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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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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鞋子偷走了?她哭丧着脸。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垃圾桶上。她忘了,是自己临睡前把鞋子藏到垃圾桶后面的。

她拿起鞋子,整齐地放到地面上。总是感觉鞋子很陌生,像是别人的。她不往脚上穿,只愣愣地看着。

这不会是那个人的鞋子吧?本来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撒手人寰,只孤零零地剩下了那个人的鞋子。总觉得那个人昨晚来过自己家,然后把鞋子脱在了这里。

那个人会不会是叹实?也许是喝了高锰酸钾嗓子被烧坏的爱顺?还是走到哪里都带着叹实的长实姐?叹实因为染上梅毒眼睛瞎掉了,长实姐接待军人的时候,只能把妹妹叹实放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像把整天都戴着的假肢卸下放到一边。

这些年,她从没见到过在慰安所一起待过的任何人。别说是她们的近况,就连她们的生死她也无从得知。

日本战败后,女孩们散落到了各个地方。一部分跟日本人一起走了,一部分留在了中国,还有一部分在穿过国界的时候死了。死亡对于她们来说太稀松平常了。

其实她很想知道,都有谁活着回来了。想珺子想得发疯,她还直接跑去了珺子的老家。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担心会偶遇到她们中的谁。她怕自己曾是慰安妇的事为世人知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次走在路上,只要觉察到有人对她稍加注意,她就吓得马上躲回巷子里。

*

她从别的慰安所过来的女孩那里听说,别处也有类似于“满洲”慰安所的地方。之前她一直以为,不会再有慰安所这种地方。

在慰安所待了三年左右,里面的女孩从二十五人增加到了三十二人,虽然中途有很多离开的,人数却有增无减。离开慰安所的女孩没有一个是自己走出去的,都是得了病被清理出去的。假如得了梅毒之类比较严重的病,哈哈会让患者使用单独的茅厕,等病情好转了,再让女孩继续接待。前两次都是这样处理的,如果第三次复发的话,就把女孩从房间里拖出来,用卡车拉着带到别处去。有时会有士兵直接过来把女孩带走。以这种方式离开的女孩没有一个再回来的,不知她们是回到老家了,还是又去了别的慰安所。对此,哈哈一直讳莫如深。

跟吃了自己的血和鸦片后死去的己淑姐一样,很多女孩都命丧慰安所。

只要有人离开或死去,就必然会有新人进来。有的女孩跟她一样,刚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慰安所是什么地方。还有一些女孩是从别的慰安所过来的。

只要慰安所有新人加入,日军之间立刻就会传开,纷纷嚷着“新しいのきた!(又来新的了!)”。

如果新来的女孩跟自己老家是一个地方,女孩们就会抓住她问个不停。

“大邱现在怎么样了?釜山现在怎么样了?”

叹实和长实姐妹就是从别的慰安所过来的。石顺姐死后不久,欧多桑就把叹实和长实姐妹带过来了。欧多桑对哈哈说,这两个人只花了一个人的价钱。春姬姐听到后告诉了大家。

哈哈觉得新来的女孩可能还什么都不懂,就对其他女孩说:

“她不懂那事儿,教教她。”

于是女孩们只好把新人带到一边,然后教她怎么戴军用避孕套。就像哈哈曾经给她们示范过的一样,女孩们一边把避孕套套在拇指上,一边给新来的女孩解释。

“如果他们不戴这个,你就会得病,一定要让他们戴上。”

金福姐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遍。

新来的女孩当中,有一个才十二岁。女孩身上穿的墨色裙子散发出故乡田地里野菜的气息。有荠菜的气息、野蒜的气息、艾蒿的气息……

“怎么把这么小的孩子给抓来了?”

注射完606针剂,浑身瘫软的金福姐问道。

“去泉眼打水的时候被抓过来的。我刚绑好水罐,准备顶在头上,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一个军人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他的肩上挂着星,身上还带着小刀……”

女孩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仿佛在说梦话。

“你叫什么名字?”

凤爱用手挠着脸,问了一句。她那长着麻点的脸蜡黄、浮肿,像豆渣一样。

“我叫英顺。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神情一直很恍惚的女孩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屄屋。”

吸久了大烟的后男姐脸色阴沉、发青。

女孩们都管慰安所叫“屄屋”。哈哈和欧托桑也这样叫,日本兵也这样叫。他们都叫女孩们“朝鲜屄”。这是她所知道的骂人的话中最肮脏、最令人嫌恶的话。

“那是什么地方呢?”

“军人来了就得陪他们睡觉的地方。”

莲顺吧嗒吧嗒地抽着从日本兵那里得到的烟。可能有老鼠被粘住了,厨房里传来“吱吱”的叫声。

“陪军人睡觉?他们要是‘砰’一声开枪把人打死了怎么办,还陪他们睡觉?”

听到英顺这样说,冬淑姐笑了一下。

“你还小,他们不会打死你的。”

听到海今这样说,英顺这才看起来放心一些。可是不一会儿,她又哭了起来,嘴里一直说想回家。

“哭也没用。”

叹实没有看英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天棚。老鼠在那里成群结队地乱窜。

“来到这里就出不去了。”

长实姐的嘴唇好像被染上了茄子汁,青紫青紫的。就在前一天,长实姐被一名日本军人打断了三颗门牙。那个士官把手指伸进她的阴道乱抠,长实姐实在气不过,便骂道:“回家找你妈这么干吧!”恼怒的士官把长实姐狠狠地打了一顿。离开慰安所的时候,长实姐的嘴里几乎一颗牙也不剩了。

哈哈给英顺起了一个意为小花的日本名字——高哈娜,然后让英顺住那间空屋子。女孩们没有告诉英顺,就在不久前,己淑姐在那个房间里和着自己的血吃了鸦片后死了。英顺在己淑姐接待过军人的榻榻米上接待军人,穿己淑姐穿过的简裙,用之前剩下的手纸,用己淑姐洗好晾干的避孕套。

第二天早上,英顺到其他女孩的房间里哭个不停。

一天,冬淑姐突然吐血了,吐出来的血像蛇莓一样,鲜红鲜红的,脸色也死灰一般,走路也很吃力。女孩们都猜冬淑姐是患了结核病。

“都是被日本兵糟蹋的。”

海今正在洗避孕套的手开始发抖。

“我们也会得病吧?”

粉善正在洗第十五个避孕套。

“下面肯定要废掉了。”

春姬姐拿起一个要洗的避孕套,把它撕破了。

冬淑姐一直咳得很厉害,但哈哈还是让她接待军人。一次,冬淑姐在接待着军人时,突然吐起血来,哈哈这才把冬淑房门上的名牌翻了过来。担心冬淑把结核病传染给其他女孩,哈哈禁止其他女孩去冬淑的房间探视她。冬淑的房间不时传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而且总是弥漫着阴森的气息和血腥味。女孩们经常背着哈哈去冬淑的房间看她。

开始下霜以后,冬淑姐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金福姐去盥洗室的中途找了一趟哈哈。当时,金福姐刚从冬淑房间出来,手上端着铜盆,里面泡着一条沾满血的毛巾。

“不能让冬淑回家吗?”

“还不清账,哪都不能去。”

尽管冬淑一直吐血,已经逐渐临近死亡的边缘,可她欠下的账仍然像桑蚕结茧一样,越来越多。

“她欠下的钱,由我来还不行吗?”

“你知道你自己欠下了多少钱吗?先把你自己的账还清了再说那些吧!”

哈哈冷冷地转过身,走了。死亡并不会让哈哈变得宽容。

凌晨时分,一名军官骑着马过来了。见她躺下后便开始流眼泪,军官说:

“私があなたに慈悲を施すだろう。(我对你开点恩吧。)”

他掏出一张发霉的日本纸钞递给她。见她还是继续流泪,军官又说:

“慈悲を断るなんて!(你竟然不接受我对你的仁慈!)”

大怒的军官把她拉起来,两边扇她耳光。

“朝鲜人に慈悲を施すより犬に施したほうがいい!(可怜一个朝鲜人还不如可怜一条狗!)”

军官剥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然后让她给自己按摩。她像只生病的小猫,趴在军官的背上,给他按摩肩膀。

军官睡着了,她出来上茅厕。走在走廊里,她浑身忍不住筛糠般地颤抖着。路过冬淑姐房间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金福姐正守在床前照顾冬淑。透过结满厚厚冰层的窗户,明亮的月光洒了进来。整个慰安所都很寂静,仿佛只剩下金福姐、冬淑姐,还有她三个人。冬淑房间对门是春姬的房间,里面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午夜时分,那个房间曾传出春姬姐的号哭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要被拖往屠宰厂的动物一样凄惨。

她抬起一只脚,把冰冷的脚背挨在另一条腿的小腿肚上摩挲着,然后看了一眼冬淑姐枕边的炉子。一堆烧得发白的煤炭中间,只剩下一块煤球在努力地散发着光热。就像有人把濒死的兔子的心脏取出来,然后偷偷扔进了一堆快要烧完的煤炭里似的。她很想把自己的煤球也放进冬淑姐的炉子里,可她的煤球已经全烧完了。冬淑姐的房间随着炉火热度的变化忽明忽暗。

“睡了吗?”

“刚才好不容易才睡过去……漂亮吧?”

冬淑姐嘴里呼出的气息像一朵盛开的纸花。

“……?”

“我说冬淑的脸。”

她的目光越过金福姐的肩膀,来到冬淑姐的脸上,冬淑姐的脸看起来是那么空洞。金福姐伸出手来,摸了摸冬淑姐的脸。冬淑姐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姐姐还不睡吗?”

“这就睡了……”

金福姐说着,用手指梳了一下冬淑姐的头发,就像在梳天亮后就要出嫁的女儿的头发。

好不容易睡着的冬淑姐没有再醒过来。

“姐姐,姐姐……”

爱顺用鹦鹉般的嗓音不停地叫着,可冬淑姐再也不会睁眼了。叹实好奇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正把头从屋里伸出来环视走廊。叹实总是一脸懵懂,此刻却像见到了好朋友一般,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叹实的瞎眼经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说自己在来“满洲”慰安所之前,曾经看到过死去的石顺姐赤裸着身体站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英顺的下身肿得完全翻了出来,已经四天没能大小便了,她在走廊里边走边呜呜哭着。长实姐染上了梅毒,房门上的名牌是翻着的。

春姬挠着头从屋里走了出来,由于不洗澡,她身上看起来像传染病人一样脏乱。

莲顺和海今坐在那里,互相张着腿,给对方抓阴毛里的阴虱。

“我们要活着回到老家。”莲顺说。

“要一直记着。”海今说。

阴虱是一种寄生在阴毛里的虫子,是从军人们身上爬过来的。被这种小东西咬过的地方会很痒,而且又红又肿。女孩们有时间就会张开腿,互相用镊子帮对方抓阴部的阴虱。

莲顺和海今结拜成了姐妹,还在左手腕上方的位置刺了一模一样的刺青作为见证。刺青看起来好像用针和染成蓝色的线绣成的花。

“冬淑姐死了!”

爱顺边哭边从冬淑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金福姐从冬淑的衣服里挑了一身最完整的,给冬淑穿上。冬淑姐整齐的长睫毛像钟表的指针一样微微颤动着,让她老有一种冬淑姐还没死的错觉。

没有鲜花,女孩们就用嘴里呼出的气做成大大小小的花朵,装点冬淑。秀玉姐张开嘴时,突出的前牙便会露出来,同时呼出来的有三四朵辣椒花一样的花。莲顺和海今的气息混到一起,“开”成一朵牡丹花。

金福姐在冬淑姐脸的上方努力“开”出一朵佛头花一样的大花。

欧多桑把冬淑的尸体烧掉了。如果慰安所里有女孩死了,欧多桑就会把尸体用麻袋卷起来,扔到野地里,再不就用火把尸体烧毁。

女孩们接待军人的时候,听到了冬淑尸体被烧的声音,也闻到了尸体被烧的味道。

肚子烧爆的声音、骨头烧焦的声音在天地间回旋,最后传进女孩们的耳朵里。

尸体燃烧的味道和鱼虾腐烂的味道差不多。

那一天,来慰安所的军人格外多,女孩们连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刚刚打完一仗的军人们身上散发出牛粪的味道,火山口般的眼睛里弥漫着红色的杀气,就像狩猎中的猎狗,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只有一只脚的穿着军靴的军人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像恶鬼一样张开大嘴,对着她的脸呕吐了起来;天生鬈发的少尉一边进入她的身体,一边发出绿头苍蝇原地打转时的嗡嗡声;还有一个军人爬到她身上便开始用嘴撕咬她的耳朵,她把他想象成了一条疯狗。军人们的表情扭曲着,屋里的电灯忽明忽暗。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有空去冬淑姐火化的地方看一看。金福姐和粉善已经在那里了。金福姐往灰堆里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发着白光的灰烬就会轻轻扬起。在晨光的映照下,金福姐的腿那么苍白,几乎能看清里面的血管。只见她弯下腰,轻轻拾起了什么。是一个发白的圆形东西,原来是冬淑姐的头骨。头骨在晨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奇异的白色光芒。金福姐用手拂去头骨上的灰,用一块白布把它包了起来,最后放到了自己怀里,嘴里喃喃道:

“好温暖……像心脏一样。”

金福姐把冬淑的头骨带回自己的房间,放进了衣柜里。一年后,离开慰安所时,金福姐打理包袱的时候最先把那颗头骨包好。她说,假如能活着回去,一定帮冬淑把头骨埋到她的故乡。

她把军官给她的那张发霉的日本纸钞和军用手票一起交给了哈哈。对于女孩们来说,日本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她们根本没机会用。

凤爱的房间里传出金福姐规劝她的声音。

“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干吗要死在这里?”

“这个身体已经没用了……”

凤爱迷上了抽大烟。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想办法回去的,不是吗?”

“姐姐,我即使回到老家,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妈妈……”

“你清醒清醒,我们为什么要在异国他乡像狗一样死去呢?”

凤爱不再抽大烟了,但是开始抽烟酗酒。

有时女孩们去中国村子,也会看到慰安所。哈哈派一些女孩去军营里慰安之前,常带她们去中国村子的澡堂洗澡。女孩们洗澡的时候,哈哈便把澡堂里打杂的中国女孩叫过来,让她给自己搓澡。

福子姐指着位于中国村子大街上的一座三层砖瓦建筑给大家看。福子姐是冬淑姐死后新来的。不过,“あたらしい(新来的)”福子的年龄看起来跟哈哈差不多大。福子姐既没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去别的女孩的房间哭诉。

“那里边也有朝鲜来的姑娘。”

砖瓦楼的每一层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长长的窗户,这些窗户一律安着铁窗棂。外面的大门是一个铁制的折叠门,大门旁边挂着一块木板。她看不懂汉字,不知道那一列竖着写的字是什么意思。突然,折叠门打开了,一个年龄看起来挺大的女孩跑了出来。虽然她穿着和服,但她看出来了,这是从朝鲜来的姑娘。不管身上穿的是和服还是旗袍,她都能认出自己的同胞。女孩穿过街道直接跑进了一家类似商店的地方,好像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又跑回了折叠门。女孩刚跑进门,铁门就发出声响,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打开似的。

“那里本来是中国人开的旅馆,被日本人抢走了。”

福子姐还听说,曾是旅馆主人的中国男人在旅馆的楼梯上上吊死了。

“日本人还把怀孕的中国女人的肚子划开,把里面的婴儿挑出来。”凤爱说。

“有一次,我在哈尔滨火车站后面看到六个日本兵在强奸中国妇女。他们看到过路的中国女人就像一群疯狗似的扑了上去,惊恐的中国女人拼命地逃跑,可她们缠着脚,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附近的人只一脸冷漠地站在那里看着。”

福子姐说。

每星期都有一次例行的性病检查,在查体的那个茅屋里,她们有时会遇到别的慰安所过来的女孩。

一次,她们到了那里,发现茅屋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一些从来没见过的女孩。一位身穿军装、当官模样的男人正在责骂一个脸色像枸橘一样蜡黄的女孩。

“朝鲜女人真是没用!”

女孩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男人便用棍子打女孩的头。女孩像陀螺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别的女孩见状想去扶她,男人吼了一句:

“让她去死好了!”

还有三个女孩的手被一根粗绳子绑在了一起,就像用麻绳捆起来的干黄花鱼。看样子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

她听到欧多桑和那个男人在谈话。她能听懂简单的日语。哈哈一直让女孩们说日语,还让懂日语的己淑和顺德教别的女孩说日语。她学到的第一句日语是“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哈哈告诉女孩们,日军来了,就要这样招呼他们。

“你那边的丫头们听话吗?”

欧多桑问那个文官模样的男人。

“从开城带了三个丫头过来,干什么都抱团儿,不太听使唤。”

“花了多少钱带过来的?”

“一个两百的,一个一百的,还有一个一百五的。”

在“满洲”慰安所待了大概三年。一天,哈哈把女孩们召集到了一起。

“你们当中,有人想去新加坡吗?”

“新加坡?”

“有想去的告诉我,我送你们去。”

女孩们一边观察哈哈的表情,一边小声议论着。

“新加坡在哪儿啊?”

“好像在南边。”

“南边的话应该不冷吧。”

秀玉姐什么都没说,但哈哈指定她去新加坡。第二天早上,哈哈给决定去新加坡的女孩每人发了一个粗布包袱。

哈哈让金福姐也去了新加坡。金福比她大四岁,她一直把金福当成自己的亲姐姐。心地善良的金福姐老家在庆州安康,当时家里实在没有东西吃了,妈妈说挖点树根回来也行,于是金福姐和妹妹一起出去挖野菜,不承想被日本兵抓走了,中途和妹妹也失散了。金福姐说她很像自己那生死不明的妹妹,所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金福姐离开的时候,她很难过,甚至在心里想,还不如让自己失去一条胳膊呢。临走时,金福姐再三嘱咐她:

“哈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不知为什么,她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很不舒服,于是便装作没有听到。

在“满洲”慰安所,除了淋病和梅毒,还有一样东西让女孩们深受折磨。海今牙痛,痛得就差在走廊里满地打滚了。牙痛稍微缓和了一些,海今蹲在地上用手指写起什么来,重重地按下去,指甲也被插进泥里。她连数字都不认识,而海今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她不识字,但她知道,海今是在地上写字。

“这是什么字?”

她问。

“地。”

海今抬头看了看天空,好像大地在天空上方。

每当日落时分,女孩们像是快疯掉了。因为她们都太想回家了。可是,她们还得收衣服,还得熬牛食,还得捣大麦,还得烧火……

她去了趟厨房旁边连着的小屋,见英顺在那里边喝面片汤边哭。英顺说,自己是去泉眼打水的时候被抓来的,被抓来之前,哪怕帮家里再打一罐水也好啊。英顺家里只有她能出来打水,五岁的时候,妈妈生病死了,英顺从小是跟着奶奶长大的。英顺现在刚满十三岁。她说,从九岁开始,就是自己帮奶奶打水。

“也不知妈妈得的是什么病,一直拖着就是不见好,最后死了。还记得妈妈曾在头顶顶着包袱,然后背着我,一直走了好几里路呢。我们去卖梳子、簪子,还有布料……妈妈去世后,是奶奶把我带大的。每次邻居家摆酒席,奶奶就跑过去给人帮忙,这样人家会分给她一点儿糕或者饼什么的,她是为了带回来给我吃。”

听了英顺的故事,莲顺想起家中可能正拿着木瓢挨家挨户乞讨的弟弟妹妹,不由得也哭了起来。

每次看到没有一丝云彩的明净的天空,她就想念绿色的大麦地想得发疯。

虽然女孩们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但没有人能真的逃掉,倒是有逃跑不成反而被抓回来的。

去茅屋进行妇科检查回来的路上,有个女孩试图逃跑。

女孩最后不是被欧多桑抓住,而是被宪兵队抓住了。女孩身上的简裙已经被撕得一缕一缕的,浑身都是血。欧多桑把她拖了回来,然后用力往地上一摔。

“把这个臭丫头的脚砍掉,看她还跑不跑了!”

哈哈对欧多桑说。

欧多桑拔出小刀,好像在下定决心告诉女孩们,逃跑的话会有怎样的下场。女孩们谁也不忍心看,就像互相打赌比谁看得远一样,都把目光的焦点投向了远处、再远处。

欧多桑把刀砍向了企图逃跑的女孩的脚。

*

她还是觉得那是别人的鞋子,不敢去穿。两只脚踩住的地板边缘仿佛悬崖一样令人眩晕,脚趾不自觉地用起力来。脚上的袜子已经很旧了,脚腕处变得松松的,一直落到了踝骨下面。她用手去提右脚上的袜子,然后忍不住轻抚脚腕。

踝骨上方有一条线,看起来像是缠了一根橡皮筋。那是被刀之类的尖锐之物割过后留下的瘢痕。

在慰安所被砍脚的女孩就是自己。想到这里,一直用手轻抚着脚上瘢痕的她张开嘴,发出声声碎瓷片般的叹息。

欧多桑手中的刀砍进脚腕的时候,巨大的恐怖和痛苦让她昏死了过去。后来别的女孩告诉她,她流了很多很多血,她们都以为她死了。

是二十万人吗?可能有的才十二岁,有的甚至才十一岁……

又不是鸡狗,怎么会抓走二十万人呢?她想。在电视新闻里听到,日据时代像自己一样曾被强征为慰安妇的少女有二十万人的时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回忆着在“满洲”慰安所里一起待过的那些女孩,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七年间,在慰安所待过的女孩有五十几个。女孩们当中,还有人是被卖进去的。

寒玉姐说想离开慰安所,哈哈对她说:

“那你先把账还清。”

“我还欠你们多少钱呢?”

“两千块。”

女孩们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欠下了这么多钱。她们不知道,哈哈让她们穿的简裙、漂满黑芝麻似的米虫的稀粥、冻得像铁蛋子一样的大麦饭团、黑乎乎的手纸、卫生巾、汤婆子、煤球,还有欧多桑给的大烟,其实都算在账目之列。

她很想知道自己欠了多少钱,但是没敢问。

哈哈给女孩们算账的方式比计算猪、牛这类牲畜的价格还简单。不需要考虑行情,也不需要秤和算盘,哈哈说你欠下了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她不知道自己待过的那个地方叫“慰安所”,只知道那里是接待日军的地方。在中国村庄看到的三层砖房,她也只知道那是接待日军的地方,慰安所和慰安妇的叫法是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的。在那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待过的是类似于妓院的地方。没有人告诉她,那里是慰安所,而她是慰安妇受害者。

哈哈还把军人叫作“客人”。

军人来了,哈哈会说,快去接待客人。

在去“满洲”慰安所之前,女孩们谁也不知道,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地方。

军人们来慰安所的时候要带一样东西,那是一种大概有纸牌的四分之一大小、黄色的、硬硬的纸。那就是军票。

军人们用钱从哈哈那里买军票,女孩们再把军人留下的军票攒起来,最后一起交给哈哈。军人们蹂躏女孩的身体,然后留下军票,但是这些军票却没有一张是属于这些女孩的。即使可以,军票对于她们来说也无异于废纸。军票是军人们使用的一种类似于货币的纸票,但毕竟不是真正的货币,所以既买不到衣服穿,也买不到糕之类的东西吃。

看看军票有几张,哈哈就能知道前一天女孩们接待了多少名日军。哈哈把每个女孩接待的人数用直方图表示出来,然后贴到墙上。交回军票数量最少的女孩不仅没有饭吃,还要打扫茅厕。交回军票数量多的女孩则可以得到好衣服穿,还能单独分到罐头之类的食物。对于哈哈来说,军票就等于钱。因为她可以重新把这些军票卖给军人。

一次,一位军官给了她一张“满洲”钱。她把这个也一起交给了哈哈。对于慰安所的女孩们来说,钱和军票一样,都无异于一张废纸。她们对钱根本没有概念。

有时候,一些日军会把军票扔进装避孕套的桶里。她实在不愿从散发着恶心气味的避孕套中把军票掏出来,然后再擦去上面黏糊糊的分泌物。有一次她把军票偷偷扔进了茅厕。

发现前一天卖给军人的军票数量和第二天女孩们交上来的数量不一致,哈哈马上把女孩们叫到院子里,让她们跪在地上。手持木棍在一旁等待多时的欧多桑抡起棍子便往女孩们的大腿上打去,每个人的腿上都出现了轮胎印一般的黑线条。

她交上去的军票一般都不算多,哈哈明显对她很不满意。那天夜里,她从茅厕出来,看到月光很亮,就抬起头来去看月亮,哈哈握起拳头就往她头上砸去:

“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几天后,她在盥洗室洗头,嘴里小声喃喃着什么。哈哈又用捣衣棰打她的后背。

“你骂谁呢?!”

比起军人,她更怕哈哈。

有时,她的咽鼓管肿得厉害,根本无法接待日本军人,自然也就交不上军票。这种情况只要持续四天,哈哈便会冲她吼:

“你!再这么成天嚷嚷自己难受,我就把你送别的地方去!”

虽然她没有一天不想逃离慰安所,但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哈哈这句话。在她看来,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他们会杀死自己。

她们从来没有从日本军人那里收过钱,可是有人却说她们收了。那些人说既不能换米又不能换衣服和胶鞋的军票,就是嫖资。

在慰安所里,她一次都不曾自愿接待过日本军人,也不曾以挣钱为目的接待过他们。每次她都是像尸体一样躺在那里,任由他们妄为。有的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射精了;有的要等一会儿才能射;有的“哐啷”一声推开门,把她身上的家伙拖出去,自己接着扑过来……什么样的都有。

春姬打了胎,下面还是红肿的,只能躺着。可日本兵们不管,照旧往上扑。

听说,有的慰安妇收过钱。一位曾在新加坡慰安所待过的慰安妇说自己收过钱。在那里,日本军人交的钱有六成是分给慰安妇的。为了多挣点钱,只要身体允许,她都尽量多接待日本军人。在那之前,她曾经以去工厂做工的名义被骗到了中国广东的慰安所,并在那里待了三年,她早已放弃了自己破碎的身体。当时,日本为了募集战争资金,要求国民储蓄。她从慰安所主人那里拿到钱后,去日本的邮政储蓄银行用由纪子的名字存了起来。战争快结束时,她已经攒了不少的一笔钱,可没想到的是,战争一结束,银行账户就作废了。她怀着一丝侥幸带着存折回到了韩国,却被告知,一分钱也取不出来。她气得把存折撕得粉碎。

*

据说回来才两万人。据说去了二十万人,解放后回来的,才不过两万人。

比起听说自己是二十万人当中的一人的时候,听说自己是两万人中的一人更让她震惊。二十万中的两万,意味着十分之一,也就是十个里面的一个……她以为自己算错了。十个人当中怎么才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

后男姐活着回来了没呢?

后男比她大五岁,有一段时间,后男姐一天要注射五针鸦片。再后来,不管接待多少日军,后男姐都一天到晚流着眼泪病恹恹地躺在那里。最后,欧多桑把后男姐从屋里拖了出来。他抓着后男姐的头发,像拖草席子一般把后男姐拖到了原野上。女孩们站在铁丝网的这一边,看到后男姐被扔到了寸草不生的荒地里。那天,天格外阴,还刮着很大的风。吹向“满洲”的大风里飘散着马身上的味道,一些煤炭一样黑的鸟听到后男姐的哭叫声,纷纷飞了过去。

“看吧,我就说我们没法活着出去。”

春姬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女孩们出来吃早饭的时候,被扔到荒地里的后男姐已经不见了踪影。哈哈的女儿们说,她们看到一帮骑着马的马贼跑来,把女孩掳走了。

顺德也鸦片上瘾了,脸色乌黑乌黑的。顺德一直求欧多桑救救自己,欧多桑说会救她的命,然后给她注射了鸦片。

她最后也撑不住了,注射了鸦片。只要一注射鸦片,即使下身流血也不会觉得疼,就算有多少人践踏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只感觉到心情很好有了生的乐趣。可一旦鸦片的劲头过去了,浑身的骨头就像散架了一般疼,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来。刚开始是一天打一针,后来一针不够,变成两针,日本兵蚂蚁般蜂拥而至的星期六或星期天就打五针……直到那天看到后男姐被扔到荒野,她才一下子打起精神来,戒掉了鸦片。每次想注射鸦片的时候,就抽烟或喝酒。

*

每次日本军人快来到时,福子姐总是对着走廊大声喊:

“南边来了很多军人。”

那句话比说要杀了她还要让她心悸。

欧多桑把美玉姐带来的时候,不知道她有身孕了。胎儿的月份已经大到无法打胎,于是欧多桑让美玉姐拖着怀孕的身子接待日军。美玉姐一直说肚里的孩子肯定死了,可事实正好相反,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美玉姐会生下孩子吗?”

珺子边清洗避孕套边问她。珺子是和美玉姐一起来这里的,因为跟她同岁,两人很快便成了好朋友。

她的脸上多了一块胎记般的瘀青。原因是她看到军人落下的绑腿,就捡回来当卫生巾用了,结果被军人发现后挨了一顿打。军人说真晦气。

哈哈给的东西总是不够用。有时牙膏没了,女孩们就用盐来刷牙。

“即使生下来,也不可能是健康的孩子。”

寒玉姐说。

美玉姐说,在来“满洲”慰安所之前,她一直在一个叫“黑龙江省”的地方。她说自己被关在一个猪圈一样的房间里接待日本军人,动弹不得。她说那些人像赶一头牛或一头猪一样,把她推进那间屋子,靠吃递进来的高粱饭才活下来。想大小便的话就喊一下外面站岗的哨兵,让他们递一个罐头瓶子过来,然后拉在瓶子里。她说,忍着大小便的痛苦一点都不亚于接待日本兵。

福子姐提着装了避孕套的桶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盥洗室。她的大腿被一个喝醉酒的日本兵抡起小刀扎过,从此便瘸了。

*

吃早饭的时候,海今说,昨晚她梦到爸爸了。

梦里,爸爸问她:

“海今啊,你在这么冷的地儿干什么呢?”

“妈妈呢?”

“姥姥快不行了,你妈回娘家看去了。”

海今哭着说,爸爸之前就患了咳嗽病,这下肯定是没了。

*

粉善让经常来找自己的野战邮局局长帮自己往老家发了一封电报。局长说自己是日本东京人,毕业于早稻田大学,退伍后去了邮局工作,后来接到去野战邮局工作的调令,就这样来了“满洲”。他帮粉善往老家发了一封电报。

粉善不识字,是金福姐帮她写的。

我现在在丝绸厂。我会挣钱回去的,请你们保重身体。

请不要回信。

不久,粉善收到了老家发来的两封电报,是邮局局长把电报带过来的。两封电报的到达时间先后相隔了一个月。

妈妈病了,快要死了。

妈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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