去厨房干活。其他女孩接待军人的时候,美玉姐在厨房的地板上铺一个面粉袋,在上面生下了孩子。生完孩子还不到十天,美玉姐就又开始接待军人了。美玉姐接待军人的时候,染了梅毒而不能接待军人的女孩们帮忙照看着孩子。孩子会抬头了,哈哈用粗布包起孩子带到了中国村子。不久后,女孩们之间出现了这样的传闻——哈哈收了钱把孩子卖给了黑市上给她看牙的人。 春姬姐疯了,她穿着睡在自己房间里的士官的军服在走廊里转悠。哈哈还是让春姬姐继续接待军人。 “给她洗洗脸。” 春姬姐的脸很久没有洗了,上面粘着厚厚的一层污垢,像花生壳一样。她拉起春姬姐的手去了盥洗室,然后让春姬姐坐到水管前,打开了水龙头。 “妈妈去哪儿了?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 污水流入了春姬姐张开的嘴里。 “妈妈去田里了。” “田里?” “去挖土豆……” 春姬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妈妈,你去哪儿了?” 春姬姐用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吊在那里。 “我哪儿都没去。” 她说。 “妈妈,不要丢下我去别的地方。” “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吃完早饭来到院子里,欧多桑正用拳头打春姬姐的头。 “不乖乖待在房间里,没事乱跑什么?” 欧多桑继续更用力地击打着春姬姐的头。 午夜时分来找她的军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已经接待了三十多名军人,勉强只能睁着眼睛。军官说: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武子。” 于是她又多了一个名字。 虽然不可能回到家乡了,但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记得家里地址的女孩。 珺子把自己老家的地址告诉了她。 “庆尚北道漆谷郡枝川面……沿着一条镰刀似的弯弯的小路,就能看到我的家……你记下来,等我忘记了再告诉我。” 于是她把珺子家的地址背了一遍又一遍,从未去过的珺子的家似乎就在眼前。她的老家也在一条小路的尽头。 当年只有十三岁的她,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岁了。七年来,她的个子只长高了两节手指那么高。七年前一起来到“满洲”慰安所的女孩中,至今还待在这里的只有她和爱顺两人了。有一天粉善也跟着欧多桑离开了。一边说着永远不要忘记,另一边用线、针和颜料在左手手腕上刺青的莲顺和海今也走了。 七年前坐在一路向北行驶的列车上的女孩们当中,她是最小的,如今她已经成老人了。 欧多桑又带来了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带来了七年前在大邱站坐上火车的她的幻影——穿着黑色粗布上衣、短兮兮的裤子,脸上是无比懵懂的表情。 “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英顺问女孩。十六岁的英顺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烟。 “既然来了,也没办法。只能认命了……” 英顺把烟送进嘴里。呛人的香烟烟雾吞掉英顺的脸,并向空中散开。 哈哈给女孩们起了日本名字。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贞子。” 哈哈忘了贞子是寒玉姐的名字。寒玉姐注射了606针剂,浑身提不起劲,总想打嗝,最后像抽风一样抖着。 * 那是一九四五年的夏天。哈哈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哈哈的女儿们也跟着哭哭啼啼。日本即将战败的消息传开了,女孩们感到非常不安。她们都以为,如果日本战败了,所有人都得死。 看到她去上厕所,欧多桑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杀了这个婊子。” 军人们越来越烦躁、粗暴,他们身上散发出山羊的膻味,醉酒后还经常打架。 吃完早饭已经很久了,军人们一个也没有来。女孩们虽然很高兴,可因为没听说军人们要去打仗,所以都很不安。哈哈的收音机也变成了哑巴,非常安静。欧多桑吃完早饭就开着货车出去了。女孩们猜,欧多桑肯定又去拉女孩了。一度多达三十九人的女孩们现在只剩下三十二人了。 太阳升至中天了,军人们还没来。她和香淑相互叉开腿坐着,为对方抓阴虱。 香淑的两颊昨晚被军官打肿了,嘴里像含着糖块一样。因为她接待了二十多名军人,身体像海参一样瘫软,军官说她不欢迎自己,把她拉起来,用手扇她耳光。 香淑给她讲了自己乘坐军用火车的途中遭遇轮奸的故事。 离开平壤站后又行驶了两三天,军用火车突然停了下来。在运送军人和军需品的军用火车货舱里,有三十多名女孩。一名军人看守着这些无处可逃的女孩。货舱四面堵塞,白天黑夜里面都是一片漆黑。虽然能听到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但女孩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货舱的门打开后,两名军人出现了。他们在两边立起枪身,让女孩们下车。蜷缩在地上的女孩们一脸茫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站了起来。车下已经有一百多名军人在等着,他们把女孩们带到田野各处。长满大麦叶一样的青草的草地上,黑裙子被纷纷抛起。 “老天在看着呢,他们怎么干得出来?”她问。 哈哈不知为什么蒸了一大锅大麦饭,做了饭团。以前每个女孩只能分得一个,这次每个人分到了两个。 “你们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多吃点儿吧。” “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还能活几天?”英顺问。 “我们日本现在要输给美国了。如果日本输了,我们会死,你们也会死。” 当晚,一名日本士官摔碎玻璃瓶后,把瓶子倒插在慰安所的院子里,用头撞了上去。 |
||||
| 上一章:5 | 下一章:7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