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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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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向肖恩做完简报后,何满满让柚子早点回家休息,说实习生没有加班的道理,所以今天一早柚子说得上神清气爽。他走进自调科,却发现肖恩和何满满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早呀,小徒弟。”两个人友好地异口同声对他招呼道。 柚子觉得肖恩前辈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双肩包,对肖恩道:“肖恩前辈,你不是排查‘雕塑师’去了吗?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倒没有,只不过昨天查出了点东西,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一下。”他手里拿着工作用的平板,道,“基于满满的推断,我们去了安汇区中心医院,并且找到了那天为戴理桦看病的医生。那个医生叫张子钰,32岁,女性,现在是住院医师。她对戴理桦印象很深刻。” 何满满对此有些意外:“哦?她还记得戴理桦?那最近有关‘大丽花案’的报道铺天盖地,怎么也没见她主动到你们重刑科提供线索?” 肖恩倒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的。有些人并不希望被牵扯到刑事案件当中,生怕被当成嫌疑人。” 何满满认为他说得有理:“不过,一个大夫一个上午要看几十个病人,她竟然会对一周多前的戴理桦印象深刻,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据张大夫说,看完诊以后戴理桦神情很窘迫,半天才跟她提出要求,问她能不能帮着开个检查,她怀疑自己可能是怀孕了。” 何满满张了张嘴,有些惊讶,那个检查竟然是戴理桦主动要求的,但是她并没有打断肖恩的话。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穿着校服,但是却努力装作很成熟的样子。或许在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吧?’”肖恩放下写在平板上的记录,“张大夫是这么说的。” “OK,很有价值的线索。”何满满打了个响指,“现在已经找到了直接的证据,证明那天下午戴理桦确实去了医院。” “是这样,没错。”肖恩收起了手中的平板,柚子这时才注意到他手臂上披着风衣,很明显是要出外勤的样子,“消息分享完毕。我们也要去做排查了。祝你们调查顺利。”说完,肖恩朝他们挥了挥手,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自调科。 而此时阿坤居然破天荒地准点跑来上班了,他献宝似的将一层薄薄的硅胶交给何满满,嘴上还不忘炫耀一番:“我那个哥们儿可厉害了,就没有他开不了的电子锁。工艺绝对一流!” 何满满昨天晚上让阿坤帮忙去做一个硅胶指纹膜。 她捏起那层硅胶在灯光底下端详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果然是行家啊!” 柚子虽然不大明白,但是深觉私自做指纹膜,实在有点儿像是违法犯罪的勾当:“为什么要做这个?” 何满满小心翼翼地将硅胶指纹膜收了起来:“去证实我们的猜想啊。” “我们的什么猜想?” “你不是觉得‘雕塑师’的分尸行为归根结底是因为戴理桦怀孕了吗?” “可是刚才肖恩前辈不是已经证实了吗?”柚子不解。 “那只是本位世界。那么在其他世界里呢?”她开心地挥了挥手中新获得的工具,“这就要我们亲自去证实一下啊!” 很快他们便站在一个平行世界的安汇区中心医院的报告查询打印机前,柚子看着何满满飞快地输入一串身份证号以及密码,随后将那层膜的反面贴在食指上,轻轻地放在指纹认证器上。 其操作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 何满满在机器上浏览了好一会儿,随后打印了一打报告。柚子站在旁边道:“其实,你为什么不让肖恩帮你?” “帮我什么?”何满满边埋头翻看着报告边道,“本位世界的那些报告交给肖恩是没问题,但是我们来平行调查,难道要跑到这里找这个世界的肖恩吗?对他说,您好,我们是您另一个世界的同事,现在正在调查‘大丽花案’,希望您配合我们?”何满满学着重刑科警察说话的样子,旋即被自己逗笑了。 柚子忍无可忍:“我是说倒模的事情!” “哦,他们可以申请查看戴理桦的指纹信息,但是不能随意使用的。重刑科就这点儿麻烦,指纹膜都要写报告说用处,要不说他们工作量大呢!可是你让他们怎么写啊?医院数据他们只要一句话就能调,根本没有别的地方用得上。反正阿坤门道多,这种小事就让他去办嘛!否则他太闲了,又要变着法子欺负豆芽菜了。” 柚子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何满满拿出了其中一张报告,笑盈盈道:“我找到了关键信息。” 柚子定睛一看,上面是孕酮的检查,而且参数显示检查人已经怀孕了:“所以这个世界的戴理桦也怀孕了?” “没错。”何满满拿出了另一张血液报告,“医生当天还给她开了血常规。他们医院的报告查询机可以保留一年的报告,里面除了最近的一张,还有三份血常规报告,均相隔三个月。” 柚子提出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所以她每学期要请一两次假就是为了复查,而不是去见什么人……可是她为什么不跟自己的同学说实话呢?看上去那个叫赵萌的女生应该和她的关系还不错。” “人们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提及自己的疾病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害怕被歧视,可能是因为他们迫切地需要回归正常生活,可能是因为即便和别人谈论了也不会令自己的疾病产生任何变化……又或是仅仅因为,疾病的经验太过可怕,让他们害怕谈论起疾病本身。” 何满满说的这些话是柚子之前从来没有考虑到的。他大学期间学的是人类学,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对人类的了解远胜于一般人。但是这些日子跟着何满满工作,他发现自己对人类的了解远远不够。对何满满来说,“人类”从来不是一个庞大的整体,而是一个个复杂多样的个体。 他想起前天下班以后,他和小楠婆婆在无人的办公室里闲聊。他问:“自调科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何满满的长处是什么?” 小楠婆婆笑眯眯地回答他:“哪有什么长处?大家都只不过是勤勤恳恳打工的普通人罢了。” “不过满满倒是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小楠婆婆补充道,“这虽然不是长处,但算是一种很珍贵的特质:满满比一般人更加能够产生同理心。” “同理心?” “是的,empathy,移情作用,共情,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它。她似乎非常擅长体会别人的处境,并推测出他人的心态。最初,我发现她只不过是个容易谅解别人的姑娘,但后来发现那是她的同理心在作祟。当然,也正因为这种特质,她非常擅长通过过去推断个人的心理,无论那个人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心狠手辣的连环杀手。所以,”小楠婆婆总结道,“没有人比何满满更适合自调科。” 眼下,柚子似乎有些明白小楠婆婆的意思了。 何满满将搜集到的化验单叠好:“检查单是风免科的医生开的,结合陆原曾提到的戴理桦不能长时间受到太阳照射,有类似特征的疾病有很多,但是比较常见的……或许是红斑狼疮?” 柚子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疾病,但是由于离他太过遥远,他实在难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图景:“这种病,治得好吗?” “这种病发作起来会很凶险,如果治疗不及时或者患者自身状态不好,很有可能导致死亡。它可能导致的并发症也非常多。不过,以现在的医学技术,如果积极地配合治疗,是可能使症状完全消失的,病人甚至可以停药。但是患者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复发,其中的诱因并不明确,紫外线的照射、海鲜、化学制品甚至是劳累都可能使患者重新面临生死攸关的境地。因此,患者不得不时刻担忧自己的身体,他们终其一生都要活在它的阴影下。” “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是的,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对话的气氛忽然凝重了起来。事实上,这样的疾病一直存在于人类社会的某个角落,但是很长一段时间,健康的身体形成了一道屏障,使人们无须正视它。只有当屏障被击碎的时候,人们才会发现角落里鲜血淋漓的现实。 何满满抬手看了一眼检测器,确认这个世界的异化值:1.139+。 “柚子,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第一时间记录各个世界的调查结果,异化值一栏千万不要写错。与本位世界一样,在这里戴理桦也怀孕了。接下来,我去图书馆确认她的死亡方式。” 还不等她行动,她就被柚子拽住了:“那个……我觉得我们可能不需要去图书馆了。”他指向医院公共区域偌大的液晶屏电视,上面正播放着时下的社会新闻,而戴理桦被人在桥墩处发现的画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映入两人眼帘。虽然被打了码,每每看到还是会令人感到不适。 新闻通稿中“分尸”的字样也赫然在目。 这似乎在印证柚子的推测。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柚子道,“虽然因为线索的指向,我会自然而然地将分尸行为与戴理桦怀孕相关联。但是仔细想想,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性呢?特别是对‘雕塑师’而言,就算他知道戴理桦怀孕了,但他为什么要分尸,还做出摘除子宫这样极富性暗示的行为呢?” 何满满回答得比较谨慎:“其实我作为一名文科生,对医学的认知非常有限,不过昨天在查看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医学事实:女性患者虽然不会因为红斑狼疮影响到生育能力,但是她们在妊娠初期容易流产,且在妊娠后期容易复发。所以生育对戴理桦这样的患者而言是巨大的灾难。” 柚子试图学着何满满带入“雕塑师”的视角:“所以,如果基于‘放血’‘治愈’的那套逻辑,这个‘雕塑师’是希望帮助她终止妊娠?所以才会出现我们看到的被分尸、子宫被摘除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这只是我的推断,不一定准确。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还是需要解开所有的谜题才能知道。”何满满思索了一下,“我们应该再去趟1.776+世界,收集那里的医院报告。” “可是1.776+世界的新闻里不是说尸检时发现戴理桦已经怀孕吗?” “尽管如此,可是她还是被‘雕塑师’以传统的手法杀害 了。” “这……说明了什么?”柚子不解。 “这说明重要的不是戴理桦怀孕的事实,而是‘雕塑师’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一事实的。” 柚子恍然大悟:“你是说……因为这份检查报告?” 何满满太喜欢和自己的小徒弟交流了,他听话懂事,关键还沟通无障碍,一点就透:“Bingo!我记得盒子之前说,因为赶去住院部见爷爷,她不小心和某个人撞在了一起。鉴于1.2114+世界的受害者为盒子这一事实,我想她与戴理桦应该是在医院有过短暂的接触,而‘雕塑师’又恰恰在这个时间点路过。那天盒子刚下飞机就拖着行李直奔住院部,理应不会在其他的地方多耽搁。我能想到的她与戴理桦之间可能的交集,只有这个了。” “原来如此。”柚子想了想,“不过说到底,这也只不过是一个推测,我们现在也没有办法证实了,毕竟‘司命’系统不能令时间回溯。或许撞到何雪晴的另有其人呢?”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最重要的是,在某一时间点,戴理桦、盒子与‘雕塑师’会聚到了一处,而正是因为这一个时刻,‘雕塑师’注意到了盒子的脸或是戴理桦身上的某种疾病特征。而如果因为某些环境或者选择的变化,导致这个时刻不存在,那么很有可能,无论是戴理桦还是盒子都不会死……”讲到这里何满满忽然停了下来,思考了两秒,忽然道,“想要证实盒子撞到的人是不是戴理桦,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要去问本位世界的盒子吗?” “不,我想即便是问了盒子也未必会有结果,据她的描述,那个时候她非常混乱,未必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连性别都未必注意到。” “那……还有什么办法?” “其实也简单,我们只需去1.2114+的世界查看作为受害者的盒子的手机屏幕是否碎裂,以及在那些没有受害者的世界里,盒子的手机是否完好无损。” 柚子几乎要为这个方法拍手叫好。 “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世界要跑,尽量赶在肖恩他们筛选出‘雕塑师’之前调查出眉目来。”何满满拍了拍柚子的肩膀,“走吧少年郎!在不接触盒子的前提下远远地看一眼当事人的手机屏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 世界异化值:1.357+ 经过了一天的调查,现在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理论上应该是人最疲惫的时间段,但柚子发现他的这位小师父却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两眼充满亢奋。 迄今为止的调查过程都非常顺利,所有的证据都在印证他们的猜想。 在1.776+,也就是戴理桦被“雕塑师”以惯用手法杀害的世界里,医院中只能打印出她的血常规检查结果,却没有孕酮的检查报告。为保险起见,他们还前往了1.791+、1.8713+等七个世界,结果与1.776+世界的一样。而在三个无被害者出现的1.1996+、1.2127+以及1.296+世界里,他们确实依照何雪晴在本位世界所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她,并确认她的手机屏幕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而在1.2114+,即那个何雪晴被杀害的世界里,他们在一条不起眼的新闻中找到了受害者遗物的照片,正如何满满所料,手机屏幕碎裂,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因此,何雪晴当时撞到的人正是戴理桦这条推断基本成立了。而“雕塑师”正是在这一偶然的时刻,寻觅到了他的新“猎物”。 眼下,为了调查的严谨性,何满满建议对之前从未涉足过的1.3~1.7之间的世界进行验证调查。依照现在所掌握的线索,在戴理桦遇害的世界里,如若医院记录中没有她的孕酮检验报告,则意味着她死于放血,反之则意味着她死于分尸。 他们这次被传送的位置距离市立图书馆比较近,因而便优先前往电子阅览室确认这个世界的新闻。何满满搜索了关键词“戴理桦”,很快跳出来了“大丽花案”相关的词条。 显然,这个世界的“雕塑师”也选择了分尸。 在赶去安汇区中心医院时,何满满愉快地伸了一个懒腰,对柚子道:“我觉得再跑一两个世界,如果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结案吧!”说罢她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这两天是最忙的,你刚来就让你经历这些。我向你保证,等这件事了了,一定给你放假,让你回家躺平。” 柚子轻笑了一声,觉得何满满认真画饼的样子非常有趣。 他们来到医院时,门诊已经快要关门了,前来就医的病人正在陆陆续续往外走,再过半个小时,这座白天熙熙攘攘得好像永不会宁静下来的建筑,便会迎来属于它的沉寂。 在走向报告查询打印机的路上,何满满已经掏出阿坤做的那层薄膜贴好,语气轻快地侧头对柚子道:“肚子饿了,回去以后去‘阿元’吃卤肉饭?” 柚子疯狂点头:“我还要茉香奶茶!” “可以,可以!搞起来!搞起来!” 此时的柚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在短短一分钟以后,他们一天的好心情将会荡然无存,而原本想用来犒劳自己的奶茶,最终成了麻醉苦难的良药。 这个晚上,他们在“阿元”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各种口味的奶茶,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直面这微妙的人生,唾骂这不公的世道,感叹这看不透的案子。直到最后老板白哥都看不下去了,拒绝继续向他们提供奶茶:“干吗呢?海喝?给你俩喝出糖尿病咯。” 这使得何满满震惊地发现,这家台式小吃店的老板竟然是个天津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何满满正在输入戴理桦的身份证号和密码,然后将贴着指纹膜的手指覆上认证区。 报告吐了出来,柚子发现何满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报告看了半晌,仿佛在反复确认什么,然后又不死心地在打印机的屏幕上查找。 然而,一无所获。 柚子顿时沉不住气了,凑近一看,发现报告上只有血常规,没有孕酮指标。 打印机屏幕里显示,最近一段时间也没有其他检查报告了。 可是这个世界的戴理桦,分明和本位世界一样,被“雕塑师”从腰部分割开来,放置在了下城区吴淞河桥的桥墩处。 何满满和柚子对看了一眼。 只一瞬间,他们就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到了绝望。 这意味着,对于戴理桦被分尸的真正原因,他们看似触及了一切的源头,实则却是虚幻的假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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