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的脱离之所以会发生，本质上是因为现有的关系已经不适合自我的成长，个体需要离开这段关系去发展自我。可是，当关系的脱离发生时，新的自我还不能马上形成。我们还会留恋过去的保护，关系里的爱恨情仇还会牵动我们的神经。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尝试回到过去。这就是关系脱离中的反复。

反复是因为，关系的脱离绝不只是离开那么简单。虽然你已经离开了那个重要的人，可他对你的影响还存在，你还会用他的眼光看自己。有时候，你还会想念他提供的归属感。受到新的创伤后，你仍会误以为他是能治愈你的人。

所以，关系的脱离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三回头。这种反复既可能发生在我们离开的阶段，也可能发生在我们离开之后。

我曾接待过一位来访者明丽，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老师，你说我是不是遭遇了职场PUA？”

PUA是一个意义不明的词，有时候我们会用PUA指代无法清楚描述的感情。在多数情况下，PUA代表了这样一种关系：被伪装成感情的权力和控制。明丽的经历，就是关于她如何从这样一段充满权力操控的关系中挣脱出来，重新找到自我的故事。

她的前老板是公司里的明星，年轻有为又风度翩翩，受到很多女同事的青睐，她也很崇拜他。当察觉到老板对自己格外赏识时，她好像得到了一种荣耀。这种荣耀变成了她的自我概念的一部分：一定是因为我足够出色，如此优秀的老板才会赏识我。

老板给予了她很多帮助，让她负责一些重要的工作，当着同事的面称赞她，还在升职的过程中力排众议支持她。她很享受这种保护，并用努力工作回报老板。

但是慢慢地，这种保护中多了微妙的期待。有一次加班到深夜，老板邀请她一起去散步，她本能地拒绝了，老板就没再提。

人和人之间这种情感的暧昧是很复杂的，它好像发生过，又好像没发生。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却足以在情感上掀起滔天巨浪。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好像变了。保护变成了打压和控制，老板不仅频繁挑她的刺，还在同事面前批评她、否定她的能力，稍有不顺，就冲她发火。而她选择更努力地做事，想要向老板证明自己。

表面上看，她好像遇到了一个给自己“穿小鞋”的老板，但是考虑到他们原本的关系很亲近，这种变化让她更难忍受。老板无疑是在向她展示权力。他一方面不停否定她，好像在说“如果不是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懂得感恩”，另一方面，又好像在说“是你自己有问题，我骂你是为你好”。

这就是PUA，它会让人陷入巨大的混乱：究竟是“我不行”，还是“他很坏”？

如果相信“他很坏”，她就会失去老板的保护，因为这个答案预示着她需要离开，可是她明明对他还有依赖；如果相信“我不行”，她就会失去自己，陷入自我怀疑，可是她明明觉得自己没那么差，老板的指责并不公正。

在这样的痛苦和纠结中，她无数次萌生辞职的念头，却又不敢离开。直到有一次，老板又挑她的刺，她终于忍无可忍，递交了辞职信。

老板的反应很激烈，冲着她怒吼，又愤怒又伤心。也许这是老板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权力是有边界的。如果她选择离开，他的权力就作废了。而老板的激烈反应让她有一些小得意，就好像她由此确认了自己在老板心中的重要性。

当保护变成了控制，接受保护的人就会想要挣脱关系，寻找自我。

可是，关系的脱离不止这些。明丽以为，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老板，就完成了脱离。实际上，关系的脱离刚刚开始。

老板很快从这种痛苦中走了出来，对她恢复了普通同事间的客气，甚至还给她张罗了顿散伙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明丽忽然发现自己被抛到了荒芜之地。反抗的对象消失了，连带消失的，是曾经的青睐和保护带来的虚幻的荣耀，那种让她以为自己很特别的错觉。现在，这个地方，只剩她自己。

一切都归于平常。前老板还是公司的明星，她还经常能从新闻里看到他。而她却要为自己的前途奔波，找新的工作。她觉得不公，可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毕竟老板也没对她做什么。如果认真算起来，老板提供的帮助还要大于打击。

这时候她才真正触摸到了权力：重要性不对等的权力。老板对她很重要，她对老板却无足轻重。老板有着光明的前途，她却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她开始认不出自己，认不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开始仔细检查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想要弄清楚让自己痛苦的情感是否真的发生过，她对老板是否真的重要过。现实和幻想融合在一起，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是不是错过了大好的职业机会。她想回去找老板谈谈。

这是关系脱离中经常会发生的事：脱离关系的最初，我们会产生巨大的迷茫、恐慌和留恋，它们会引发自我怀疑；而这种自我怀疑会编织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我们拉回到过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与挣扎，明丽鼓起勇气约见前老板，想询问是否能回去工作。他好不容易答应，却选了路边一家人声鼎沸的咖啡厅。刚坐下，他就说：“我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人，以前是我看错你了。事实证明，你离开对部门发展更好。”老板终于获得了报复的机会。

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她保持冷静，起身说了句“还是谢谢你的时间”就离开了。可很快，羞愧、悔恨、愤怒和自我怀疑淹没了她。她既痛恨自己如此不理智，竟然还会找前老板，去接受这样的羞辱，又怀疑前老板对自己的评价是对的，自己就是没什么能力，只是利用了他。

我明白她的痛苦。这种痛苦不仅在于被前老板拒绝、否定，还在于，因为去找前老板，她失去了一个故事。

在那之前，就算再痛苦，她都可以跟自己说，这是一个通过英勇反抗前老板，通过摆脱一段不合适的关系，来寻找自我的故事。她所承受的痛苦是英勇反抗的代价。可是当她去找前老板又被拒绝后，她的经历就变成了一个软弱的人做了冲动的决定，感到后悔，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事。

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原来的故事。而我，想把原来的故事保留下来，还给她。

我问明丽：“在去找前老板之前，你想过会被他拒绝吗？”

她说：“我当然想过。我老板脾气很大，心胸狭窄，辞职的时候他就恨上我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拒绝我，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我说：“如果是这样，在我眼里，你经历的仍然是一个英勇反抗的故事。从你决定离开前老板起，这个故事就是如此，现在也没有改变。也许，你去找前老板，只是不想再后悔、纠结，所以你选择让自己碰壁来断了念想。”

她同意了我的说法，也因此保留下了原来的故事。

后来，她去了一家创业公司，新老板把她当作一个更平等的合作者。

多年以后，我又见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是公司的高管，自己也带团队。她没有再提起前老板，只是说：“陈老师，谢谢你。我现在变得更自信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我并不需要一个权威来保护、认可我。”

她顿了顿，说：“现在，我就是那个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