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啊，又去找霍药师啊？”

住在里弄的人们彼此之间全都知根知底。他从家里出来，手里攥着钱，慢慢地朝霍药师家走。迎面走来的阿姨一手托着面盆笑眯眯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小小的脚趾露在拖鞋外面，已经被土蹭得黑漆漆的。

那阿姨见他不说话，也没有为难他，待他走远了才和同伴咬耳朵：“真是作孽啊！春娇当时嫁了海员，本来以为生活条件肯定好嘞！谁知道才结婚没多久她男人就出海了，再也没回来。”

“船难吗？”同伴问道。

“谁晓得啦！搞不好外面又找了一个呢！”阿姨唏嘘，“春娇么，从小身体不好，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发病的时候起的红疹子，那叫一个吓人。”

“红斑狼疮嘛，我听过的呀。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是的呀。当年还拼了命生下明明。男人也没留住。图什 么？”

“明明这几个月一直去找霍药师，是春娇又不好？”

“可不是嘛。年初的时候发的病，看也看不好，医院都不收了，基本上就在家里等死了。也就霍药师心善，还给她拿药。”

男孩手中的钱被攥得更紧了。他其实都听得见。

霍药师住在隔壁里弄，是个半仙。据传，这一片很多人得了重病，医院都说没救了，却被霍药师治好了。有人会从别的市特地跑来寻他。求了他的药签，喝了他的符水，即便不能痊愈，也会好转。很多人都说，他其实是个托生成肉体凡胎的真神仙。

妈妈最近一直让他去霍药师那里拿药。她说霍药师是灵的。

即便在明明看来，她喝了药，用了霍药师的法子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但是妈妈说觉得灵，那就去吧。兴许她觉得舒服些。

其实，明明心里有个秘密。

他并不喜欢到霍药师那里去拿药。

每次去拿药，霍药师都会让他等一等。待到无人了，他就会给他糖吃，然后关上门要他把裤子脱掉。霍药师会把玩好一会儿。有的时候他觉得疼，想逃，霍药师便告诉他，若是他走了，就不给他拿药和神符了。

每当这时，明明就不作声了。

妈妈等着他拿药回去。他不能走。

可是，明明是真的不喜欢去霍药师那儿。他走得很慢，他时常想，如果通往霍药师家的路一直走不到尽头就好了。可是无论他如何磨蹭，目的地总是会到的。明明看着那处木板门，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石阶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夜幕四合，里弄里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纳凉，明明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终于起身拍拍屁股，叩了叩木制的大门。

所幸今日霍药师没有为难他，只是听了他的描述，高深莫测道：“若是这样，应当放血啊，需将恶血排出才能有起色。”他点了点明明的手肘处：“记住了，拿小刀放在火上烤烤，然后在这处放血。很快就能痊愈的。”

说完，霍药师还给了他一个符和一小瓶磨成粉的药：“拿符烧了和水，与这药粉搅匀。恶血排出后须用这固阳。”

明明听完点了点头。心中默念着放血的位置以及霍药师今日的嘱咐，放下钱抱着药就往家里跑。来时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回去时不过五分钟就到了。

家里没开灯，他进去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

他摸着黑将药放在桌上，开了灯。他跑去厨房拿了平日里削苹果的小刀，在煤气灶上烤了烤，急吼吼地跑到妈妈床边。

床上的人歪着脑袋躺在那里，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

“妈妈，药我拿回来了。霍药师说要放血。”

很奇怪，往日里无论有多不舒服，妈妈总还会睁眼瞧瞧他。可是现在，床上的人却毫不应他。

明明有些不安。他将小刀放在床头，轻轻地推了推妈妈，却发现她身体已经凉了。

他害怕地僵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又推了推妈妈，还是没有反应。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地下来了，隐隐约约地，他感觉到妈妈这次可能是死了。

他对“死”不是没有认知。人们常说妈妈治不好就会“死”。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妈妈死了会变凉，妈妈死了会不理他。

他越哭声音越大。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地跑去请霍药师，回来的时候因为这厢闹出的动静，屋子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好些人。他们围在妈妈的床周围，小声议论，指指点点。

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全是怜悯。

霍药师来了只瞧了一眼，脸上颇为惋惜道：“晚了晚了。若早些放血兴许还有救。”

明明呆呆地站在床边，霍药师的话一遍遍地在他的耳畔回响，逐渐成为一种令人头疼难忍的嗡鸣声。

要是他没有在霍药师门口呆坐那么久，要是他早点回来给她放血，她兴许还有救的。

妈妈分明让他快去快回的。

“因为你不听话，你害死了她。”

“这是惩罚。”

*

后来，因为没有监护人，他被送到了附近的福利院。

那天下午，院里的小朋友们扎堆在一起，像是在密谋着什么事情。他一问才知道，他们在烧水间的后面发现了一只灰色的小奶猫。这些日子，每个人都省下一些口粮轮流喂养。

他们不敢告诉老师，因为院长妈妈三令五申院里不能养小动物，会抓伤人或出现传染病。

原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他们一直相安无事。可是这两天，小奶猫的情况不大好，最初是开始拉稀，后来就呕东西，连东西也不吃了，到现在几乎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大家都很着急，却不敢向医务室的老师求助。

那天夜里，按照他们说的，他一个人偷偷地跑到烧水间后面，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一只小奶猫。小家伙此时已经气息微弱，看到有人来了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这让他想到了妈妈最后在病床上的样子。

看着小猫，他的心跳逐渐加快，耳鸣的声音慢慢变响。

他想要救小猫。

他掏出了手工课上用的小刻刀，在小猫的四周比画了一会儿，却不知如何下手。最终他想起了霍药师的话，在小猫的前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它想要挣扎，却已经没力气叫出声了。

“很快就好，不痛的。我得救你。”他一边摸着小猫的头，一边宽慰道。

而此时，他听到远处有人的脚步声，那是夜巡的老师。

他不得不赶忙离开这里，避免暴露这只小奶猫。

而第二天，当他再次造访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小猫已经不见了，他询问了其他小朋友，大家都表示没有人挪动过它。他开始暗自欣喜，或许是他前一天晚上的治疗起了效果，使得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猫可以自由活动了。

它的病好了，所以离开了。

霍药师说的是真的。

旋即，他的神色就暗淡了下来。

而妈妈真的是因为他，才没有获救的。

小猫成了他成功救治的第一位“病患”。

他立志治病救人，让更多的人免受疾病的折磨。高三毕业时，他想要考医学类院校，却意外落榜。他不愿意放弃，又复读了一年，却依然事与愿违。而此时，院长找他谈话，告诉他他已经成年了，必须尽快搬出福利院。这使他继续复读的愿望也落了空。无奈之下，他选择了一所专科院校，读了与药学相关的专业。这是他选择范围内与治病救人关系最密切的专业了。

他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他希望让那些像母亲一样被慢性病困扰的人免受苦难。毕业以后他频繁进出医院，看着那些明明在医院求救，最后却失望离开的病人，小时候就根植在他心中的信念越来越坚定。

医学真的有用吗？他们学的知识真的有用吗？那会不会只是一场骗局？一场全人类都信以为真的骗局？

你看，医学只会在人们绝望的时候放弃他们，全然不会对这些曾经的信徒留情。

他可以救她的。

他可以救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