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 放逐:脱离旧群体
19 关系脱离的四阶段

走出黑森林:自我转变的旅程  作者:陈海贤

自我的独立,总是伴随着关系的变动和脱离。关系的脱离,既是我们离开一段关系的过程,也是弱小的自我逐渐长大,寻找新力量的过程,它同样是转变期的重要议题。

你是否经历过这样的关系?当你还很弱小的时候,有一个人给了你特别的欣赏、保护和认可,他把你当作重要的人,你也感激他的存在,享受这段关系提供的归属感。可是随着你的成长,这段关系慢慢起了变化。保护变成了控制,认可变成了贬低,观点的差异变成了权力的斗争——激烈的冲突开始了。你鼓起勇气脱离了这段关系,却发现自己仍然会受到它的影响。曾经的忠诚变成了伤害,曾经的贬低变成了自我怀疑,曾经的爱变成了放不下的怨。

这种关系的脱离比我们想象的更常见,它不仅发生在恋人之间,也发生在父母和孩子、师父和徒弟、老板和员工、曾经的朋友之间。

这种脱离背后有一个核心议题:当一段关系已经不适合自我的发展,我们又没有办法改变时,究竟应该选择忠于关系,还是忠于自己?关系的脱离常常意味着,哪怕对方是权威或是保护我们的人,我们最终还是会选择忠于自己。

但脱离的过程要比我们想象的更曲折。脱离是为了重新做自己,可有些时候,这样做之后,反而更让我们找不到自己。

让我用心理学史上一个著名的例子——弗洛伊德和荣格的故事,来说明关系脱离的心理历程。

弗洛伊德和荣格是心理学史上两位著名的大师。弗洛伊德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也是现代心理咨询的创始人。有人评价说,他的潜意识理论对人类文明的影响,不亚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对物理学的影响。而荣格关于内外向、中年危机、集体潜意识的理论,至今还在影响着我们的文化,现在很受欢迎的MBTI(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测试就是以荣格的人格理论为基础编制的。

这两位大师的人生有一段特殊的交集。最初,荣格是弗洛伊德的追随者,弗洛伊德则很认可荣格的才华,后来还指定他为自己的接班人。但最终,两个人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而荣格是在脱离弗洛伊德以后,才逐渐创立起自己的理论,成为心理学领域的另一位大师。

弗洛伊德和荣格这段从相遇相知到分离独立的经历,刚好可以对应脱离的四个阶段。

阶段一:依附期

在这个阶段,作为后辈的一方会依赖能力强的另一方,接受他的保护。这种保护会给后辈带来归属感,但他们付出的代价是,压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用对方的眼光来看世界和自己。

弗洛伊德和荣格在相遇之初就是这样的。荣格作为后辈,满怀景仰之心去拜见当时已经声名卓著的弗洛伊德,而弗洛伊德马上看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才华,对他欣赏有加。很快,弗洛伊德就把荣格引荐到自己组建的精神分析学会的核心圈子,并准备让荣格接手精神分析学会主席的职位。弗洛伊德甚至公开说过“荣格是我的长子”。而荣格也以此为荣,尽力维护弗洛伊德的权威,追随他、维护他、依附于他。

在传记里,荣格写道:“在弗洛伊德个性的影响下,我尽可能把自己的判断放到一边,也压抑了自己的批评。这是跟他合作的前提条件。我曾对自己说:‘无论智慧还是经验,弗洛伊德都远胜于你,这会儿你就应该听他说,好好学习。’”

从属于依附对象,模仿他、适应他,这在一开始并不是问题,甚至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可是,随着自我的成长,那些被压抑的、不为这种关系接纳的部分自我,会从模模糊糊的感受、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想要有独立的表达。

这时候,关系就慢慢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阶段二:冲突期

随着荣格的成长,他和弗洛伊德之间的差异越来越明显。弗洛伊德是泛性论,认为人类古怪的行为都跟压抑的潜意识,尤其是性本能有关。而荣格认为,潜意识根植于人类的集体文化、远古记忆,而不是性本能。

对弗洛伊德来说,荣格的观点不仅是对自己学说的反对和攻击,更是对自己本人的挑战和背叛。而荣格在忠于自己的思考和忠于与弗洛伊德的关系之间,选择了前者。这意味着,他不再甘心当一个跟随者,他渴望独立。

他们俩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最开始两个人还努力维持着原来的关系,只是把变化包装成某种学术争论。不过,这种包装不能解决根本的矛盾。每一封关于学术争论的书信背后,都是对背叛的控诉和对控制的反抗。

在一次激烈的争论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彻底决裂,发展到了第三个阶段。

阶段三:决裂期

弗洛伊德把荣格逐出了自己一手创建的精神分析学会——要知道,在弗洛伊德的举荐下,荣格曾是这个学会的候选主席。弗洛伊德还要求自己的弟子不能再跟荣格往来。弗洛伊德把荣格从自己的圈子里放逐了,这是他对荣格背叛自己的惩罚。

而这个决裂对荣格而言,更是人生的至暗时刻,他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理智上,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错,可是情感上,他仍然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夹杂着愤怒和自我怀疑。他失去了曾经的团体,失去了那个他曾敬仰的人,失去了曾保护他、欣赏他的人。昔日的“父亲”,现在视他为敌人。

荣格付出的所有代价都是为了成为他自己。可是现在,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当时,不仅弗洛伊德的圈子放逐了荣格,荣格也放逐了自己。他选择去苏伊士周边的乡下隐居。

这是他最难熬的阶段。选择去乡下隐居,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到作为学术明星的弗洛伊德的任何消息。弗洛伊德的任何一个好消息,都是对他的打击。

关系的决裂会不自觉地把两个曾经亲密的人推到竞争的位置上,就好像前任的飞黄腾达对我们的打击。有时候,这种愤恨会让我们不自觉地把“我要比你过得好”作为人生目标,可这样的话,我们不仅没有办法从一段关系中脱离,反而会以竞争的形式把自己继续留在这段关系中。

那个时候,荣格无疑是处于下风的竞争者,弗洛伊德的每次成功都更加衬托他的失败。这种不自觉的竞争关系压抑了荣格的创造力,掩盖了他的故事中最核心的部分:他脱离权威的保护,是为了维护自身的独立;他选择忠于自己,不是为了比弗洛伊德过得好,而是为了成为他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关系的脱离就会进入第四个阶段。

阶段四:自我重建

在与世隔绝中,荣格开始脱离弗洛伊德的影响——至少部分屏蔽了这种影响。他开始在这段关系之外寻找自己独特的资源。他开始学习等待,等待内心的声音出现。

某一天,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段童年的记忆:他特别喜欢用积木搭建小房子和城堡。与这一记忆同时出现的还有大量情感。于是,荣格重新把自己变成了孩子。他开始给自己建一座石头房子,就像要搭建起一座通往孩童岁月的桥梁——那是他曾经拥有、而今已逐渐消退的创造力的源泉。

他说,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他开始发展自己的理论,对人类的另一种独特的看法。找到并实现新的自我,既是他与弗洛伊德决裂的原因,也是他适应这种决裂的办法。当那些理论从思考中长出来时,他适应了关系的脱离,也慢慢走出了抑郁。随着一系列重要著作的问世,荣格提出了自己的理论。

当初,这些理论的萌芽引发了他和弗洛伊德的决裂。现在,它们已经足够成熟。不过,它们的问世跟弗洛伊德无关,跟那个好奇地用石头建造堡垒的孩子有关。随之一起问世的,还有荣格的新自我。慢慢地,荣格有了自己的追随者,成立了自己的学术机构,最终成为在心理学史上能够与弗洛伊德平起平坐的大师。

你看,就算是心理学大师,在关系的脱离中也需要经历自我怀疑和被放逐的痛苦。也许,关系的脱离就是我们在成长道路上需要付出的代价。也许,只有经历这样的脱离,人才能变得成熟,才能找回自信——这种自信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的肯定和认可。

关系的脱离是一定会经历的吗?我的回答是,是的。当自我逐渐成熟以后,我们就会想要摆脱依附的状态,渴望一种更平等的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用自己的眼光去定义自己是谁。

可是,这种脱离太痛苦了。我们免不了偶尔反思:如果当初处理得好一点,这段关系是不是就能保留下来?

是,也不是。“是”是因为,如果一段关系能随着某个人的成长做出适时的调整,两个人能适应新的角色和位置,关系是能够保留的。“不是”是因为,无论怎么调整,原来那种依附关系都没办法保留,就算勉强保留了,也会很痛苦。如果你能理解,这种关系的脱离是自我成长的必然,你就会接受,脱离不意味着你没有处理好这段关系,只是你的自我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再以弱小的、依附者的角色留在这段关系里。

好的关系中,培育者提供保护,是为了让被培育者能够离开。所有培养都是在为后者有一天能够成熟到离开自己做准备。

坏的关系中,培育者提供保护,是为了让被培育者无法离开。培养的背后暗含了“你要永远追随我”的动机。这样一来,保护就会变成控制,控制就会引来反抗。关系要么变成相互怨恨又无法脱离的纠缠,要么以一种撕裂的方式彻底断开。一方觉得自己被放逐,痛恨自己的忠诚换来这样的结果;另一方觉得自己被背叛、抛弃,自己的好心都被辜负了。

该怎么理解这种离开呢?毕竟,有些师徒维持了一辈子的和谐关系,有些父母和孩子一辈子都非常融洽。难道所有的恩,都要以怨结尾吗?当然不是。这里说的离开,指的是离开关系里的角色——永远都长不大的角色。否则,自我就没有办法成长,人们就不得不通过离开关系的方式来获得新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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