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如何脱离原生家庭

走出黑森林:自我转变的旅程  作者:陈海贤

在所有关系中,我们跟原生家庭的关系无疑是最特殊的,其中的感情最浓烈,羁绊也最深。子女渴望从父母那里得到保护、认可和爱,父母也从对子女的抚养中获得繁衍的意义感。子女寻求独立,想脱离原生家庭的关系,会对双方构成巨大的挑战。

心理学里有一个家庭生命周期理论,讲的是每个家庭都要经历不同的发展阶段。子女长大离家、独自成长,是家庭发展的必然阶段,需要每个家庭成员在心理上做出调适和改变。

你可能会问:是不是亲子间的感情越深,子女就越难脱离原生家庭呢?不是的,反而越不安全的关系,子女越不容易离家。这背后有着自我发展的基本规律。

人在孩童时期,很需要父母提供的安全感。

如果孩子觉得自己和父母的关系是安全的,自己是有人保护的,他就能够大胆地探索世界。因为他知道,遇到挫折后自己有家可回,有地方可以疗愈伤痛。在探索世界的过程中,他会逐渐发现自己的力量,并锻炼出和其他人交往的能力。随着能力的积累,他会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越来越依赖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父母提供的安全感从实际的照顾逐渐变成心理的象征——孩子觉得“我有人爱”。这时候,孩子就开始独立了。

如果父母没有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呢?那孩子就会一直努力寻找缺失的安全感,从而失去探索自我的兴趣。他会将目光放到别人身上,一旦发现做某些事能够获得别人的认可和赞赏,便会拼命地做。但这不是发展自我的方式。

遇到挫折时,这样的孩子会责怪父母没能给自己足够的爱和认可,哪怕他已经长大成人。可是换个角度看,这种责怪没有道理。他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父母没有办法再提供他所需要的安全感了,他需要去家以外的地方寻找。

切换到父母的视角,故事又会变成另一种面貌。如果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恰如其分的,他们就会在孩子有需要的时候提供保护,在孩子探索世界的时候学会放手。可如果父母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太多感情,放手谈何容易。他们要放下自己的权力,放下跟孩子曾经那么亲密的关系,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孩子已经不那么需要他们了。

如果父母和孩子的关系紧密到无法分割,或者原生家庭需要孩子扮演重要的角色才能维持,那这个孩子要想从原生家庭中脱离,会十分困难。

我有一个学员唐娜,她已经大学毕业好几年了,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她想从家里搬出去,却顾虑重重。

“小时候我父母经常吵架,妈妈总跟我诉苦,我从小就知道她的委屈。所以那时候我总怪爸爸,觉得是因为他对妈妈不好,家里才会这样的。我很想保护妈妈,想方设法让她开心。这倒不完全是为了她,只有她开心了,我才能得到安宁。我总是想,长大以后要买大房子,带妈妈离开。可那时候我还小,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变成乖孩子。”

这种情况在夫妻不和的家庭里很常见。孩子代替爸爸成为妈妈的保护者,妈妈自然把更多的精力倾注到孩子身上。当这样的角色模式固定下来,孩子长大离家就会引发家庭的危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抗拒这种变化。

唐娜家就是这样。她说:“我长大以后,父母还在吵架,我还在努力调停,但我越来越觉得压抑。慢慢地我发现,他们的问题不只是爸爸对妈妈不好那么简单,我妈妈也有问题。我再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完全站在妈妈这边。有时候我受不了她的抱怨,也会说几句。她就很生气,觉得我变了,不听话了。”

立场的差异是关系脱离的前兆。唐娜不再只从妈妈的角度去看待、感受事情了,她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判断,这为接下来的冲突和矛盾埋下了伏笔。

“后来,我找了一个男朋友。可是我爸妈都不赞成,觉得他条件不好。也不知道是为了捍卫男朋友,还是捍卫自己的权力,我拼命坚持。我妈妈就生气地说:‘如果你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你就从家里搬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我没办法,只好跟男朋友分手了。”

表面上看,她和妈妈争论的是这个男朋友好不好,实际上她们争论的是,对于女儿找男朋友这件事,父母有没有做主的权力。这背后也隐藏着父母对孩子离家的焦虑。虽然这场争论以父母胜利告终,但最终强化了孩子从原生家庭脱离的决心。

之后的日子里,唐娜内心充满着很多顾虑。她害怕跟父母起冲突,害怕看到妈妈暴怒的样子。她还会质疑自己想搬出去是不是太自私了,那样做等同于抛弃了妈妈。

我对她说:“你的这些顾虑都是真实的。你扮演妈妈保护者的角色已经快三十年了,现在忽然要改变,一定会引起动荡。可是如果不去改变,难道你能一辈子做长不大、不能离家的孩子吗?”

后来,唐娜还是从家里搬出去了。最开始,父母生她的气,甚至不愿意跟她联系。感到孤独时,她会一边埋怨父母不谅解自己,一边想,是不是我要服个软,跟他们道歉呢?最终,她熬过了这个阶段,又跟父母恢复了联系。

不过,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跟妈妈的关系变得疏远了。这种疏远让她失落,也让她感到新奇,好像有一些新鲜的空气进来了。

空间的距离变成了关系的距离,关系的距离又为情感松绑创造了空间。在为妈妈活了那么多年以后,她第一次隐隐约约体会到做自己是什么感觉。

从原生家庭脱离的过程,就是把父母变得不重要的过程。更确切地说,父母不再是我们生活的重心了。这对一些习惯从父母的角度思考问题的人来说,尤为困难。

我的另一个学员阿朵从小就陷入跟妈妈的纠缠中。小时候,妈妈经常骂她,觉得所有事都是她做得不好。在妈妈眼中,那些辱骂和贬低并不意味着关系的疏远,反而是亲近的标志。因为在过于亲近的关系里,父母理所当然地把孩子当作自己的一部分,认为孩子应该符合自己的期待。一旦孩子的表现和期待有偏差,父母就会辱骂、贬低他们。

和很多孩子一样,阿朵最初会努力迎合妈妈的期待。可是慢慢地,她发现自己怎么都达不到妈妈的要求,就从顺从转为反抗。她反抗的是,妈妈为什么不能接纳自己。可是她妈妈只觉得女儿不听话。

这种反抗甚至持续到她结婚又离婚。她说:“我离婚,就是为了报复我妈妈。”她仿佛是要通过把自己的生活搞砸来控诉妈妈:你把我的生活害惨了。

阿朵这种做法,等于在不自觉中把妈妈变成了生活的中心。有时候,这会让我们误以为,妈妈反对的就是自己想要的,而妈妈赞成的就是自己不想要的。其实,我们想要的,只是摆脱妈妈的控制。在关系以外,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要让原生家庭不再是我们生活的中心很难。我们都对家怀有期待。这种期待背后,是弱小的自己对安全感的渴望。当渴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我们会把期待变成满腔怨恨。我们希望家人看到我们受伤了,希望他们能提供保护,帮我们疗愈伤口。有时候,这种期待又会变成关系的纠缠。

对于这种期待,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坏消息是,你的期待可能得不到回应。不是父母不给,而是他们没有能力给。就像阿朵的妈妈,如果她承认孩子受伤了,她就要承认自己是一个伤害孩子的“坏”妈妈。她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内心会把她压垮的。但她也不想放弃跟女儿的纠缠,这是她唯一能跟女儿保持联系的方式。

好消息是,你已经长大了,没有这种保护,你也能疗愈自己,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其实,疗愈自己的最好方式是把自己的世界变大,让其他关系填充你的生活,让其他信息充斥你的头脑。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讲的就是主人公塔拉脱离原生家庭的故事。塔拉出生在一个信仰摩门教的奇怪家庭。父亲仇视政府和公共机构,不允许孩子去学校读书,也不允许家人去医院,一直在为世界末日的来临做准备。如果塔拉穿稍微短一点的裙子,就会被骂是妓女。她的一个哥哥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经常把她手臂扭到背后,把她的头摁到马桶里,从而让她屈服。她母亲虽然偶尔会清醒一下,但更多时候是软弱的。母亲只能站在父亲和哥哥那边,觉得塔拉的控诉是在夸大其词,是对家庭团结的破坏。

几乎是出于离家的本能,塔拉凭自学考上了大学,又遇到了很多欣赏她的老师。到剑桥大学读博士后,她的世界才慢慢涌进一些家以外的信息,她也获得了新的空间,能更客观地审视自己的家庭。

即便如此,当家人指责她,说她对暴力的控诉动摇了家庭的稳定,几乎所有家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时,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当她意识到,如果要坚持自我,就会跟家庭失去联系后,她陷入了严重的心理危机。她开始不出门,把自己关在寝室里看美剧,断绝与外界的联系。这些做法都是为了逃避失去原生家庭的伤痛。后来,她找到学校的心理咨询师,经过整整一年的漫长疗愈,她的头脑才开始接受一些新的东西。

在这本书的结尾,塔拉重新去看了家里的镜子。她发现,自己再也不会用扭曲自己的想法和感情的方式,来获得与家庭的联系。她说:

在那一刻之后,我做出的决定都不再是她会做的决定。它们是由一个改头换面的人,一个全新的自我做出的选择。

你可以用很多说法来称呼这个自我:转变,蜕变,虚伪,背叛。

而我称之为:教育。

对塔拉而言,教育帮她完成了从原生家庭的脱离。或许,你也可以把从原生家庭的脱离看成自我教育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你放下了原生家庭灌输的信条,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去理解、接触现实,去建立父母之外的新关系——虽然父母是不可取代的,但我们终会长大,开始拥有自己的人生。我们会脱去孩子的外衣,离开家庭,接受生活的历练,直到以成人的身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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