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失去目标，意味着我们没有办法获得某个群体成员的身份。

有时候，我们本来就是某个令人羡慕的群体中的一员，有一个让人高看一眼的身份。可是出于或被动或主动的原因，我们失去或放弃了它。这同样会带来很大的失落感。

前段时间我和家人去青海旅游，包了一辆车。司机闲谈时问我：“老板，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我自己做一个心理咨询工作室。”他淡淡地说：“哦，工作室做起来不太容易吧！”显然，他并不理解我做的是什么。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显得“高大上”一些，我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还行，我原来在大学里工作，是大学老师。”司机一下子来了兴致：“哦，你是知识分子啊！”我说：“嗯，我原来在浙江大学工作过。”“好厉害！”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跟这个司机并不认识，离开学校也已经很久了。其实，以我们的关系，并不需要知道彼此的身份。可是在那个谈话的瞬间，我几乎本能地用那个遥远的过去工作过的单位来给自己贴金。我好像觉得，那个招牌更优越，更有说服力，更容易让司机理解我是谁。

我很快觉察到，这是一个人对身份的虚荣。当然，我也很快原谅了自己的这种虚荣。因为它不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它几乎是人作为社会动物的本能。

身份是我们对优越地位的追求，它看起来很虚，却是自我实实在在的组成部分。它是我们和他人达成的关于“自己是谁”的共识。因此，失去某种身份，不仅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优越的地位，还代表我们失去了一种共识。我们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自己，也会困惑自己究竟是谁。

我接触过很多经历过身份转变的朋友。比如，原来是高校老师，后来去了企业工作；原来是法官，后来改行做了律师；原来是官员，后来下海经商；原来在“大厂”工作，后来加入小公司创业。他们或多或少都体验过失去身份的失落感。他们共同的感觉是：拥有这种身份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失去后才发现，原来那个身份是有光环的。以前别人高看他们，他们觉得理所当然，觉得对方高看的是自己；失去身份以后才发现，别人高看的是那个身份，而他们已经失去它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了。

如果说，失去目标引发的是一种被我们向往的群体拒绝的痛苦，那么，失去身份引发的就是被放逐的痛苦。

我有一个从体制内辞职的来访者说过：“我辞职，成了单位里的新鲜事。很多人跟我说一些客气的话，恭喜啊，祝你有美好的前途，很佩服你的勇气，可以去追求自己的理想，等等。

“可是当他们跟我说这些时，我分明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一些让我不舒服的东西。倒也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在看一个异类。

他们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不属于这里了，我跟你是不同的人了。

“一些好心的同事刻意来跟我说话。他们没提辞职的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我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种尴尬：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看我，也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这种尴尬变成了距离。

“我怕有人好奇地问我为什么，更怕有人同情地说：‘哎呀，你放弃了这么好的工作，多可惜。’我不喜欢这种同情，更不想解释我的决定。可是说得多了，我也会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太天真，放弃了重要的东西，做了错误的选择？”

其实，即使已经下定决心要转变，你也只不过是踏上了寻找新自我的旅途，并非一瞬间就拥有了一个新自我。这时候，你仍会不自觉地以原有群体为参照标准来看自己。这种被当作异类的感觉，这种困惑和失落，我把它称作“放逐感”。

用“放逐”这个词形容失去身份的心理落差，是因为这是根植于我们潜意识的本能的恐惧。人是群居动物，每个人都需要群体归属感，它构成了身份意识的一部分。失去这种归属感，就成了一种惩罚。

在古代，如果一个人犯了错，做了不符合群体规范的事，群体就会把他赶出所属的部落，甚至给他的身体做上专门的标记，比如在脸上刺字，提醒别人他是异类、贱民，不要与他来往，然后把他发配边疆。放逐是一种很重的惩罚，在远古时代，离开部落的人很难独自生活。所以，被放逐常常意味着死亡。

当然，现代人的生存环境早已发生变化，但被放逐的恐惧仍会在特定场合被激发出来。

我见过一位被裁员的来访者。虽然他被裁是因为行业不景气，可这件事还是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曾经为之奋斗、辛勤工作的公司，竟然会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他对公司有很复杂的情感：一方面是愤恨，觉得公司不该这么无情地对待自己；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深深的自我怀疑，认定是自己能力不足才会被裁。这就是现代版本的被放逐的故事。

从这个角度看，也许你会更理解转变的艰难。人是需要归属感的，而转变是从归属于一个群体到归属于另一个群体的过程。

在转变期，我们会经历一段独自流浪的时间。我们开始远离人群，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有一个朋友玲姐，她原来是房地产公司的副总，混的是商界精英的圈子。因为种种原因，她决定离开这家工作了十几年公司。看着废弃的名片，她才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工作中，从普通的销售一路升职，做到公司副总，工作早就成了她的整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好像不需要她了，她无处可去了。

其实，她并不是虚荣的人，选择离开前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可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承受这种失落感。有一次，她的朋友组织了一场高端会议，拉她一起参加。参会的都是商业精英，大家相互交流，交换资源。很多人给她递名片，问起她的身份时，她朋友还用原来的身份介绍她：“这是某某公司的副总。”

她当时很不自在，可又不想解释。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融入这个圈子的身份，她需要冒充原来的身份，才能站在这儿。

事后她很生朋友的气，认为朋友这么介绍是觉得她的新身份上不了台面。朋友却说：“不是这样的，我主要怕你麻烦。万一人家问起你为什么离职，现在在做什么，你还要解释半天。”

她忽然发现，关于“我是谁”这件事，以前用一张名片就能说明，现在可能解释半天也说不清楚。

玲姐失去了某个身份，便也失去了跟原先所属群体的联系。

这也是一种被放逐。

我另一位朋友的经历有些类似，她也是在一家公司做了十几年，从基层一路成为高管，为公司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她一直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觉得那是她人生非常重要的部分。可是因为“内斗”，她不得不离开这家公司。

在她离开后，公司马上开始清除她的痕迹。她的职位由其他人代替，那些她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手下，全都不再跟她联系，忙着巴结新领导去了。虽然她嘴上说理解，心里却很失落。看到以前的下属在朋友圈发公司年会的照片，她落寞地说：“以前都是我站在这个舞台上发言，可是今年换了一个人，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有一种深深的幻灭感：原来，被自己视作全部意义的工作，并没有那么牢靠的根基。

公司里从来不缺这种现代形式的放逐。你的功绩会被清除，你的照片会被从网站上拿下，你做的项目会有人接手，你奋斗、努力的痕迹会被人刻意抹去。原来的群体不承认你存在过。现在的组织里已经没有地方安放你的存在，它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存在和离开。

你需要找到在公司、组织之外的，那个不依赖外界的、具有坚实意义的自我。而这会成为你找回自己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