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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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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飞从惊厥中恢复过来后,花了十几分钟才开始慢慢地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努力地支起身,发现自己刚才整个人都坐在了厕所隔间的地上,而头则靠在一个盖着盖子的马桶上。 裤子上温热而潮湿的触感在提醒她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她在这次大发作中失禁了。这条西装裤是她昨天晚上才熨烫好的,现在,米白色的布料让尿迹的颜色显露无遗。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不可能,也没有办法穿着这身衣服去参加年会。 她知道自己可以尝试询问会务组是否可以借她一条多余的裤子。 但她不愿意。 让陌生人知道她因为癫痫发作而失禁,比让她死更难受。 姜雪飞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双腿还有一点儿打战,不过已经勉强可以支撑了。她以为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崩溃,会失声痛哭,可是她都没有。此时此刻她的内心里只有麻木与荒芜,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 癫痫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为此她休学过好几次。不仅仅是因为随时随地的发作会威胁到她的生命,还因为她不知道如何与同学们惊恐、探究、惋惜的眼神朝夕相处。 时至今日,姜雪飞仍清晰地记得读小学时,她第一次在教室里发作时她彼时最好的朋友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一边抹着鼻涕,一边含混不清地想要向周围人证明:“我没有碰她!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这样了!” 这当然不是那个小女孩的错。姜雪飞甚至因为自己给那个女孩的童年带去了如此糟糕的回忆而深感抱歉。 毕竟,归根结底,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才是那颗游走的定时炸弹。 所幸青春期后大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她上高中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惊厥的症状。她只需要每半年去医院复诊一次,而且每次复诊的结果都非常乐观。这使她的家人们仿佛都忘了在她的身上还埋着这样一颗炸弹。 可是她没忘。 她时刻警惕着这颗炸弹,也坚信它将会在某个时刻爆炸,并给她致命一击。 今天早上来政法大学的路上她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那是似曾相识的大发作前的感觉,就好像在梦境里一样。这是她小时候常有的发作前的征兆。她的主治医师也曾向她解释过,那或许是她海马体附近放电异常导致的。 但是,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发作过了,这令她自己都抱有一种侥幸心理——或许真的只是似曾相识,或许这些场景真的在梦里出现过。 今天的年会是她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她还要在茶歇的时候跟想要报考的博士生导师交流。所以,她强压着内心的不安进了校园。可是当她到达会场所在的教学楼时,那种似曾相识感越来越强烈,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酥麻感慢慢从左手手心开始向上蔓延。 望着人头攒动的会场,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找到了附近的卫生间,并将自己反锁在一个隔间内。她感觉到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眼下,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在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最终找到了被她胡乱放在夹层里的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喂,妈妈。”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啊?” “可能……手机静音了。” “哦。” “怎么了吗?” “我就是提醒你,晚上不要忘记相亲的事。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人家小伙子还挺积极的,还问你喜欢吃什么。你不要蔫耷耷的,知道吗!” “妈妈。” “干吗?” “我今天晚上可以不去吗?”姜雪飞低头看着自己湿掉的西装裤问道。 “你搞嘞!之前不都说好了吗?我都跟人家讲好了,怎么可以临时说不去就不去啊?太不礼貌了。” 面对这样的责问,姜雪飞无言以对。她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从心底认同毫无理由地突然爽约是很不尊重他人的行为。只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可是,妈妈,你觉得我这个样子,真的适合结婚吗?” 这句话仿佛是她们母女间的密语,根本不需要赘言,妈妈就能明白她意有所指。姜太太这一次没有急着回答,她沉沉地叹了口气:“也没有让你现在就结婚。不就是认识一下吗?再说了,你周末去医院复查,医生不是也说那么多年没有复发过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吗?” “你把我的病史跟今天要见面的男方说过吗?” 这个问题让姜太太一时噎住了,良久,她才悻悻答道:“一开始肯定不能说的,等相处时间长了,有感情了……” “那是在浪费两个人的时间。” “人谈恋爱又不是只看这些!也是要看感情的……” 姜雪飞站在这个窄小的隔间里,与母亲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忽然觉得非常无力。即便是妈妈,也很难明白,她的人生从第一次大发作开始就已经被重构了,后来人生中所有瑰丽的建筑都建立在那个岌岌可危的地基之上。 那个地基的名字,叫癫痫。 姜太太发现姜雪飞不再争辩,以为她多少是被说动了,因而劝诫道:“别多想。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被永远禁锢着而不往前看。” “我知道了。”直到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这句话。 “行,那你到时候准时去,别让人家等了。” 挂掉电话,姜雪飞用手机查了一下回宿舍的路线。她不可能就这样去相亲,更何况时间还早。她也不想叫网约车或者出租车,那会弄脏司机师傅的坐垫。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看到他们拒绝的眼神或者猜忌的目光。 所幸,她找到了政法大学门口的一条公交车线路,直达校巴在海港新区有站点。比坐地铁还要快上许多。 打定了主意,姜雪飞脱下了西装外套,将它系在了腰上,尽可能地遮掩着她的尊严。 然后,她打开隔间的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政法大学。 她让自己抬着头,脚步如风,像一只走在泥泞中却依然昂首的白鹤。此时的姜雪飞只想回到宿舍,换下衣服,洗一把热水澡。然而,当她站在海港新城车站前,看着那张校巴停运的告示时,她忽然想要在这个陌生的车站大哭一场。 癫痫发作的时候她没有想哭。 放弃年会的时候她没有想哭。 可偏偏,此时此刻,积攒了一路的情绪一起找上了她。 “你还好吗?”一辆车停在她跟前,车窗缓缓放下,里面是一张青年男人的脸庞,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是斯文,“你这个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姜雪飞连忙摆手:“没事。谢谢,我没事。”她第一反应是用包挡住自己的裤子,但那人却先她一步发现了这异样。他的眼神中并没有闪现出错愕,没有探究,没有嫌弃,没有任何姜雪飞想象中的表情。他只是问道:“要我送你一段吗?” 姜雪飞有些意外。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来自陌生人的好意。 “不用担心,我的坐垫是可拆洗的。不费事。”那个男人像是知道她的忧虑,微笑着说道。 这样的邀请,对此时此刻的姜雪飞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她踌躇再三,终于拉开了车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车子发动了。男人的嘴角挂着笑意,他仿佛比之前更加高兴了。 他已经跟了姜雪飞四天,却迟迟没有找到和她接触的机会。这是他目前为止随访时间最长的病患了。本以为今天也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可最后还是让他等到了。 我会给你该有的治疗,让你彻底摆脱疾痛的折磨。 “没关系,举手之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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