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正如何满满所推测的那样,“疾病”正是“雕塑师”选择猎物的标准,重刑科的警察们对除了曾国涛以外的所有受害者做了更深入的排查,他们发现排查起来并不困难,真相仿佛曾经就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可惜从没有人去关注过。

最先被查明的是晋柯,根据其妻子的描述,晋柯在决定离开春申市音乐电台之前的两三年里,已经出现了慢性肾衰竭的症状,他一直在坚持用药。但是在离职前的最近一次检查中,他发现自己的病情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主治医师建议他要定期做血液透析,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继续工作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并不多,消息并没有在电台里传开,但是在晋柯的亲友之间这并不算什么秘密。

紧接着,重刑科从姜雪飞的父母处了解到了她的癫痫病史,这也是他们对她从小就宠爱有加的原因。除了儿童时期有过严重的四肢抽搐和惊厥,其他时候她的发病次数其实并不多,高中以后甚至再也没有大发作过。因为害怕高校招生时受到歧视,他们在高考体检申报时选择了隐瞒。虽然姜雪飞如今已是一位法学研究生,癫痫病史却始终影响着她的生活、她的择业、她的交友、她的恋爱。一直以来,姜雪飞都会定期去医院体检。癫痫病似乎已经成了她与家人之间秘而不宣的禁忌,所以他们没有主动向调查人员提及。

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第二位受害者徐春霞。当重刑科向其家人询问她是否患有某种慢性病时,她的丈夫郑东华想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有关节炎。这个也算?”可惜他并不知道徐春霞就诊的医院与科室,因而肖恩他们几经辗转才找到了徐春霞长期就诊的医生。事实上,那并非普通的关节疼痛。徐春霞已经有多年类风湿关节炎病史,且到目前为止,医生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药物能对其病情进行有效的控制。在遇害前,她已经到了每天必须吃大量止痛药才能镇痛的地步,并已经有了关节变形的趋势。当重刑科的侦查员与其儿子核实这个情况的时候,对方的表情却是茫然无措的。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几乎每周跨越半个春申市来给他送饭的母亲,竟然默默承受着这样的病痛。如果不是侦查员上门,这个秘密很有可能会随着母亲的横死,悄无声息地被掩盖了。

和姜雪飞同年遇害的董茵茵的情况则比较复杂。当她身边的人被询问她是否有什么慢性病时,大都表现出一脸茫然。她所在的私企对这个曾经的前台的了解十分有限,和她断联多年的父母更是对她的生活状况毫不关心。不过所幸,网络安全科的调查员找到了她的一个微博小号,发现她最近一年关注了许多身为HIV[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又称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的博主,并在深夜写长文宣泄她的恐惧。那个账号是她去世前一年注册的。她不会突如其来地对HIV公益活动感兴趣,结合她的副业,重刑科认为她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得知了自己被感染的消息。她不知道可以向谁倾诉,更不敢在朋友圈里宣扬。唯一可以给予她些许安慰的,只有那些素未谋面的病友。

而最后被确认的则是第一位受害者丁朝儒。他老家的父母坚称他的身体没问题,他工作的IT公司里也没有和他关系亲密的同事。他的情感生活几乎一片空白,人们甚至找不到他的业余爱好。但是,重刑科却意外地在报警记录中找到了他的信息。那并非他之前犯了什么事,而是120救护车的出诊记录。上面显示,几年前他曾在酒店割腕自杀过,却被酒店的客房服务员及时发现了。警察们又去那家医院调了他的出院报告,发现他那时就被诊断为重度抑郁,需要吃药治疗。但是,这件事情被丁朝儒隐瞒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没有告诉家人和朋友,而是选择独自承担。或许他后来也挣扎着去医院寻求过帮助,他也想好起来。只是,他的运气并不好,他在那里遇见了“雕塑师”。

根据何满满划定的范围,重刑科很快地筛选出了与所有受害者就诊医院有联系的“雕塑师”——李思明。他出生在春申市,父亲是个失踪多年的海员,如今户籍已经被注销。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可以说,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后来李思明考入了春申市的一所大专院校,攻读药学,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医药代表,每天都需要去许多家医院跑业务。

他坚称自己是在拯救那些病人。

经医院诊断,李思明患有妄想性障碍,他的脑海中会出现许多与常识相悖的信念。他的主治医师认为,这种疾病与他早年的生活经历有着密切的关系。

柚子知道了这个调查结果后,有些唏嘘:“如果‘雕塑师’的目的一直都是治疗而非杀戮,那他看上去……”

“没有那么十恶不赦?”何满满将他没敢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没有人知道,“雕塑师”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放血治疗,李思明虽然认了罪,却始终对其杀人手法的成因三缄其口。即便去做平行调查也未必能够解开这个谜团,平行调查的黄金时间是两周,那个成因已经太过遥远了。

“柚子,你想错了。”何满满表情严肃,“因为他是特殊的连环杀人犯,因为传统的方法无法解释他的行为逻辑,所以我们才试图通过结果来回溯他的动因。不过也仅此而已。

“事实上,虽然我们难免会对他产生某种同理心,但是这并不代表在一般人类社会的标准中,他的所作所为是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无论他的初衷是‘治愈’还是‘杀戮’,当有人在他的手中死亡时,他就已经成了杀人犯。没有借口,不容争辩。”理解是一回事,谅解又是另一回事。

事实上,除了被害者,谁也没有资格提谅解。

过去小楠婆婆曾担心何满满过于旺盛的同理心会令她非常痛苦,但后来发现自己似乎是多虑了。何满满有自己的安全阀,同理心的产生并不会影响她对是非的判断。

这也是她能从自调科成立以来,一直工作到现在的重要原因。

*

何满满和柚子为了戴理桦的案件超负荷工作一整天以后,如今自调科又回到了悠闲的日常。何满满甚至会在柚子整理案件档案时吐槽:“年轻人,工作太积极,思想有问题。”

柚子看见不远处听到这一言论的小楠婆婆边织着毛线,边倚在躺椅上连连点头。他用手托住额头,这才相信这份工作的本来样子与前段时间的经历截然不同。

“大丽花案”与“雕塑师连环杀人案”最终被并案调查。在案件告破以后,蒋庆山得以安心将戴理桦下葬,他邀请了参与案件调查的警员参加葬礼。

那天何满满特地找出了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带着柚子,搭乘重刑科的面包车一起前往墓地。

那是春申市城郊的一处公墓,靠山近水,戴理桦被葬在了半山腰处,景色开阔,令人心生宁静。来的人并不多,戴理桦与生母那边亲缘寡淡,大都是蒋庆山的亲人或是战友。他们是冲着蒋庆山的面子来的,终是不放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便过来帮衬一番。

蒋庆山见到肖恩与何满满后,二话不说地朝他们鞠了一躬。再抬起头,这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已经红了眼眶:“谢谢。”

不知是谢谢他们能来,还是谢谢他们还了戴理桦一个公道。

肖恩的小徒弟张若初看到这幅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重刑科接手这个案子以来,都是主要由他负责与蒋庆山联系的。一直以来,蒋庆山都只表现出坚强的样子,从来没有在警察面前失态过。或许因为他是退伍军人,所以他特别信任重刑科,哪怕在调查受阻时也从未为难过他们。他表现得太过沉稳了,以至于张若初曾腹诽他们到底不是血亲的父女。

可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蒋庆山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在压抑情绪,压抑着他内心承受的痛苦。

“我第一次见理桦的时候,她被她妈妈抱在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有点儿怕我的样子。她那时小小的一个。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我女儿了。我一定要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养大。”蒋庆山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他伸手抹了把眼睛,“她妈妈走了以后,她就越发听话了。和她说什么都说好,什么要求都不提。等回过神来,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优秀独立的大姑娘了。我也希望她有什么事情可以求助我,可以让我像个父亲一样成为她可以信任的后盾。可是她什么都不说……究竟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从戴理桦忽然遇难到现在,他都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此时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送走这个孩子了。

跟他相伴十多年,他却没能保护好的孩子。

张若初有些手足无措。蒋庆山身后的战友围上来安慰他。

就在此时,何满满的余光扫到了角落处站着的一个穿黑衬衫的少年。他远远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何满满绕开了人群走到了那名少年的身边。

“谢谢你给我打的那通电话,它很重要。”

他似乎并不意外何满满会上前搭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他这个角度,可以远远地看到蒋庆山,也可以远远地看到戴理桦那座崭新的墓碑。他默不作声,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原,戴理桦最后的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陆原手机里有来自戴理桦的未接来电,两点半打来的。等他发现这通电话的时候已经下课了。他当时想到上午他们不欢而散,决定不回拨过去。

他想着如果有急事,理桦一定会再找他。

实在不行,他可以等第二天当面问清楚。

可是第二天,他却等来了戴理桦被弃尸于他家附近桥墩下的消息。

他不敢深想,不敢假设其中与自己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他害怕自己一旦开始想了,下半辈子都要活在对自我的责难当中。

“你知道戴理桦那天找你是为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也害怕知道。

但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看向何满满。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心脏却向往着答案。

何满满叹了口气。她斟酌了很久,但还是决定说出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仅作参考就好。事实上,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的,更没有办法提供给你所谓的‘证据’。”

但是,她觉得,戴理桦为这个少年所做的一切,应该被知道。

“戴理桦那天是想跑去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很痛苦,她可以选择不做了。她会保护你,让你得到想要的人生。

“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是如果那将会给你带来痛苦,她很坚定地选择了你。”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

她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时,都拼尽全力,给了陆原他想要的人生。

陆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低着头,浑身冰凉。

他丝毫不怀疑何满满的话。

因为他所知道的戴理桦,就是这样的一个……傻瓜。

一周后,一条重大社会新闻冲上热搜:春申市某男高中生在全校活动时揭露其班主任利用职责之便长期对其实施猥亵、性侵等行为。由于在此类校园性侵事件中,男性受害者的控诉非常少见,消息一经传出,马上受到了广泛关注。

不过,当记者采访被害人询问学校中是否还有其他受害者时,该生却坚称,他所知道的只有自己一人。

*

那天从公墓回来,肖恩提出可以送何满满与柚子回家。然后,他们意外发现柚子的家竟然就在何满满家公寓的街对面。

于是两人便在同一路口下了车。

在往公寓走的路上,何满满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在异化值1.2114+的世界看到的柚子和岳杉交谈的画面。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徒弟——那时的柚子很不一样。

“柚子,你……”认识岳杉吗?

“怎么了?”柚子侧过头,笑眯眯地看向走在身边的何满满,等她接着说下去。他的样子还是那么少年气,眼睛里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何满满摇了摇头:“没什么。”那是以戴理桦为观察对象的世界。纵然那里的岳杉和柚子有着什么关联,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世界与世界之间的差异太大了。

“到了。”站在柚子的公寓楼门口,何满满调笑道,“都不请为师我去你家坐坐吗?”

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现……现在家里很乱。等我过两天打扫干净了请你来吃烤串?”

何满满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转移话题,自然满口答应:“那就下周一见了。”说罢,她挥了挥手,朝马路对面轻快地走去。

柚子目送着何满满离开以后,掏出门禁卡进了公寓大门。

他家住在十三楼,阳台正对着马路。站在上面,甚至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到对面楼房里的情况。

窗帘拉得严实,整个屋子暗暗的。柚子进门以后放下包,光着脚径直走向朝南的书房。他推开门,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不同大小,不同材质。

如果何满满在这里,她一定会震惊地发现,尽管她没有拍摄这些照片的记忆,但是上面的人正是自己。

从高中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偷偷地记录了下来。

有她参加同学聚会时的照片;有她在“阿元”喝奶茶的照片;有她一个人在烤肉店大快朵颐的照片……

何满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仿佛都能在这里被找到。

柚子坚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何满满了。他注视着她出国、毕业、工作。他知道她的所有喜好,他甚至将自己的喜好也变得和她无比同步;他知道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以及如何同他们相处,如何讨他们欢喜。

在正式出现在何满满面前时,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相遇的姿态。

书房里有一块白板,上面画着重刑科警察常用的人物关系图。在这张图上,以何满满为中心勾勒出了她与身边所有人的关联。

其中有一角看上去是极不和谐的空白。

在白板边上的垃圾桶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岳杉的照片,他的脸被人用黑色的马克笔狠狠地画上了叉。

天知道刚才何满满说要上楼拜访的时候,他有多紧张。

柚子用手指点了点墙壁上一张何满满的照片。那是她在北方州立大学读书时在图书馆里赶作业的样子。

柚子平日里朝气阳光的样子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就仿佛终于摘下了面具。他的大半张脸被挡在刘海儿下,眼神晦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却渗出凉意。柚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小满姐,我回来了。”

只是,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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