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变初期，我常听到人们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候是因为我们没能掌握足够的信息和经验，有时候是因为我们的自我尚未成型。

我采访过一位李女士，她曾是国内互联网“大厂”的早期员工，通过事业上的打拼，早早实现了财务自由，又通过艰难的探索，经历了很多转变。我请她分享转变的经验，其中最触动我的不是她如何获得成功，而是她在某一刻脱口而出：“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李女士的原生家庭给她贴了两个沉重的标签：一个是“穷”，一个是“女性”。其实细究起来，她家并没有那么穷。只是和那个时代的很多父母一样，她的父母总是用“穷”来总结所有问题，并把“穷”变成了一种思维方式。每当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父母总是呵斥她不应该有这些愿望，因为“我们穷”。穷，就不要多想，不要做梦。

这种“穷”不仅是客观上物质的匮乏，也是身份的暗示，是一种对自我的压制，就好像她是卑微低下的。因为这种卑微低下，她的“我想要”变成了一种天然的“不应该”和“不懂事”。就连梦想都成了耻于让别人知道的秘密，连她自己都想忘掉它。

为了摆脱这种“穷”的感觉，她一直努力挣钱。她很有商业头脑，从技校毕业后就抓住时代的商机，开了一家小小的计算机培训机构，挣到了一些钱。

生活没那么穷了，但还不足以证明她有追逐梦想的权利，因为她马上遇到了第二个标签——“女性”。

李女士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虽然她挣了钱，可是父母并不觉得她的能力有多了不起。他们认为，对女性而言，最重要的事是结婚生子，而太能干会妨碍女性的这个“功能”。所以她的父母经常说：“你就不要折腾了。开个小店能养家已经很好了，赶快找人嫁了。你一个女孩子，如果太能干，将来没有男孩子会喜欢你。”

当时，她并不觉得那些话有问题，只是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好像自己的人生只能如此了。

转折点出现在2003年，有一个朋友拉她去参加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年会。那是个元气满满的时代，聚光灯下的老板还在说着“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这些聚集起来一起做梦的人感染了她。她说：“我一边看，一边哭，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忽然觉得人生中有一束光，把我照亮了。”

在那束光的照耀下，她的“我想要”逐渐清晰起来，她看见了自己的梦想。在过去的生活环境里，周围的人不断暗示她：因为你“穷”、你是“女性”，你不可以有自己的梦想。可是在那个年会现场，她忽然发现：我可以。

她说：“那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原来另一个自我真的存在，就藏在“我想要”背后。她渴望更大的世界和更好的自己。

她以“这家公司男生多，好找对象”为理由，说服了父母，很快加入了这家公司的销售团队，还顺便结了婚。婚后，她全心投入到工作中，凭着那股对梦想的执着，很快成为公司主管。她努力发展自己的事业，一做就是七年。

我问她：“那时候你那么拼，苦不苦？”

她说：“我不苦。人没有希望才苦。那时候，我有希望。”

然而，故事远没有结束。当李女士的人生逐渐展开后，“女性”的束缚又冒了出来。她先生的事业开始起步，需要一个能辅助自己的妻子；她又有了孩子，孩子需要一个能常常陪伴身边照顾自己的妈妈；父母也上了年纪，需要女儿照顾他们。他们都承认她有能力，只是他们都觉得，家更需要她。而她因为忙于工作、忽略家庭，已经跟丈夫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于是，那个刚刚展开的梦想又遇到了重大的挫折。其中当然有很多的纠结、挣扎和反抗，可是她最终选择辞职，回归家庭。

回忆起做决定的时刻，她说的都是周围人的想法：“我老公怎么想，我父母怎么想，我孩子怎么想……”

当我问她“那时候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时，她停顿了很长时间，说：“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什么。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我想要什么’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一个难题。”

她那一刻的停顿和空白，是这个访谈最让我感慨的地方：一个人因为追逐梦想而逐渐清晰的“我想要”，竟会因为放弃梦想而重新变得模糊。在她做出重要选择的那一刻，她说的竟然不是“我被迫做了自己不想要的选择”，而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变模糊的，不仅是面临选择时的答案，更是她自己。要知道，所谓的自我，其实是靠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我想要”勾勒出来的。

我们会下意识觉得，对于“我想要”这件事，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会一开始知道，后面又不清楚了呢？让我们回到转变的起源——自我和他人/现实环境之间永恒存在的矛盾。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适应这个矛盾，而这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自己。

“知道我想要什么”就是适应这种矛盾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能帮助我们从矛盾中摆脱出来，寻找新的自我。而“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其实也是适应这种矛盾的一种方式，只不过这种方式是通过模糊我们自己的想法来避免自我和现实的冲突与矛盾。

但后一种适应方式是有代价的。我们总以为，环境对人的压迫是逼迫我们做出自己不想要的选择，或放弃自己想要的选项。

但实际上，环境对我们的影响藏得很深，在明确的想法或感觉成型之前，这种影响就已经存在了。它不是让我们不敢坚持自己的想法，而是让我们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因为我们在潜意识里知道，一旦“我想要”变得清晰起来，自己就会和这个世界产生不可避免的冲突与矛盾，就要再次面对有梦想却得不到的痛苦。所以，“我想要”会被压抑下来，无法成型。

就像李女士，如果她知道自己还是想追求梦想，她就得直面放弃梦想的痛苦，或者承受与家人的争吵和冲突，甚至跟那些她从小就被灌输的关于家庭的价值观决裂。为了避免这些可能的痛苦，她宁可模糊自己的“我想要”。

从这个角度看，当我们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时，更准确的表述其实是“我不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时候也是一种选择。当然，这不是有意识的选择，只是潜意识在“知道但可能求不得的痛苦”和“不知道的痛苦”之间选择了后者。

如果是这样，知道“我想要”的意义在哪里？知道“我想要”之后，它就能帮我们坚持自己的选择吗？不一定。有时候我们可以顺从“我想要”，有时候我们又得屈服于现实，或者屈服于更深的“我想要”。

如果李女士意识到自己仍想追求梦想，却依然选择牺牲梦想、回家相夫教子，那我们可以认为，她选择了一种“我想要”，而放弃了另一种“我想要”。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不过这个选择里有遗憾而已。可实际情况是，她只是顺从了环境的要求，把自我隐藏起来，变成了“我应该”，她做出的并不是自己的选择。

人只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追求它，还是放弃它。否则，就只是顺从环境的要求，这里面没有自我。

前面讲过，当“我想要”被清晰地表达出来后，它就没有办法再被压制，而会变成一种促成转变的强大动力。只是这种动力有时候会以痛苦的形式存在。如果你在现实中努力帮“我想要”找到一个出路，等待你的终点就是新自我的建立。

至此，也许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个选项是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另一个是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得不面对更多的烦恼和痛苦，你会怎么选呢？

就像苏格拉底提出的问题：当一头快乐的猪和当一个清醒而痛苦的哲学家，究竟哪种人生更值得过？

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