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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她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洋房大门,心情好比是离家一百年后,重回家门。就像还是孩子的时候离开家门,老到不能再老了才回来。

她有些害怕推开大门走进院子,很想在门口转身再回巷子里,可她无处可去。

*

她把女孩给的纸面具放在地板的一边,然后往水池走去。拧开水龙头,天蓝色的管子咔咔地响了一声,吐出水流来。她望着流入下水道之前在池底掀起漩涡的水流,陷入一种好像自己会被吸进去的错觉。

她呆呆地望着水中影影绰绰的脸,突然把脸盆中的水倒掉了。和水一起流走的,还有倒映在水中的自己的脸。盆里的水让她想起了洗下身的水。

哈哈让女孩们用兑了高锰酸钾的水洗下身,但她总是只用清水洗。兑了高锰酸钾的水黑乎乎的,清洗下身的时候,总觉得那是羊或猪之类的动物的血。

接待完一个人就洗一次,接待了十个人就洗十次,接待了二十个人就洗二十次。洗啊洗啊,一直洗到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上的肉,而是别人身上的。三九寒天用的也是冷水,寒气从下身渗入。

平壤券番出身的香淑长着一张瓜子脸,很漂亮,那些挂星的军官都喜欢找她。香淑痛经很严重,每次来月经就不能招待军人,于是哈哈带着香淑去了中国村庄的一家妇产科医院,让香淑在那里冰敷。冰敷得太久,香淑哭着说下面沉得要命,接着便大出血,那血乌黑乌黑的。

“这都是死血啊。”

金福姐说。

女孩们都说,因为冰敷敷得太久,香淑的子宫已经缩得只有鸡胗那么大了。

他们只当女孩们是牲畜,甚至随意把她们的子宫切除掉。女孩中一旦有人怀孕,他们就会这样干,这样她们以后就不会再怀孕了。一同被掏出来的还有胎儿。

即使有了身孕,女孩们受到的仍然是非人的待遇。

被抓到“满洲”慰安所的时候,她才十三岁,还没来过月经。而那些已经来了月经的女孩因为担心怀孕,日日夜夜战战兢兢。女孩们当中如果有人出现妊娠反应或者肚子大了,欧多桑就会开着货车把她们带到某处。大半天后,女孩回来了,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血液一般。

女孩们并不知道,子宫也可以从身体里剜出来。

只要怀孕了,她们就会被强行堕胎,甚至切除子宫,以绝后患。但时不时还会有女孩生下孩子。且不说有些军人不愿戴避孕套,有时候避孕套还会破。

春姬姐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她很确定,自己怀孕了。她用老铸铁熨斗烫自己的肚子。铸铁熨斗像个铸模,中间是空的,留着放煤炭用。寒玉姐用筷子夹起烧得红红的煤炭,放进熨斗的空心里。煤炭放得越多,熨斗就变得越热。

“哎哟,烫死了!这样真的能把胎打下来吗?”

春姬姐的脸皱成一团。

“别动!”

寒玉姐又夹了一块煤炭放到熨斗里。

寒玉姐还说,吃了奈何草的根就能把胎打下来。在她的老家,坟地里经常能看到奈何草,可是在“满洲”,睁大眼睛到处找也看不到。

来了第一次月经以后,她最怕的就是避孕套破了。不仅担心染上病,也担心怀孕。她察觉避孕套破了,总是吓得立马爬起来,然后哀求不耐烦的军人重新再戴一个。

她像遭到电击一样突然起身的时候,受惊的跳蚤们也像芝麻粒一般四散跳开。

哈哈分给女孩们一些豆粒大小的暗红色药丸,还告诉她们,吃了这个药不得病。她偷偷把药扔进了茅厕,结果被哈哈狠揍了一顿。她明明可以说自己吃了的,可偏要如实地说自己扔掉了。她不会撒谎。

那种药丸有很强的刺激性,光是闻一下味道鼻子就像要烂掉一样。女孩们没人知道,那是水银。

来例假的时候,女孩们也要接待军人。把一团卷得圆圆的、像鹌鹑蛋般大小的棉花团深深地塞入阴道,下面就不会流血了。接待军人时,棉花团越滑越深。每次两腿分开坐着,把棉花团推进自己阴道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鸭子。

偶尔,女孩们当中有生下死胎的。由于她们一直用兑水的高锰酸钾溶液清洗阴部,还被注射过606针剂,所以胎儿很难存活。

秀玉姐吃着饭,突然在房间里打起滚来。金福姐摸了摸秀玉的肚子,说:

“好像怀孕了呢。”

秀玉姐吓得面如死灰。

几天后,欧多桑开着货车把秀玉姐拉到了中国村庄。其他女孩因为要接待日军,没看到秀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到了早上,大家才来到秀玉的房间看她。秀玉冻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盖的毯子散发着血和尿液的腥臭味。海今拿来自己的毯子,盖到了秀玉身上。莲顺也拿来毯子盖了上去。她上前握住秀玉姐露在毯子外面的手,冰块一样冰凉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

“说是已经七个多月了。”

秀玉姐呼出的气息中有浓郁的蒸茄子的味道。

“说是个男孩。弄出来一看,从脸开始,一半身子都已经烂掉了……”

金福姐用湿毛巾擦了擦秀玉的脸和脖子。

“七个月大的话,应该都有手指头了吧?”

秀玉看着金福姐。

“我小弟是个早产儿,我妈在他七个月大的时候就把他生下来了。眼睛、鼻子、嘴都长好了呢。妈妈让我数数他有几根手指,我数了,说有十根,结果妈妈又让我数脚趾,我说一共是十个,她这才把小弟抱进了怀里。她肯定是担心孩子才七个月,手指和脚趾会不会没长好。结果呢,不但眼睛、鼻子、嘴都有了,还长了很多头发呢。”

海今小声喃喃着,寒玉姐赶紧用手指头戳了她一下。

流掉死胎之后,秀玉姐的瞳孔变得不在眼珠中间,越来越往上移去,一直向上移,仿佛有一天会消失在眼眶中。

淡红色的606针剂滚烫滚烫的,注射后胳膊疼得几乎要掉下来。打了这个针后,三四天都会晕得天旋地转,恶心无比,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一直蹿到鼻腔,月经也变成了隔一个月来一次。没有人告诉女孩们,注射这种用砷制成的针剂可能造成不孕。负责往女孩们的胳膊上注射针剂的护士也没有告诉她们。哈哈甚至骗女孩们说,打了这个针,血液会变干净。

除了打606针剂,还有一件事也让她无比厌恶,那就是洗避孕套。哈哈不让浪费避孕套,给得不多,女孩们只能把用过的避孕套洗净后再用。日军发泄完性欲就把用过的避孕套扔进洋铁桶,装满避孕套的洋铁桶里散发出的腥味令人作呕。女孩们吃过早饭就提着铁桶去盥洗室洗避孕套,避孕套上沾满了精液,需要里外都翻洗干净,然后在三合板上晾干,最后撒上白色的消毒药。每次洗避孕套,女孩们都感到无比厌恶:昨天夜里有那么多人践踏过自己的身体啊。想到接下来还要接待很多人,心里更是深恶痛绝。

洗完避孕套如果还有时间,女孩们会到前院晒晒太阳。上午九点开始就会有军人过来,所以晒太阳的时间也不多。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接待普通士兵,下午五点开始接待士官,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接待军官。军官们凌晨两三点也可能过来。

那天,女孩们清洗完避孕套,照例都去了院子里。整个冬天,粉善为了不被冻死,只好不时地去别的女孩房间里蹭点暖。此时的她正把双脚伸在阳光里晒着。她得了寒症,没法接待军人,于是哈哈连汤婆子和煤球也不给她了。粉善经常到她的房间里用汤婆子暖脚。

“满洲”的冬天奇冷无比,刚尿出来的尿转眼就能结成冰。早上醒来,窗户里侧和天花板上全结满了冰,甚至连吐口气都会在半空中冻住。如此寒冷的冬天,女孩们用来过冬的只有一两张薄毛毯,外加一个汤婆子和若干煤球。哈哈分给她们的煤球不多,只够勉强保证不被冻死而已。

“我妈还想让我嫁人来着。”

己淑姐说。当年己淑姐为了躲避那些戴着红色袖章的宪兵的追捕,还藏进过粮囤,有一次甚至还藏到了火葬场,可惜还是被宪兵抓住,送到了“满洲”。

来到慰安所她才知道,不少父母听说女孩子只要嫁人了就不会被抓走,于是拼命想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快点嫁人,也不管是带着孩子的光棍,还是年纪大的老头,或是缺一条腿的小伙子。有的女孩虽然已经嫁人了,但还是在自己丈夫的面前被生生抓走。即使女孩们像妇人那样把头发盘起来,再围上头巾,眼尖的日本兵和宪兵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然后把她们抓走。

“爸爸还给我谎报了婚姻申报呢,让我跟一个比自己大十六岁的姓崔的男人……我一次都没见到过那个人。爸爸和那个姓崔的人说好了,等我真的要嫁人时,就取消跟他的婚姻申报。我把头发也盘了起来,装作真的结婚了一样,结果村里的班长老婆知道了我假婚姻申报的事,天天来问我想不想去工厂干活挣钱。她说是一个针头工厂,干三年就能赚很大一笔钱。班长是个日本人来着。”

整夜不曾合眼的寒玉姐眼睛半闭着。

“有年轻小伙才好结婚啊……年轻人都被征走了。我有个小伙伴长得白,葫芦花一样,可漂亮了,最后找了个皱皱巴巴的老头,白瞎啦。”

冬淑姐无声地笑了。

“话说回来,其实我们还不如嫁给老头呢。”

爱顺蔫巴的嗓音听起来没有音调起伏,像一根被轻松抽离的丝线。

女孩们被送到挺身队、慰安所,少年们则被征到了煤矿、炼铁厂、矿山、军需工厂、飞机场、铁道施工现场。来自忠南论山的冬淑姐说,自己的哥哥去了日本挣钱。

“当时报纸上登了日本炼铁厂募集工人的广告,一共要一百人,说是提供住处,工资也跟日本工人一样,学两年技术以后,还给发证书。我哥很想学一门技术来着。”

阳光渐渐暖和起来,女孩们却一个个无声地起身散去。等了一个冬天才等来的春日阳光让人不忍离开,女孩们抬头再望一眼天空,便各自回了房间。

很快,身穿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一窝蜂地拥进来,慰安所的院子里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很多人在院子里已经开始解脚腕上的绑腿,等待着自己的顺序。

女孩们平时一天要接待十五人左右,但星期天要接待五十人以上。

普通士兵大都嫌脱裤子麻烦,一般拉下拉链、解开裈便开始动作。每当这时,士兵腰间小刀的刀鞘总是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肚子。

女孩们的下身肿得厉害,实在无法让那个插进来时,他们便在避孕套上抹上软膏,帮助润滑。

每接待完一个,下面都像被刀子生剐。接待完十个,下面好像已经一点缝隙都不剩了。

下身常常肿得翻出来,连插根针的缝隙都没有。

女孩们都是通过哪天接待的人最多,来判断什么时候是星期天。那里没有日历,女孩们不知道日期,也不知道星期几。所有的日子,都是在混沌中度过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着,女孩们一转眼都老了。

日本兵越来越多,春姬姐骂了一句:

“这些该死的家伙怎么没完没了。”

为了让自己被军人讨厌,春姬姐故意不洗脸也不梳头。

外面的士兵已经多得像一堆密密麻麻的蚂蚁。

女孩们真希望每天都打仗,因为打仗的时候军人们就不会来了。她们希望每天都打仗,希望去打仗的军人都回不来了。从战场上回来的军人似乎尚未从狂热中平静下来,狂躁而粗鲁。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由于不能洗澡,身上散发出难闻的臭味。战斗结束的日子,那天的慰安所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有的房间里军人和女孩扭打在一起;有的房间里女孩想逃跑,被抓回来后在挨打;有的房间里喝醉酒的军人在耍酒疯;有的房间里女孩在悲伤地哭泣;还有的房间里军人不想戴避孕套,女孩在据理力争……

总有一些军人不喜欢戴避孕套,就算跟他们说自己染了病,恳求他们一定戴上,他们也不听,嘴里说什么在生死未卜的战场上这点病算什么,然后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每次遇到这样的人,她总担心自己会染上淋病或梅毒,内心忐忑不安。

还有的人打仗之前会哭。曾有一个士兵身材很矮小,身上的军装就像是偷穿自己爸爸的衣服一样肥大。可能是觉得她像自己的姐姐,士兵抓着她的手哭了。虽然看到日本军装就会不寒而栗,可她还是安慰了他。她说,别哭了,希望你能活着回来……虽然内心希望去打仗的日本兵全都有去无回,可看到因为胆怯而像孩子一样哭泣的军人,她还是感到怜悯。不知道他后来是活着,还是死了。在那次以后,她没有再见到他。

不打仗的时候,军人们还能温和一些。

有时,女孩们甚至希望日本赢。她们知道,假如日本输了,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日本赢了,我们才有可能回到故乡。”

哈哈经常把“假如日本在战争中取得胜利,就会改变你们的命运”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假如日本胜利了,我会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买三四斗落的水田,然后让你们回老家。”

即使买不了三四斗落水田,能买三四匹做衣服的土布回老家也好啊,三四斗做酱的豆子也行。

也曾说过我们会死在这里吧,也曾感慨在这种地方待过,回了老家又能干什么,还不如死了干净呢。但假如真的能回去,该怎么说呢?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很茫然。该说自己去了线厂吗?还是说去了丝绸厂?还是只简单地说去了个不错的工厂?

哈哈有时还会抽调出五六个女孩,派她们去偏远山区的军营慰安。部队会派一辆军用卡车,来把女孩们接走。

军营里用帐篷搭起临时的慰安所,再用三合板隔出一间一间的小房间,然后把女孩们安排进去,让她们在里面接待军人。女孩们青蛙一般缩着腿,一整天都保持这种难堪的姿势接待军人。到了晚上,她们的腿几乎都伸不直了。军官们不来帐篷里,而是直接把女孩们叫到自己住的板房。吃饭时军营里用饭盒分给她们食物,一般是两三勺扁扁的大麦做的大麦饭,加上三四片日式腌萝卜。偶尔会给一点儿稀溜溜的菠菜汤,还有一种叫作“kandume”的日本鱼罐头。女孩们在部队里待一个星期左右,还要重新回到慰安所。

一次,在去军营的路上,她们路过一个村庄。所见之处到处都是尸体,一些女人和孩子一边在尸体堆里扒拉找寻,一边哭喊。拉着女孩们的军用卡车碾轧着横卧在路上的尸体的胳膊、腿和头,颠簸而过。当卡车轮胎轧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的肚子,骨碌骨碌地从上面开过去的时候,男人腹中的脏器被轧碎的声音也清晰地刻印进女孩们的心里。

一个男人背靠土墙无力地瘫坐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她正看得出神,旁边的粉善“啪”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并示意她看——一条跟黄色的牛犊颜色差不多的狗嘴里竟然叼着一具少年的尸体!

“那狗为什么要拖走尸体呢?”

粉善摇了摇头。

“想吃掉他吧……狗也饿啊。”

春姬姐噘着嘴说。

刚睡醒的凤爱轻轻笑了一下。倒塌的房屋上方,飘着毛毯般大小的太阳旗。被烧毁的房屋前面,一个女人光着脚,呆呆地站在那里。女人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卡车上的女孩们。

卡车离开那个村子,又开了很久,出现了一条江。那条江大概是她老家小河的两倍宽。江岸上是一堆一堆切掉了树根和树枝的木头,几个持枪的士兵在看守着渡口。

尸体染红了江水,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女孩们坐的船经过时,很多具尸体纷纷漂到了船的两侧。

*

圆形的碟子里放着一块小孩拳头般大小的土豆,土豆散发着丝丝热气。她凝视着眼前的土豆,似乎在看世上仅存的一点儿食物。

一瞬间,定格在土豆上的视线失去了焦点,恍惚起来。

她拿起土豆,把手伸了出去。

吃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面前一个人都没有。但手还是往外伸着。

总觉得莲顺坐在自己跟前呢。

莲顺吃不饱饭,干瘦干瘦的。偶尔有军人拿来一点儿饼干、焦糖或罐头,她也总是不吃,而是放在柜子里留着。她要留给每天吃不上饭,只能靠吃野蔷薇或荚蒿叶子续命的妹妹们。布谷鸟叫的时节荚蒿就会开花,莲顺生吃过荚蒿的嫩叶,很苦。莲顺把自己不舍得吃攒下的那些东西交给了一个经常找自己的少尉,让他帮忙寄回自己的老家。少尉的女儿和莲顺一样大。可是后来少尉去参加一次战斗,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不久,莲顺也被派到别处去了,她抱着自己的土布包袱,爬上货车车厢,干瘦的小脸尖尖的。

出来给莲顺送行的女孩们小声议论着。

“刚来这儿的时候那么好看,现在瘦得不成样子了啊。”

“听说好像把肚子割开,把孩子掏出来了呢。”

常来的军人一般都很面熟,只要一段时间没来,女孩们就知道,他们应该是殒命战场了。

她掰下一小块土豆,送进嘴里。

饥饿是什么,女孩们很清楚。

从在母亲的子宫里开始,她们就熟悉了饥饿。

在长出嘴巴之前。

“满洲”慰安所也是饥饿之地。哈哈给女孩们的早饭是粥,洋铁碗里的粥总是稀得能映出人脸来。再有的就是军队内味道怪怪的、颜色发白的泡菜。稀粥里没有肉,有的只是米虫和蛆。粥差不多快喝完了,碗底倒映出人脸来。但不管怎么舀着吃,碗底的脸始终存在,肚子也始终不会饱。

饭团在夏天的时候总是馊的,冬天的时候则冻得硬邦邦。染上淋病或梅毒不能接待军人的女孩,连这种食物也分不到。分不到饭团的女孩,只能把军人们给的饼干泡到水里吃。饼干吸收了水,体积变成了原来的三四倍大,看起来像是煮熟的猪肉片。

晚饭一般是面片汤。盐水和面,然后用手把面揪成小块,最后煮汤。喝完一碗面片汤,嘴里全是用来糊东西的那种糨糊的味道。由于大部分时间都要接待军人,女孩们一有空就得赶紧吃饭,所以很多人连面片汤都只能喝三四勺就没法喝了。她经常下面条吃,但是从来不做面片汤,就是因为它总让她想起那时的面片汤。

摊上勤劳奉仕的时候,至少还能喝上一顿大酱汤,虽然是那种大酱若有若无、味道寡淡的酱汤。每隔半个月,欧多桑便会带女孩们去参加勤劳奉仕。参加勤劳奉仕的日子,只有晚上才接待军人。女孩们坐着货车走上二三十分钟,便到达一处孤零零的、类似倒闭的工厂仓库一样破败的板房建筑。进去以后,女孩们坐到一种木板一样的东西上面,然后两个人一组面对着面,开始给日军做针线活。磨破的军装帽子或裤子需要打上补丁,有洞的袜子也需要重新缝好。她心想,要是手里的衣服是爸爸的衣服该有多好啊!是哥哥的衣服也好,手里缝着的袜子要是妈妈的布袜该多好……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给日本军人缝衣服。他们怎么不让自己的妈妈或姐姐缝,而是让我们缝呢?虽然心里觉得委屈,但她没有乱缝。“满洲”的冬天天寒地冻,用来腌泡菜的白菜都是冻成冰的。

一次她还听说,一些被抓到新加坡的女孩吃过用血水煮的米饭。当时太平洋战争正酣,女孩们坐在那种很像耕耘机的摩托车上,四处躲避炮击,其间还得接待日军。一天晚上,六个女孩在饭盒里放了几把米,然后在四周摸索着弄来一些水倒了进去。为了不让别人发现火光,她们小心翼翼地煮着米饭,不想遭遇炮击。惊慌失措的女孩们抱着饭盒四处躲避,一直到天亮。这时她们想起来要吃饭,结果打开一看,摸黑做的米饭像拌进了猪血一般,血红血红的。原来,有一个女孩被炮火击中身亡,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流了一大摊,女孩们以为那是水,就用手掬起来倒进了饭盒,用来煮米饭。这可怎么办呢?女孩们商量了半天,觉得如果不吃掉的话,说不定所有人都会饿死,于是眼一闭,吃掉了用血水煮的米饭。为了不被饿死,女孩们咽下了用死人的血煮熟的米饭,可是最终六个人当中也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

她坐在电视机前面,低头看着那个面具,头微微侧着。面具很像自己,她不禁心生疑窦,女孩在瓢状的模型上糊上纸浆,做眼睛、鼻子、嘴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的模样吗?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像饿鬼一样把嘴张大,又放开嗓子,可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姐妹们去世的时候,哥哥去世的时候,她都没流一滴眼泪,亲戚们对此颇有微词。他们说她狠心,一辈子不结婚独居惯了,连哭都不会了。说她是铁石心肠,就算撕开她的眼皮,也榨不出一滴眼泪。还有人说,一辈子本应哭很多次,她可能小时候哭得太多,眼泪都流完了。

大哥去世的时候,她没有流一滴泪。自己怎么这么薄情呢?真是连牲畜都不如啊!她在心里自责着。牲畜都会哭,可生而为人的自己竟然不会哭。

既然连牲畜都不如,那还活着干什么呢?她悲愤地想。

如果见到珺子,自己会哭吗?如果见到金福姐,见到叹实,见到顺德呢……

顺德的老家在庆南陕川。顺德以为是去仁川做保姆,结果去的是慰安所。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离开家,去了一个日本军官家里做保姆。没办法啊,家里没饭吃。在人家家里要打扫卫生、洗衣服、为主人跑腿办事、去市场买菜……军官叫武。在他家干了三年,一天,他问我想不想去仁川做保姆,说在仁川一个月可以挣八块钱。我说行,他就给了我二十四块钱,说这是头三个月的工资。我拿出二十块钱给了妈妈,自己留了四块钱。我用这四块钱买了件连衣裙,还买了双白色的胶鞋,那个高兴啊……走的时候,夫人一直把我送到了车站,还给我买了沙果。早知是这样,那四块钱也该给妈妈,我不该自己留着,应该都给妈妈的啊。”

哈哈打开的收音机里传出布谷鸟的叫声。

“这该死的布谷鸟怎么一个劲儿地叫啊?”

顺德抱着她哭了。她也一样,听到收音机里布谷鸟的叫声,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家乡,无比想念。布谷,布谷,听着这个声音,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个子很高、脸庞宽宽的冬淑姐眼泪也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兄弟姐妹都没看一眼就死了可怎么办,怎么办?”

寒玉姐也伸着腿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伤心地说道。她还有个妹妹,她怕自己临死前见不到妹妹。她跟妹妹说过,自己去针头工厂挣了钱就买两头小牛犊送给她。她担心自己见不到妹妹就这么死了。

十几年前,有一次,她梦到顺德来了。当时她正在厨房里淘米,顺德突然出现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妇人,可顺德还是原来少女时代的模样,身上穿的也是kantanfuku样式的黑色连衣裙。她跟着顺德进了屋,顺德默默地在窗边坐下。

她想不起顺德的名字,就问: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啊,我叫什么来着……身为一个人,活得还不如猫狗,名字都记不清了……”

顺德说。

“我有时候也记不起来爸爸和妈妈的名字。”

“我连今年自己几岁都忘了。”

“我也一样,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只记得十三岁的时候被抓走了,这个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老呢?”

她羡慕地说,可顺德听了好像很尴尬,起身想离开。她抓住顺德,说:“吃了饭再走吧。”

“你最想吃什么?”

“想用青辣椒蘸大酱吃。”

顺德回答。

“不想吃肉吗?”

“我不能吃肉啊。我看到过那么多被烧焦的尸体。”

等她搬着小饭桌进屋的时候,顺德已经不见了。

醒来后,她伤心地哭泣了很久。她想,顺德应该是不在人世了。

有一次,她在电视节目上看到有人解放后不记得回家的路,所以一直没能回去。那人说自己曾在“满洲”黑龙江省的慰安所待过,还说自己勉强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活着的话多大岁数了呢?她觉得那个人很像曾经跟自己一同坐过火车的那些女孩,比如问过自己“你去什么工厂”的海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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