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生命中的深刻体验

走出黑森林:自我转变的旅程  作者:陈海贤

看完前两节之后,不知道你会不会产生一个疑问:我有很多旧能力,究竟哪种旧能力会变成新自我重建的基础呢?或者我有很多边缘自我,究竟哪个会变成新自我呢?这种选择背后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呢?

这就涉及旧自我的另一种“遗产”——生命中的深刻体验。

这些生命中的深刻体验,或者给你带来过巨大的快乐、成就感,让你想要复制它们;或者激发了你的好奇心,令你想要去探索全新的世界;或者给你造成了刻骨铭心的痛苦,让你想要超越它们。总之,这些深刻的体验构成了自我的内核。

你不妨仔细想一想,你的生命中有哪些重要的体验?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被爱过?什么时候觉得最受伤?什么时候最充满渴望?什么时候最感到失落?什么时候最为自己骄傲?这些重要的体验又是如何影响你,让你变成今天的样子的?

思考后你会发现,转变的历程背后,正是这些重要的体验在推动。它们与现实发生了有趣的化学反应,不断将你塑造成今天的样子。当旧有的规范开始破碎,我们会从这些重要的体验中找到自己该何去何从的答案。

为什么生命中的深刻体验会变成旧自我中最重要的资源呢?

首先,这些生命体验不同于外在的知识或理论,它是一种“全息式”的学习——完全是你通过生命历程得到的,是你活出来的信息。你在这段经历中感受到的,远比你能表达出来的要深刻得多。可以说,这些体验深深地嵌在你的自我里,成为某种“潜意识”的反应,引导着你的选择。

其次,这些生命体验常常蕴含着巨大的动力。这股动力会让你愿意投入一切去做这件事,并感到意义非凡。尤其当这些体验包含着巨大的痛苦时,你会迫切地想要关注这些痛苦,继而发展出创造性的应对方式去超越痛苦。

这样的例子,在心理学领域比比皆是。比如,提出了“自卑补偿”理论的阿德勒,在幼年时期患上了侏儒症,又矮又丑,而他的哥哥们又高又帅,这让他深感自卑。五岁时,阿德勒还险些因为肺炎丧命。“自卑”成了阿德勒奋斗的动力,也成了他研究的主题。

再比如,以“身份认同”理论闻名于世的心理学家埃里克·埃里克森,他的生父是一名德国人,在他出生前就抛弃了家庭。他母亲在他三岁时嫁给了一位儿科医生。埃里克森童年时并不知道这位儿科医生并非自己的亲生父亲,但他总有一种自己不属于父母、不属于这个家庭的感觉。他母亲和继父都是犹太人,他却碧眼金发、身材高大。在德国人的学校里,同学们都说他是异类;而在犹太人的圈子里,人们也觉得他是异类。这让他一直困惑于自己的身份,希望能理解自己是谁。这种经验便成了他研究“身份认同”的动力。

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心理治疗师”的催眠治疗大师米尔顿·艾瑞克森,在十七岁时因为患上严重的小儿麻痹症而瘫痪。医生断言他这辈子再也动不了了,还让他妈妈准备后事。如果不是他自己坚决不认同医生的宣判,并发展出一套独特的、积极有效的自我暗示方法,他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而这一切经历成了他的催眠理论的基础。

创立“森田疗法”的森田正马成长于家教极为严苛的家庭,晚间背不完书,父亲就不准他睡觉。森田自幼就有明显的神经症倾向,他自述自己十二岁时仍患夜尿症,十六岁时患头痛病,常常心动过速,容易疲劳,总是担心自己的病,这就是所谓的“神经衰弱症状”。后来,“森田疗法”成了应对神经症最行之有效的疗法。

我们不能说痛苦让这些人变成了天师,更准确的说法是,痛苦成为他们最深刻的体验,让他们拼尽全力去理解痛苦、超越痛苦。超越痛苦的渴望,化作了巨大的能量来源。

除此之外,生命中的深刻体验,还会赋予你与这种体验相关的洞见。就好像这些经验变成了一种敏锐的校准器,你可以通过它来判断什么对、什么不对。

当某个被社会规范的旧自我是中心自我时,很多重要的生命体验,尤其是跟现实无关的生命体验,会一直沉睡。可一旦转变期来临,那些重要的生命体验常常会被激活,你会被指引着去接近它,与它产生联结。当你所做的事跟这种深刻的体验结合起来,你就会觉得,这是在做我自己。

我认识一个朋友小J,她做了一个正念饮食的自媒体,针对有进食障碍的人群,做得还不错。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呢?

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她穿的衣服是哥哥穿剩下的,玩的玩具是哥哥玩旧了的,连剩菜剩饭,妈妈都总是让她来吃。

其实,她妈妈在这样的家庭里过得也很苦。这位妈妈并非不爱女儿,相反,她跟女儿在情感上更亲近。可正因为亲近她才觉得,既然自己为家庭牺牲了那么多,女儿也应该如此。

后来,小J的哥哥去县城读初中,每个周末回家时,妈妈都会给哥哥烧一桌好菜,这让小J很羡慕。等她也去了县城读初中,第一个周末回家,她满心期待妈妈也会做一桌好吃的等着自己。结果到家后,她发现家里压根没有人,只留下一些冷饭剩菜。

在巨大的失落中,她抓起冷饭就往嘴里塞。她告诉我,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想把自己吃撑死的念头。吃得恍惚间,她想起妈妈在田里干活,便去田里找妈妈,发现妈妈被一个很重的麻袋压弯了腰。她什么都没说,默默背过了妈妈的麻袋。

无法表达的失落和愤怒只能通过暴食来宣泄,这成了她最开始的痛苦经验。

这种痛苦经验一旦形成,就开始自己发展。进入青春期,进食跟自我形象捆绑在一起。为了减肥,小J开始极端节食。可一遇到挫折,她又会忍不住暴食。进食障碍成了贯穿她整个成长进程的主题。

与进食障碍相伴的,是她不断尝试治愈自己的努力。她开始理解藏在食物背后的情绪,从满心委屈说不出口到逐渐能表达出来,从一受刺激就冲动暴食到慢慢能控制住情绪。

和进食障碍的缠斗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等研究生毕业时,她忽然发现,她对所学专业毫无兴趣,她唯一熟悉和感兴趣的就是一直令她痛苦的进食障碍。

为了生活,她进入一家新媒体公司做数据分析。这份工作让她慢慢了解新媒体背后流量的秘密,但她觉得很无聊。正打算寻找新出路时,她发现自己写的几篇关于进食障碍的文章数据还不错,很多有相似问题的人来找她。重要的经验开始指引她,让她思考:我能不能把这个当作自己的事业?

为了让自己具备更专业的知识,她去了医院的进食障碍中心进修。这段进修的经历不仅给了她作为治疗者的理论框架,更让她确定自己能做这件事。因为她发现,长期跟进食障碍斗争的经验让她能理解这些人的微妙心态,也知道什么才对他们真的有帮助。于是她专心做起了自媒体,开发针对进食障碍的训练营,不断积累经验。

从小J的故事里,你可以看到这些重要的人生经验是如何变成新自我的基础的。当痛苦来袭时,人们会拼尽全力寻找出路,这是生命的本能。

小J寻找出路,最初是为了疗愈自己。慢慢地,她积累了足够多改变的经验,这种经验不仅能疗愈自己,还可以疗愈别人。

她最大的变化是角色的转变:从患者变成疗愈者,从受惠者变成施惠者。这种转变源于她超越痛苦经验的努力,这种努力才是促成转变的真正动力。

可是当我问她:“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走出了作为患者的那扇门,走进了作为疗愈者的那扇门?”

她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走出过这扇门,我一直在同一条路上。我所经历的进食障碍是这条路的一部分,我现在跟很多进食障碍者一起工作,也是这条路的一部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痊愈了。从暴食发生的频率看,我已经好了,但我并不确定,如果有一天情绪崩溃,我会不会再次暴食。只是我已经不再那么害怕这件事了。”

她说得对。她不想把患者和疗愈者的角色分开,因为这都是她重要的经验,都在她的转变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她的故事,就是生命中的深刻体验引导转变的故事。其实不只心理学领域,很多领域的转变或多或少都跟当事人的深刻体验有关。有些人赚钱的动力来自童年贫困、窘迫的经验;有些人想当医生,是因为体验过面对疾病时的无力感;有些人想当老师,是因为自己在学生时代曾经遇到过好老师……这些重要的经验,让我们渴望换个角色,去重新经历、体验。

当然,只有这些重要的经验还不够。要完成转变,你还需要专业的技能,以及在现实中实现它的途径。但是在转变期,这些重要经验会变成一种有用的指引,帮助你找到新的自己。

转变工具:给继任者的信

在这一站,我介绍了旧自我留下的三种遗产:旧能力的新应用、中心自我和边缘自我的切换,以及生命中的深刻体验。

如果新自我是你生活的继任者,你会给他留下什么遗产?又会嘱咐他什么呢?

任务

写一封给新自我的信,为他整理、盘点可用的旧资源,并提醒他要注意哪些重要的事情。

提示

致我的继任者:

你好。

有些东西我带走了,有些东西随着我的消失而消失了。

比如……

但我还是给你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我相信今后会对你有用的东西。我要留给你的是……

此外,我还想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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