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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后一人 作者: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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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住的平层洋房位于十五区。房子占地不过十五六坪,狭小空荡的院子就像迁坟后留下的坑洞。洗手间前面的自来水池放个脸盆就全占满了。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要是只看户籍登记的话,那么,她一天都不曾在这里住过。五年前她搬来时,没有进行更换居住地的登记。因为这个,她总有种偷偷钻进别人家住的感觉,焦虑、不安。 住了五年都没登记过,是有不得已的缘由。户籍登记上显示,现在住在这里的是平泽的外甥夫妇。十五区这一带属于再开发规划区域,平泽的外甥为了将来能优先取得公租房的预售权,特意租下了十五区的这处房子,还去洞事务所进行了更换居住地登记。外甥不时会收到居民税通知书、汽车保险,还有医疗保险机构或国税厅寄来的信件,她从未打开,只整整齐齐地收好,等外甥来的时候再转交给他。 平泽这个外甥是她大妹妹的儿子。或许是因为没从小看着他长大,她觉得外甥就像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再加上他性格也不算随和,感觉不太好相处。所以当外甥提出让她到这处租来的房子住的时候,她内心感激的同时有些不安,她不想欠别人人情。可外甥极力恳求,最终她还是同意了。这时外甥才说出了购买公租房的计划,并再三嘱咐她,千万不要进行住址更换登记。外甥就那么不愿在户籍本上出现她的名字吗?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有些伤心,但没有在脸上流露出来。不用听她也能猜到不明就里的亲戚们会怎样议论,无非是现在的年轻人连父母都懒得管,可外甥看她无依无靠,所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她大致能猜到外甥为什么非让自己来这里租房住。毕竟自己无儿无女,日后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产权纠纷之类的麻烦。 没有人知道,她去过哪里,又经历过什么。 大家只知道她之前一直在别人家里做保姆,后来耽误了婚事。她不曾给亲妹妹们添过麻烦,可妹妹们却把寡居的她看作累赘和眼中钉,所以,她对她们也不曾开口说起自己的过往。 一听到“男人”这两个字,她就不寒而栗,要是有无声手枪,她真想开枪乱射一通。 要是有人劝她找个婆家嫁人,她都想把对方打一顿。 外甥一两个月会过来一次。记得他好像说自己在一个小区做保安。外甥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为了购买公租房在再开发规划区租房呢?也许是因为年过花甲却至今没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吧。 看户籍登记上的记录,她是住在水原华城附近的一处多世代住宅。此住宅的女房东应该已经把房子租给别人了。房东一直对这个九十几岁的租客很介意,有一次她曾偶然听到,女房东站在房子的台阶上,跟其他租客诉苦,说弄不好还要给她送终。 不久前她才知道,租客搬走后,如果不进行地址更换申报,房东是可以申请注销住户的户口的。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是她自己听别人这样说过。她想,自己的户口十有八九已经被注销了,女房东是不可能一直拖着放任不管的。 她没有问外甥如果开始拆迁了怎么办,她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虽然不久的将来这里就会被拆掉,可每天早晚,她都会精心打扫房间,随时擦拭门框和窗棂上的灰尘。房子本身就很老旧,如果打扫再跟不上,立马就会显出破败来。 * 她朝大门外走去,途中又频频回头打量这座房子。她突然很好奇,曾有婴儿在这里出生过吗?屋里有一家人一起生活过的痕迹,说不定还是一个大家族呢。 每次走出大门,她都有种要永远离开这里的感觉。几天前,大门的钥匙转不动了,她心急如焚,那时的心情尤为如此。钥匙转不动明明是因为生锈严重,但她却像从家里被赶出来似的,蜷着身体可怜巴巴地坐在门口。 幽深的巷子里一片清冷。这条巷子里,她住的洋房是唯一有人住的房子。巷子尽头的那座二层洋房虽然看起来不像没人住,但其实也是空着的。 最近两三年,十五区的空房子一下子多了起来。至今还留在十五区的,都是一些像她一样有不得已的原因的人。 巷子尽头连着另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里也是鸦雀无声,仿佛连所剩无几的人家也都搬走了。 她在巷子里徘徊着,二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没有遇到一个人。她甚至想着,假如有人出现,就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给他(她)吧。心脏、肝、肾脏,还有两只眼睛,都给他(她)吧!可是,她始终没看到一个人。 巷子的坡度陡得像滑梯。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低头愣愣地望向自己的脚。 脚上穿的好像不是鞋子,是死喜鹊。 已经看清那不是死喜鹊,她的视线还是无法移开。仿佛一移开,鞋子就会立刻变成死喜鹊。 * 改衣店的女人不在店里。大概也就三坪大的店面兼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家当。螺钿衣橱、螺钿梳妆台、电视机、双人餐桌、缝纫机、晾衣架、三层的抽屉柜、电风扇。饭桌上除了电饭锅还摆满了各种药瓶,晾衣架上晾着许多毛巾和内衣裤,下面凌乱地放着眼镜盒和卷筒卫生纸、点心袋子什么的。女人在这里吃饭、睡觉,接一些缝缝补补的零碎活儿,比如缝拉链、做窗帘绳什么的。 缝纫机下面是一张有很多蕾丝装饰的粉色坐垫,一只白色的小狗蜷缩在上面。狗的体格很小,小到有人会误以为它是刚断奶的小狗崽,但其实它已经十三岁了。 狗定定地望着她,刚想站起来,又重新卧了下去。或许是因为狗的表情跟人很像,她总觉得狗不是畜生,而是跟人差不多。可明明是畜生,为什么会做出类似人类的表情呢?是因为跟人同处一室,同苦同乐,自然而然就这样的吗? 眼前这条脸上表情类似人类的狗让她有些发怵。再加上狗不但掉毛,身上还长了脓疮,样子更加吓人。 到目前为止,狗生下的小狗崽全部加起来的话超过五十只了。每次看到女人把狗拉进怀里,恣意夸耀的时候,她总禁不住轻轻摇头。那么弱小的身体是如何生出五十只小狗崽的呢? 女人通过人工授精让狗怀孕,狗生下小狗崽后,女人就把它们拿到宠物市场卖掉。本就是比较受欢迎的犬种,再加上是纯种,所以卖狗的收入颇为可观。每次等到狗要临产了,女人就将狗麻醉,然后剖开狗的肚子,把里面的小狗崽全部掏出来,为的就是一只都不损失。狗肚子上布满了女人亲手缝合后留下的瘢痕,那么丑陋,像一排地震带。 她本想转身离开,最后还是犹豫着坐在了门槛上。一直盯着她看的狗从坐垫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她旁边。狗在她撑着门槛的手的附近坐了下来,然后开始用舌头舔她的手背。感觉痒痒的,她有些恍惚,便缩起手指。可狗不管,还是拼命地舔着。 这样一只还不如自己的脚大的狗,如此真诚地向身为人类的自己奉献着赤诚,这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又心生怜悯。 “别舔了……” 她不明白,狗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舔自己的手。她从没有好好地抚摩过它,虽然狗每次见到她都会热情地摇着尾巴迎上来,狗脸上类似人类的表情让她感到别扭。 看到女人进到店里了,她还是继续把手伸向小狗。 “可爱吗?” 女人的语气不是很友好。 “挺讨人喜欢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缩了回来。 “觉得可爱的话老奶奶您带回去养吧。” “我?” “它东西吃得不多,屎尿也少。” “为什么……要送给别人呢?” “有人想养的话,就送人好了。” 她知道女人讲话粗俗,口无遮拦,不过倒也不会说什么违心话。 “这狗你从小养到大,感情一定很深,怎么要送人……” “儿女大了都留不住,跟狗又有什么分不开的?” 她大概明白女人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女人一定是嫌狗太年老,不能再下小狗崽了,所以才要送人。 女人对待狗的态度让她有些困惑。一次次地通过人工授精的方法让狗怀孕、产崽,多么冷酷无情;可有些时候又把狗当成自己的孩子,宠得要命。几天前她还看到女人专门给狗熬了干明太鱼头汤。她想不出哪一面才是女人的真心。如果说两种都是,像磁铁的阴阳两极般正好相反的两种心意如何能在一个人的内部和平共存呢?她怎么也理解不了。 女人说自己在十五区住了有四十年了,丈夫曾经是消防部门的公务员,可惜不到四十岁就因为肝硬化走了,女人只得独自抚养三个儿子。当时儿子们都在上学,她每天踩缝纫机到半夜,凌晨五点就要起床,然后准备好六份便当。女人说,如果重新回到那段时间,她肯定坚持不下来,可对她而言,那段日子却好像还活生生地存在着。 她把视线移到缝纫机下面寻找着。狗已经跑回去了,重新蜷缩在那张坐垫上。 女人打开冰箱门,倒了两杯牛奶,把大半杯牛奶放到她跟前。 见她只定定地看着,女人便拿起杯子递到她面前。 “我喝了牛奶不消化……” 她不能说因为牛奶很像男人的精液,只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们让她喝精液。 她不喝,日本兵便从腰间抽出小刀,重重地插到了榻榻米上。 女孩们必须服从他们的命令,如果不听话,他们还会用手枪射下面。 他们都忘了,他们用枪对准的地方,是这世界上所有人获得最初的生命的地方。 一天,一个日本军官把子弹打进了明淑姐的下身。因为明淑姐即便挨打也不服从,昏迷过后醒来还是反抗。子弹射穿了明淑姐的子宫。明淑姐没有死,但是下身溃烂得像烂南瓜。 咽下精液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宁愿去吃粪便。 她也不能吃鱿鱼。鱿鱼腿上的吸盘像极了感染梅毒后阴阜上鼓起的圆圆的小水疱。一旦开始生水疱,连眼睛都会奇痒无比。痒到让人恨不得拿针去扎眼珠。 从改衣店出来,走进巷子,她边走边喃喃自语。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她明白为什么改衣店女人对待狗的态度让她感到混乱,甚至痛苦。因为这让她想起了哈哈。 哈哈给女孩们都起了日本名字,分给她们衣服和食物,还有跟报纸很像的叫“jimikami”的黑色手纸,带点黄褐色的肥皂、牙刷、牙粉,用医用纱布做成的卫生巾、毛巾。哈哈分给女孩们的衣服是一种叫作“kantanfuku”的绀色日式简裙,看起来很像米袋子。 如果女孩们不听话,哈哈就会告诉丈夫。开着卡车把女孩们从哈尔滨火车站拉到慰安所的司机就是哈哈的丈夫。他以前当过陆军,女孩们都叫他“欧多桑”。金福姐告诉她,“欧多桑”在日语里是“爸爸”的意思。慰安所厨房旁连着的小屋是女孩们一起吃饭的地方,那里的墙上挂着欧多桑身穿戴有两星军装的照片。女孩们围坐在用三合板拼成的饭桌前吃饭时,哈哈一家在别的地方单独吃。女孩们总是能闻到饭桌上没有的食物的味道。桌上明明只有稀粥和日式腌萝卜,但她们却总能闻到秋刀鱼或牛肉汤的味道。 哈哈一家住在慰安所边上那座窝棚般的小屋里,欧多桑一般待在能看到慰安所大门的那个房间里。那间屋子里藏着刀和手枪,他守在那里,监视着女孩们。为了防止女孩们逃跑,他还在铁丝网上拉了电线。 每次想到哈哈的两个女儿,她都觉得心里怪怪的。两个女儿也叫她哈哈。 改衣店的女人还想把狗送给首尔美容院的女店主,不过女店主说自己属虎,不适合养狗,直接一口回绝了。女店主说自己的丈夫成天泡在建筑工地上,除了因为本身就是劳碌命,还有就是夫妻两人八字不合,只有分开才能过得好。生来八字不合的两个人是怎么互相吸引、最终结婚,还生下两个孩子的呢?她不禁愕然。假如真的八字不合,即使互相有好感,不也应该在结为夫妻之前就斩断情根,狠心分手的吗? 她猜不出,左右一个人命运的,到底是命里的八字,还是自己的性格,抑或是神的意志呢?又或者是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的结果?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她不确定,但有时又分明感受到了神的存在。当磨砂玻璃上浮现出黎明的第一道光晕,当一群麻雀从草丛中飞上天空,当切下一块滋味甜美的桃子咬入口中……她细数着那些瞬间,然后惊异地发现,竟然有那么多次都感受到了神的存在,继而讶异。对了,第一次看到桔梗花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神的存在。 有时她很忌惮神。 即使不能确定神的存在,也会担心被神看到。她不敢捡掉在别人院子里的木瓜,也不敢在心里偷偷诅咒别人,因为担心神会听到。 甚至觉得,比起那些信仰神的人,也许自己更畏惧神。 其实,她没有把改衣店女人的狗带回家养还有一个原因。她担心自己先走了,不能照顾狗到最后。 很多人劝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儿女,不如养只猫或狗吧。做过六年保姆的房东家老奶奶甚至说她有活人功德。活人功德意为“救命之德”,老奶奶说,本来快死的花花草草,到了她的手里就奇迹般地又开花了。老奶奶还说,即使是濒死之人,有活人功德的人去照顾的话也能保住其性命。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活人功德,只是手脚勤快一些罢了。比如,淘完米的水拿去浇花,把花盆搬到光照好的地方,还有每天早晚仔细查看有没有枯叶。 就算能得到已经九十三岁高龄的自己能比狗活得更久的保证,她也会拒绝养狗的,因为她没有勇气面对它的疾病和死亡。 她希望蝴蝶不要再把自己的战利品送过来了,同时,她希望蝴蝶不要再回来了。可是,蝴蝶超过四天不来,她便开始不安。蝴蝶几岁了呢?以前有过主人吗?如果有,后来是被遗弃了吗? 她很怕蝴蝶有一天会送来一只活喜鹊。 她也怕蝴蝶有一天会带来一个死去的女孩。 是不是神也嫌脏? * “满洲”慰安所是一座即使想上吊自杀也找不到一棵树的地狱。原野上只能看到孤零零立着的栎树,再不就是一些秕谷,像样的树要到山上才能看到。据说要足足走上四天,能看到一座高山,翻过山,就是苏联的地盘了。 不知从哪里听说扎破自己的手指后吸出血,然后吃下鸦片睡觉就会死。有的女孩和着自己的血吃了鸦片,然后真的死了。 用这种方法结束自己生命的己淑姐张着嘴,沾满血的牙齿像石榴籽。 在老家密阳时,己淑姐在日本人开的轧棉厂里做过工。她说有一次,见到过有人的头被绞进了用来分离棉籽与棉绒的轧棉机里。 “那个人跟我家沾点亲,当时他女儿也在场,但束手无策,只能急得跳脚……大叔的女儿跟我同岁,却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大家都叫她‘丑孩子’。丑孩子老早就出去挣钱了,她爸爸平白惨死,家里能挣钱的就只有丑孩子自己了……说是去了日本军需工厂……那个场景我至今都历历在目,更何况丑孩子呢?刚开始被绞进去的是头发……好几缕头发……紧接着头就被卷进去了……” 己淑姐死的那天早上,先是注射了欧多桑给的鸦片,之后就来到院子里开始跳舞。慰安所院子里的稻草人仿佛也挥舞着和服袖子在一起舞蹈。哈哈叫稻草人“春贺”,春贺的脸比女孩们刚来慰安所的时候还要红。女孩们都在偷偷议论,说哈哈每天晚上都会往春贺脸上抹鲜血。她们当中虽然没有人亲眼看到哈哈这样做,但是春贺的脸确实越来越红了。和春贺不同,女孩们的脸色不是蜡黄蜡黄的,就是青黑青黑的。 己淑姐死后,她总是梦到自己走在慰安所的走廊里,去叫己淑姐出来吃早饭。哈哈一天只给她们吃两顿饭,如果吃不到早饭,就要挨饿一整天,不然就只能吃日本兵偶尔带过来的饼干垫垫肚子。有的军官大半夜才过来,睡醒了才走,所以女孩们经常吃不上早饭。在梦里,她总是找不到己淑姐的房间,因为所有房门上挂着的名牌上的名字都不见了。 哈哈在每个房间的房门上都挂上了写有女孩们名字的牌子——梅子、清子、富美子、英子、娟惠、麻子……如果女孩得了淋病或梅毒之类的性病,名牌就会被翻过来,这样日本兵就不会到这个房间前面排队了。 筷笼般大小的木质名牌好像灵牌。上面的名字仿佛不是活着的女孩们的名字,而是死去的女孩们的名字。 女孩们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们听信了别人说的给买新胶鞋、吃白米饭管饱的话而来到的地方,是一座人间炼狱。 在这里,他们用一种被叫作“gudai”的带铁把的鞭子、烧红的引火柴、铁扦,还有刀子折磨她们,用脚死命地踢她们。 他们还把烧红的铁棍插进女孩们的阴道。铁棍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满了烧焦的皮肉。 *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她停了下来,回头环顾这些空房子。空房子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有的房子窗户紧闭,有的房子大门敞开,有的房子的窗玻璃碎了一地散落在巷子里,还有的房子里留下了很多不要的家具和垃圾。 她在心里想,如果是自己的话,离开之前肯定会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不确定里面住没住人的房子。可能自己住的洋房看起来也是这种感觉吧,她想着。 她真希望十五区的空房子都长了翅膀能飞。在拆迁开始之前,在挖掘机和拆迁队到来之前,她希望能找个地方把它们都藏起来,藏得越远越好。 “满洲”的原野上也有人住。从哈尔滨站下车,之后坐上卡车一路飞驰,远远看到的那些房子又隐约浮现在眼前。它们当中有的像是用木板搭成的,有的门口用胡枝子拉着篱笆,有的看起来黑咕隆咚跟灶口似的。这些房子就像是在天上飞倦了落到地上啄食谷粒或虫子的候鸟。 当茫茫原野上再也看不到一座房屋、一棵树,海今用不安的声音小声咕哝道: “离丝绸厂还远吗?” 火车颠簸得很厉害,海今的脸跟着一起摇晃,眼珠也不安地转动着。女孩们都还太小,几乎什么都不懂,她们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大家坐的是同一辆货车,可每个人去的工厂却都不一样呢?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管他是线厂还是丝绸厂、好工厂、针头厂,只求工厂快点出现。 有的女孩确实去工厂干过活。美玉姐上六年级时,在校长的劝说下加入了勤劳挺身队。她先是坐电车去了京城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和其他女孩一起去了釜山。美玉那时还小,还以为是去远处旅游呢。她们先是在釜山坐上被称为“kamome”的渡轮,去了日本的下关,然后在下关坐着卡车去了制作枪弹的军需工厂。操作台很高,美玉只能站在木箱上面干活。工厂的一边堆着很多从朝鲜半岛缴上来的铜碗,熔化后都是用来制作武器的。美玉在军需工厂工作期间,从没领到过一分钱。 听说美玉在日本军需工厂干过活,己淑姐问道: “那你肯定知道丑孩子吧?” “丑孩子?” “听说丑孩子也去了军需工厂呢。” “没听说有人叫丑孩子啊。” “那就奇怪了……” 看到己淑姐直摇头,美玉姐又问: “丑孩子老家是哪儿的呀?” “密阳。” “从晋州和马山来的姑娘挺多,但没有从密阳过来的啊。” “我去的那个工厂全罗道来的最多。” 春姬姐插话道。春姬去的是一个制衣厂,每天早八点到晚七点,洗衣、打扫、做衣服。那个工厂里还有很多三十多岁的女人,都是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出来赚钱的。 “米饭只给那么一丁点儿,饭粒都数得清,靠三块豆糕要一直撑到晚上,没办法我们就偷着把米饭包在布里,绑进腰间,然后偷偷吃,肯定吃进去不少虱子。来这儿之前,我往老家发了封电报,让家里给寄点盐和豆子……” 就这样在那里干了几个月。一天,他们喊了十五六个女孩,用卡车把她们拉去了一个地方。下了车,大家来到一处大屋子里,随后进来了一些日本兵,日本兵每人挑了一个女孩,然后就带去了小房间。后来,有时是星期二,有时是星期三,他们定下日期就会专门来挑一些年幼的女孩带走。 不用去军队的日子,就是女孩们的解放日。 “一个宪兵看我脸蛋圆乎乎的还像个孩子,就问我多大了,我说十三岁,他听到后笑了。” 春姬姐来到“满洲”慰安所的那一年才十五岁,圆乎乎的脸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变得像花铲一样尖尖的。春姬从来到慰安所的那天起就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才能逃出去,她总是想办法和哈哈周旋,经常装病,能少接待一个是一个。别的女孩都在唱《君之代》、背皇国臣民誓词的时候,春姬只是像金鱼似的把嘴一张一合做做样子。 吃早饭之前,女孩们聚集在院子里。她们望着太阳旗呆呆地站着,唱完日本的国歌《君之代》,又开始大声背诵皇国臣民誓词。 正值夏日,从清早开始,茅厕的臭味便呛人口鼻。女孩们仿佛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一个个魂不守舍,趔趔趄趄地走到院子里,看着太阳旗,然后站定。海今低垂着头在打瞌睡,阳光直直地照在她的脖颈儿上,仿佛一块蜡插在那里。茅厕里孵出的牛蝇在女孩们中间飞来飞去。整个夏天,茅厕里满是蛆虫、蚊子和牛蝇。春姬姐一边用手挠着营养不足导致的满脸癣斑,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骂着什么。寒玉姐扯了一下自己的腋窝。女孩们的腋窝里都生出了虱子。 她走到莲顺旁边站定: “怎么回事啊?” 凌晨时分她听到了莲顺的尖叫,房门被砸开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跑的声音,还有欧多桑和士兵争吵的声音,闹腾了好一阵子。 “君が代は千代に八千代に さざれ石の巌となりて こけのむすまで…(我皇御统传千代,一直传到八千代,直到小石变巨岩,直到巨岩长青苔……)” 女孩们开始唱《君之代》,她和莲顺也跟着唱。突然,莲顺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黄色的脓液顺着她的小腿流了下来。一只牛蝇飞进了莲顺张开的黑洞洞的嘴里。 在女孩们赞美日王,献出自己作为皇国臣民的所有忠诚之时,虱子在不停地吸食着女孩们的鲜血。 不知为什么,今天,“满洲”慰安所的影子格外清晰。那里的建筑物是先用砖块砌墙,然后四周再用三合板围起来的。中间的走廊像一根长长的竹笋,两侧依次排满了许多小房间。走廊的木地板不够结实,时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廊尽头的厨房是泥地,里面搭了一个中式的灶台。三合板搭成的搁板上,女孩们用来吃饭的圆圆的洋铁碗摞成了一座塔。厨房里老鼠横行,哈哈在硬纸板上涂上一层被叫作“黏糨糊”的类似万能胶的东西,用来诱捕老鼠。哈哈不喜欢女孩们出入厨房,女孩们只有接水的时候才能进去。去厨房接水时,每次看到脚和尾巴被紧紧粘在捕鼠板上丝毫动弹不得的老鼠时,她都觉得那是自己。有一次,她还看到过一只母老鼠两眼喷火似的望着捕鼠板哀鸣不已,原来是两只小老鼠被粘住了。 慰安所的前院是泥地,上面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很像粗疙瘩的野草。后院有溪流经过,是人工挖好的溪道让水流进来的。水比较深的地方支着军绿色的篷布,作为盥洗室,里面拉有五六根海肠般的胶皮管,管子上挂着汤勺样子的淋浴喷头。 用三合板围成的方形茅厕一共有三个,哈哈在茅厕门上挂上了黄色的锁头,把钥匙放在女孩们那儿保管,目的是不让士兵们使用。如果士兵们也都来上厕所,一则茅厕的容量有限,再就是气味会很重。一般只有那些晚上过来的军官例外,他们可以要到茅厕的钥匙。 每个房间的窗户都高得出奇,再加上屋里一直拉着长长的黑色粗布窗帘,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房间里也像洞穴一般黑漆漆的。 大部分房间只有一坪半左右,有一些还不到一坪半,有的一坪半多点。后来,女孩们的人数不断增多,哈哈就把稍微大一些的房间用毯子从中间隔开,分成了两个房间。 走在巷子里,每每看到那些高高的窗户,她的眼前就浮现出“满洲”慰安所房间里的窗户。无论个子再怎么长高,女孩们的头也仅能碰到窗台边。 * 是那个女孩。 她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看到她的情景。当时女孩迎面向她走来,看到女孩,她吓得打了个激灵,恍惚间还以为是粉善活着回来了。那个女孩,头发剪得短短的,滴溜溜的眼珠像小汤圆一样圆,像极了粉善。 粉善摘棉花时被人抓走了。粉善嘴里天天喊着疼死了,疼死了。 粉善的下身化脓得厉害,路都不能走。哈哈拿一把小刀挑破了脓包,然后用手狠命地把脓液挤出来,最后敷上一块沾有白色粉末的棉絮。 那次,一个日本军官朝着粉善就扑了过去,说要跟她玩玩。粉善不懂玩玩是什么意思,只呆呆地站着。军官一把拽过粉善,把她扛过肩头又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女孩背着一个书包,蹲在一面仿佛被乱刀砍过的、满是裂纹的墙下。她有三四个月不曾见过那个女孩了,还以为她家搬走了。 女孩竟然还住在十五区,她觉得简直是奇迹。十五区的孩子已经很少了。她刚搬来的时候,偶尔巷子里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但现在,有孩子的人家都搬走了。十五区太阴森可怖,孩子住在这样的地方不好。所以,每次她在巷子里遇到女孩,都觉得她不仅是十五区,也是全天下唯一的女孩子。 跟往常一样,女孩今天也是一个人。她从没看到她跟其他小伙伴在一起过。 女孩身上的黄色连衣裙有些小,胸部勒得很紧,下面露着大腿。连衣裙的下摆卷了起来,一直到骨盆的位置,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内裤。女孩没有妈妈吗?还是妈妈太忙了,顾不上照顾女儿?她心想,要是自己是她的妈妈,绝对不会让女儿独自一人在十五区的巷子里乱逛的。女孩看起来正是应该趴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纪,但隐约间已经很有些大姑娘的感觉了。 她很想帮女孩把裙摆放下来,于是向女孩身边走去。虽然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具威胁,可女孩的眼里已经写满了戒备,很快,戒备变成了敌意。 她无法继续靠近,于是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这时,一个东西进入了她的视线,女孩一直垂着的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是什么呢?她看了一会儿,张嘴说道: “是个面具啊,是在学校里做的吧……” 不是成品面具,是用纸熬成纸浆后自制的那种面具。她好奇地歪头打量那个有眼睛、有鼻子,但是没有嘴的面具。 女孩站了起来,突然把面具递到她跟前。 “你戴上吧。” 女孩的音量很高,以至于听起来有些突兀,她不禁一怔。 “你戴上吧。” 女孩又催了一遍。难道面具是特意给我做的?她心想。 其实也不是多难满足的要求,可她却不大情愿。面具没有嘴不说,还被涂成了紫色,让她心里很是发怵。 不过是一个用纸浆做成的面具,她却莫名觉得戴上后就摘不下来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但说不好余生都要戴着这个面具生活了。自己死后,脸也会腐烂,可面具却不会烂掉,就那么一直埋在土里。 “你戴上嘛!” 女孩干脆一副命令的口吻。 她有些无奈地接过了面具。女孩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接着便开始诡异地扭曲,瞬间变得仿佛历经人世沧桑一般的苍老和疲惫。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女孩的脸,低头去看手里的面具。面具上先涂了一遍颜料,又上了一遍清漆,看起来油光水滑,上面的表情显得神秘而诡异,而身为人类的她是无论如何都模仿不出这种表情的。 她环顾了一下巷子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在观察她和女孩,确认没人后才把面具戴到自己的脸上。为了将眼睛对准面具的眼孔,她不得不左右移动调整,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原来面具上为眼睛留出的孔洞和自己的眼睛对不上,一边对上了,另一边就会错开。 就在她费力让两只眼睛同时对准面具的眼孔时,耳边响起了女孩尖细的笑声,笑声好像越来越远了,最后戛然而止。她这才将面具从脸上取下来,然后连忙环顾四下,女孩早已不见了身影。 “孩子,你的面具还在这儿呢……” 巷子里只有她惊恐的声音在回荡着。 面具也是礼物吗?神让女孩送给自己的礼物?让猫送给自己死喜鹊,让女孩送给自己纸面具。 比起死喜鹊,面具让她更心悸。死喜鹊是没法还回去了,但她很想把面具还回去。 她想把面具还给女孩,可她不知道女孩的家在哪里。有一次,她好奇女孩住在哪儿,于是偷偷跟踪她,可女孩就像在跟她玩捉迷藏,引着她在巷子里走了半天,然后水蒸气般蒸发不见了。 她几岁了?十岁?十一岁?十二岁?还是十三岁?每次她走出自己住的洋房大门时总会想:要是在巷子里再看到那个女孩,一定要问问她多大了。可她每次都会忘记。 再大也不会超过十三岁。她不能相信,当时的自己也才仅仅十三岁。 在“满洲”慰安所,一次,一个喝醉酒的军官抽出小刀,扎她的下身。原因是她才十三岁,这名军官的阴茎怎么也弄不进去。 剩下的最后一个会不会是爱顺?皮肤黝黑、长着单眼皮的爱顺把用来兑水的高锰酸钾吞了下去,幸好金福姐及时给她催吐,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嗓子是烧坏了。嗓子烧坏了,声带也跟着一起烧坏了,爱顺现在说起话来就像鹦鹉一样。 水里只要兑一点儿高锰酸钾就会立刻出现浅浅的红色,兑得多了水就会变成黑色。人吃了高锰酸钾是会死的,可女孩们都用它来清洗下身。 * 她一路寻找着女孩,最后来到一个小卖部前面。男店主正在给妻子梳头,女人把头发交给从后面抱住并支撑起自己的丈夫,两只眼睛闭着。门外的她看得清清楚楚,男人握着橘黄色斧头形状梳子的手在微微颤抖。男人为妻子梳头的手由于中风而颤个不停,她看在眼里却觉得很温馨。男人的神态看起来极为专注,仿佛现在对他来说,梳头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女人下半身不能动,天天把头朝着小卖部旁边房间的门槛躺着。店里来顾客了也躺着迎接,找零钱也躺着找。改衣店女人说不喜欢看她那个样子,所以连块口香糖也没从她店里买过。她明知道小卖部的女人连坐起来都难。 也许,这是他们结为夫妻以来最温情的时刻吧。这一刻像是一个祝福,为了尽力延长这个时刻,所以他们才那样缓缓地梳头吧。 据说,男人以前曾是炙手可热的市政府公务员,后来由于沉迷赌博而倾家荡产。为了还赌债,男人去了一个小岛搞网箱养殖,结果不幸中风。改衣店女人说,小卖部的女人半身不遂也是丈夫的原因。丈夫中风,女人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干过各种买卖,最后终于把债还清了,自己却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倒,伤了脊椎。都做了三次手术,可女人还是站不起来,男人为了维持生计才开了这家小卖部。 梳子从男人手里滑到了地上,男人弯腰去捡。而她像一截木桩似的,一直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 * 她走进了一条不太常去的巷子里。十五区的巷子各式各样,胡乱交错在一起。有的巷子出奇地长,有的则一眼见底;有的巷子分成了两个甚至三个岔口,有的则是死巷子;有的弯弯曲曲,有的坡度极陡。 偏偏在巷子里,她和那个老头不期而遇。老头不是一个人,和平时一样,他的儿子跟在身边。老头长着粗短如树节的下巴和一头鬈发,让人很容易记住。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儿子。老头的儿子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由于脑畸形,智力只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老头和儿子的长相却截然相反。老头不但身形矮小还腰弯背驼,仿佛在俯视众生;儿子却身形魁梧,如同摔跤运动员,而且浓眉大眼,相貌粗犷。 好多次她都看到老头在耐心地哄劝一动不动站在巷子里的儿子,她从没看到过老头吓唬儿子或冲儿子发火。 听首尔美容院的女店主说,儿子就是老头的命。十几年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来跟老头商量,让他把儿子送去残疾人中心,结果发狂的老头怒目圆睁,还抡起了菜刀。从那以后,谁也不敢随便跟老头提他儿子的事了。 她本就担心碰到老头父子,十五区的巷子里,最常遇到的就是他们了。虽然他们从没跟她打过招呼,对她也没什么威胁,但每次见到他们,她的心都会怦怦直跳。 不知是老头父子身上散发出的尿臊气,还是巷子里的味道,熏得人鼻子一阵阵发麻。 老头在十五区一带的空房子里捡电线,再把电线里的铜芯弄出来卖给废品收购站。 老头住的房子和她住的洋房中间隔着两条巷子。老头住的房子院墙快塌了,从外面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形。院子里到处都是老头捡回来的电线团和铜芯捆。 她不知道老头在那些空房子里怎么搜集电线,是像从死去的动物身体里抽出血管那样吗? 她的眼睛到底还是看到了老头手里暗红色的洋葱网兜,网兜里装着一只小猫。 除了在空房子里找电线,老头还有别的活干,那就是抓小猫。在十五区一带,老头只要看到小猫就会抓走,然后拿到市场上卖掉。卖掉的都是流浪猫交配后生下的小猫崽,所以也没人找老头的麻烦。听首尔美容院的女店主说,猫崽再怎么便宜,一只至少也能卖五千韩元。 大概四个月前,她像今天一样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转悠时,目睹过老头儿抓猫的全过程。她看到老头的手像鸟爪子般一缩,迅速抓住了小猫的后脖颈儿;她看到恐惧的猫崽伸出尖尖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挣扎,然后被强行塞入了暗红色的洋葱网兜;她还看到洋葱网兜由于猫的重量被抻得很长,最后被挂在了空房子的门柱上。洋葱网兜用来装猫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头做这一切的时候,儿子就像受罚的小学生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总觉得这一幕幕的情景一定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老头把装了小猫崽的网兜吊在电线杆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巷子。 不知是闹累了,还是已经早早放弃了,网兜里的小猫崽安静下来,就像死了一样。小猫崽早早便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让她感到欣慰的同时,有些遗憾。可能还没怎么吃过奶,小猫崽瘦骨嶙峋,肋骨似乎要刺破皮毛冒出来。 假如到处是空房子和流浪猫的十五区不是再开发规划区域,而是偏远山村,老头抓的就不会是小猫崽,而是野兔、野鸡或野猪吧? 老头拿着在市场上卖猫崽换来的五千韩元买了什么呢?大米?鸡蛋?盐?方便面?牛奶?土豆?面粉? 五千韩元可以在小卖部买到一盒鸡蛋。一个多月以前,她看到老头走在路上,手里提着在小卖部买的一盒鸡蛋。 或者,他会用这五千韩元交电费、水费或燃气费? 意识到她的存在的小猫崽发出细长的呻吟声。 她神情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巷子四周,巷子里只有她和它。 洋葱网兜挂在她踮起脚就可以触及的地方,但是她根本不敢从电线杆上把它取下来,把里面的小猫崽放出来。 她不断安慰自己,不是自己缺乏善心,而是自己已经太老,老到无法再施舍善心了。但没有办法,小猫崽还是让她无比内疚。虽然她丝毫未曾加害于它,却总觉得自己犯下了大罪。 从被塞进洋葱网兜的那一瞬间,小猫崽就已经是老头的东西了。 就像那些锄地时、采棉花时、顶着水罐去村里的井边打水时、在小河边洗衣服时、去上学时、在家照顾生病的爸爸时被强行抓走的女孩成了那些被唤作“哈哈”“欧桑”“欧巴桑”“欧多桑”的日本人的东西一样。 原始时代的人们也用这样的方法来占领土地吗?还有板栗树、柿子树、泉眼和狗啊、羊啊、猪啊这类家畜,都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占有吗? 在“满洲”慰安所,女孩们无异于鸡、羊这类家畜。如果不听话或试图逃跑被抓住,欧多桑就会用那根黄色的皮带勒住她们的脖子,在地上拖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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