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如何应对“求不得”的痛苦

走出黑森林:自我转变的旅程  作者:陈海贤

就算你已经知道,目标会以一种狭隘的方式定义自我,而接受目标失去的过程就是突破思维窄化、重新定义自我的过程,你很可能还是难以走出来,因为这背后有一种隐秘的痛苦——求不得。如果不能理解这种痛苦的本质,我们就很难接受目标的失去。

我曾有一位来访者叫小威。中学时期,他一直是很优秀的学生,父母和老师对他期许很高,觉得他一定能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学,他自己也把考上某所名校当作重要的人生目标,一直为此努力。可是高考那一年他发挥失常,只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那次失利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遗憾。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想通过考研去到自己一直向往的学校。为此,他整个大学生涯都在努力准备。可最终,他考研时成绩还是差了几分,没能成功。

再一次失利让他陷入了抑郁和自我怀疑。就像所有失去目标的人那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认为自己不会再拥有光明的前途。

抑郁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那份工作中,他做得不错,老板也很赏识他。慢慢地,他开始有了新的目标。这个新目标不断激励他,帮他找到了新的自我。

回顾那段挣扎的时光,小威告诉我:“大学时,我就像在狭窄的管道里爬行,前面只有一点点微光。我觉得,只有抓住这一点点微光,才有生路。考研失利,我眼前的那一点点微光也灭了。

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希望。

“但是,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也许我不需要爬行,这个限制我的管道并不存在,我可以站起来。工作并不是新的微光,它是我站起来的尝试。站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在等着我。”

细心的你一定能看出来,这就是小威突破思维窄化的过程。

我问他还会不会为没能考上名校感到遗憾,他说:“我还是很遗憾的。平时工作时,我不太想这件事。可是在需要写简历、填写毕业院校,或者别人问我从哪里毕业时,我都会有一种习惯性的心虚和羞愧,就好像我身上有一块地方不够好,需要藏起来,不能被别人看见。”

他的话提醒了我,失去一个目标,不仅意味着原本投入的精力没能得到回报,还意味着我们受到了拒绝。后者跟身份和自我有关,也是令人痛苦的根源。

无论我们收到的是一封拒绝信、一张“坏”成绩单、一封不予录取的通知书,还是杳无音信的忽略,它们都会幻化成冷冰冰的面孔:“对不起,你配不上我们这个群体。这是聪明的、有钱的、有才华的人的俱乐部,你没有资格参加。”

这种拒绝令人羞愧和痛苦,好像我们在追求自己配不上的东西,而且,理所当然地得不到它。

当我们为这种拒绝感到痛苦时,其实我们内心已经接受了一种隐性评价:原来我是那么普通和平庸,平庸到不配加入这个群体。更让人难过的是,这个拒绝我们的群体正是我们一直向往的。

从这个角度思考,你就更能理解失去一个目标的痛苦有多么沉重。《心灵奇旅》里的乔伊已经有很高的爵士乐演奏水平,我的朋友M在创业上的才华和经验已经比大部分创业者都丰富,可是,失败让他们失去了一种认证。就好像你所景仰的群体拒绝给你颁发某个隐秘俱乐部的勋章,你需要更大的心力才能对抗贴在身上的那个隐形标签——那些来自现实或想象中的、他人觉得“你不行”的目光。有时候连你自己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真的不行?是不是那些成功的人真的比我强?

面对上述这种隐秘的、被拒绝的痛苦时,我们常常会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是拒绝承认这个现实,也拒绝这种定义。我们也许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找很多理由来证明这个群体并没有比我们强多少。这是因为我们不想再接近痛苦,于是把自己放到这种标准的对立面,通过反抗来摆脱被拒绝的痛苦。对于这个群体,我们常常会从向往变得充满愤恨、不屑和敌意。

第二种是接受这个现实,也接受这种定义。这时候,我们很容易被羞愧感淹没,觉得自己失败了,是“不好”的人。于是,我们会害怕再做尝试,担心被别人笑话。其实,德韦克提出的僵固型思维,就是一些人接受了“我不过如此”的设定,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追求自己配不上的东西”,不愿多做尝试,因而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第三种是接受这个现实,但是拒绝这个现实对自我的定义。

我们可以接受在现有的评价体系下自己无法加入某个群体,但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对自我的定义。失败只代表这件事没成功,不代表我们整个人不好。就算不属于这个群体,我们也会在别的地方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有尊严的位置。

这个有尊严的位置,就是我们被假想的群体拒绝以后,重新定义自己的方式。它不需要某个群体的认证,只需要我们摆脱隐性的外在标签的束缚,重新出发。

我有一位学员是个音乐老师,她已经在学校里教了十几年音乐课。她既会美声,又会弹钢琴,唱起歌来,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她爱教师这份工作,很喜欢孩子,孩子也喜欢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编制,是一位代课老师。在学校里,代课老师就像“大厂”里的外包人员,虽然做的工作跟正式员工一样,有些甚至比正式员工做得更好,但缺少一个身份,会带来很多尴尬。

有一次下课,她看到自己班里的一个学生和他爸爸在看教师布告栏,那里贴着有编制的老师的照片和介绍。那个爸爸好奇地问儿子:“你们老师为什么不在里面?”她听到后,羞愧地躲进了消防通道。

有时候,被问起做什么工作,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说老师吧,好像是在冒充;说代课老师吧,她又不想跟别人解释那么多。

事实上,她尝试过很多次去考学校的编制。最开始因为学历不够,她就补学历。后来又要求有心理健康证,她就去考证。最近的一次,她终于通过了笔试,可面试还是没过,这给了她很大的打击。她的年龄已经大了,只剩最后一次机会,再通不过,她就没有考试的资格了。因为前面经历的失败太多,她有些退缩,就来问我怎么办。

她姓夏,我便叫她夏老师。她有些不好意思,让我叫她小夏就好。

我说:“一个人是谁,应该由他所做的事情来定义,而不是由他有没有编制来定义。你做的是老师的事,而且做得这么好,我当然应该称你为老师。”

这给了她一些鼓励,可她还是很犹豫要不要参加考试。她担心周围的人会笑话她,觉得她自不量力。

我跟她说:“如果只是害怕别人的目光,我觉得你应该去。因为你要面对的不只是编制的考试,同时是心理的考试。心理的考题是,无论外在的评价怎么定义你,你都有能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编制的考试结果要由成绩来判定,可是心理的考试,只要你去参加,就通过了。”

其实,我不只想跟夏老师说这些话。如果你曾经或正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你曾经或正在经历目标的失去,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重要的不是你能不能做成,而是你要在别人的目光中重新找回定义自己的权力。你也在面临这样的考试:你究竟是由自己定义的,还是被别人的目光所定义?

有时候,失去目标会逼着你用一种新的方式来定义自己。你可以失去工作、失去关系,你可以没有头衔、没有编制,你可以失败,可以被一个你所看重的群体拒绝,但你仍然可以选择自己定义自己。

不要接受“失败者”的定义。无论你遭受多少挫折,无论评价你的群体有多强大、你有多向往。对于“你是谁”这件事,你是唯一的定义者。

追求目标的时候,我们需要强化目标的价值,接受目标背后的评价体系,并告诉自己这个目标值得追求。但是,失去目标后,我们需要摆脱它的限制,重新找到定义自己的方式。失去某个固有目标,其实意味着我们可以摆脱目标带来的束缚感,摆脱目标导致的思维窄化,重新发现原来还有那么丰富的可能性。

不妨想一下,你现在或曾经拥有什么样的目标?在这个目标之外,你是谁?你又希望自己是谁?

上一章:14 下一章:16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