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异化值：1.357+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十几岁花一样的年纪。如果没有被疾病所困，她的人生应该刚刚开始。

垂在床外的左手手肘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暗红色的血液滴入床下的铁桶当中。他需要时刻关注，避免伤口愈合。

下午在医院里，他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个女孩。她手里拿着病历，眉头紧锁，忧思很重的样子。这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表情。她们应该像娇花一样，无忧无虑地开放。

紧接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姑娘和她撞到了一起，这女孩手中的病历散落一地。

他下意识地帮她去捡。却在病历上看到了“红斑狼疮”这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字，顿时觉得浑身发凉。它们就像是魔咒一样深深刻在他的骨髓里，令他不得安宁。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时不时地会在梦中看见“她”睁着眼睛，在床上咽了气的模样。

他喜欢梦到“她”，却因为每次在梦中见到“她”这般骇人的模样而难过。

明明“她”很温柔，他们之间有许许多多温馨的回忆。

他的耳畔出现了嗡鸣，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感到头昏眼花，但还是努力站起身，将捡到的病历递给了那个女孩：“你还好吧？”

那个女孩似乎想要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忙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个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那女孩下意识地看向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掏出手机试图拨通电话，急急忙忙地朝医院外跑去。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掉。”

他的耳鸣声越来越大。

“这一次，我应该救她。我明明可以救她。”

等他的耳鸣声彻底散去，这个不知名的女孩已经被他带到了这里。他已经给她注射了麻醉药，割开了她的静脉。他坐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默默地等待着治疗的结束。

床下的铁桶已经盛了一半的血。

快了，只要放满一桶，治疗就可以结束了。

床上的女孩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个女孩长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是意识正在慢慢回拢的迹象。她试图活动身体，但浑身强烈的无力感令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到床头，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很不舒服吗？”

他看见恐惧的情绪一点点地在女孩干净的眼眸中聚拢。

戴理桦看到了自己流淌着鲜血的手肘，以及床下的铁桶。她只感到眩晕发冷，眼前的那个男子在几个小时前还文质彬彬地帮她捡起了散落一地的文件，但此刻却像鬼魅一样地出现在了床边。

放血。

血液的流失让她的大脑运转起来很困难，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这个男人，就是这些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雕塑师”。他一直存在于新闻当中，戴理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碰上他。恐惧的情绪像是刚刚醒来一样，让她有些战栗。她尝试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可以发声：“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她知道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无比可笑，近几年铺天盖地的有关“雕塑师”的报道她或多或少看过，没有人能从“雕塑师”的手中活着离开。

那个男人还没回答，她的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是不是要杀了我？”她连手都举不起来了，除了流眼泪，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了。

“我不是要杀了你。”那个男人回答道。

这话让戴理桦燃起了希望，他看上去很温和，跟她想象中的连环杀人犯不一样。

或许，仅仅是或许，一切跟她想的不一样，或许他会放过她……

但是那男人的下一句话却让戴理桦的心又跌到了谷底：“只要放完这一桶，我就会送你回去的。”

她的目光落在铁桶上，听见滴滴答答的水声减缓。那男人凑过来，将她手肘处的伤口又割开了些。

疼痛传来。但此时，这种微不足道的痛觉在死亡面前几乎要被戴理桦忽略了。

戴理桦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

她会死在这里。

就像所有被“雕塑师”杀害的人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戴理桦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心跳快得令人发慌，她的耳边出现了嗡鸣声。像跑马灯一样，她似乎看见了很多人，她看见了妈妈、爸爸、赵萌、陆原……

陆原。

她强迫自己清醒。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陆原怎么办？

“我的尸体会被丢掉吗？”

那个男人似乎因为她说这样的丧气话而不悦，但还是做出了回答：“我会把你送回接你来的地方附近。”

也就是说，她的尸体会被某个可怜的路人发现。然后警方会意识到“雕塑师”又犯案了，他们会对她的身体进行里里外外的检查。

如果她真的怀孕了……

他们会去调查她身边的人，会发现秋茗，发现陆原……

她明明想过，要保护自己的同伴的。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戴理桦说的话已经带着气音，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道。

“什么？”这个男人没有想到女孩会在这种时刻请他帮忙。在他看来，治疗已经到了紧要关头，她应该静心休养。

“我可能怀孕了。”女孩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我死了以后，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情。你可不可以帮我……掩盖掉？”不要让她的尸体被发现，不要让他们的秘密被发现。

“怀孕？”男人皱眉，“妊娠对红斑狼疮患者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他似乎有些责怪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戴理桦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他这个问题了。她的嘴唇惨白，甚至在发抖。

见到她这副模样，他松开眉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帮你解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死了。”

“谢谢。”戴理桦从来没有想到，她对杀害自己的连环杀人犯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谢谢”。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意识终于逐渐模糊。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