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桦仔,桦仔?”赵萌的声音将戴理桦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方才,她注意到秋茗将陆原叫走了。

“桦仔。你最近和陆原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啊?”赵萌坐在她前座,趴在她的桌面上问道。作为班委,她们在讨论一个月以后升旗仪式的方案,但戴理桦刚才又走神了。

“没有……”戴理桦下意识否认,顿了顿,“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赵萌支棱起身子来:“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你最近总是盯着陆原发呆。”

“也有可能是我发呆的时候,陆原正巧站在那里。”她敲了敲手上的文件道,“赶快弄吧,我下午家里有事,请假了。这周起码要把主题和节目定下来。”

赵萌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撇了撇嘴,继续埋头搞升旗仪式的事情。

戴理桦不知道应该怎么定义她和陆原之间的关系。很显然,他们算不上朋友,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友谊是从这种龌龊的土壤里萌芽的。平日在学校里,他们依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那天以后,他们却好像成了彼此的孤木,供对方在浮沉无依的汪洋里勉力支撑。

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秋茗和他们这种近乎病态的关系却始终保持着。戴理桦不知道秋茗是否知道她和陆原会私下联系,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们的联系就像是一座支离破碎的水晶屋,不过一片落叶也能使之轰然坍塌。但是偏偏它还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戴理桦必须承认,她曾经是对秋茗有好感的。甚至不能仅仅称之为好感,那时的她认为那种感情就是爱。

秋茗看上去太需要帮助了。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似乎在被所有人欺负,被教导主任、年级组的老师刁难,甚至学生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是一个温和斯文的人,对于不公正的待遇,他从来没有选择过正面抗争,而是慢慢地自我消化。他看上去害怕让任何人不开心,因而从不敢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知不觉,戴理桦变得喜欢观察秋茗。她总觉得秋茗的身上有自己的影子。

她作为班长,原本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但是秋茗却向她求助了。她无法忽视秋茗向她传递过来的求救信号。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她是高兴的,这是人生第一次,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是被某个人需要着的。

慢慢地,秋茗对她越来越依赖,无论是班级事务,还是化学竞赛小组,抑或是其他……秋茗总是很放心地将事情交给她,秋茗对她总是与众不同的。别人在夸赞她的时候,秋茗也会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戴理桦都认为,那是秋茗对她的偏爱。

而她为了保留这份偏爱,愿意付出一切。

她就像一个虔诚的献祭者,双手献上了自己的精神和肉体。

然而,运动会那天傍晚的意外让她有机会重新审视秋茗,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过去,秋茗很容易让她产生抱歉和愧疚的情绪,如果他交代给她的事情她没有按照预期完成,他从不会责怪她,他会强调他是如何信任她,但是她却辜负了他的期望。自我谴责的情绪会令她寝食难安,从而想尽一切办法弥补他。

她终于发现,别人夸赞她的时候,秋茗的表情其实并非与有荣焉,而是将她视为自己所有物时的骄傲。

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重新理解她曾以为的“师生恋”,终于看清了这段关系背后畸形的真相。

那段时间,她注册了许多社交媒体账号,登录了很多论坛。人们将那些与她经历相似的人称为受害者。在特殊的情境下,如学校、医院、训练营,在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特别是对未成年人而言,他们没有说“不”的权力和意识。

“就像在军训的时候,班上的许多女生都会对自己的教官产生好感。”一个名为“女性权益保护组织”的论坛中,有人是这么跟戴理桦解释的。她举的这个例子虽然不适用于所有人,但是戴理桦却好像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学校这样半封闭的空间创造了拥有至高话语权的“神”。

而她不具备对“神”说“不”的能力。

那个人还告诉她,并不是所有的师生恋都是错误的,现实生活中甚至有不少学生与老师结婚生子、共度余生的例子。但是,在学校这一环境里,师生恋之所以是非人伦的,是由于个别正面的案例并不能作为事情的全貌。师生恋无论是在初中、高中还是大学阶段的校园里被禁止,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这不容易。虽然我不知道你正经历着什么,但是我相信那非常艰难。但请不要放弃。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姑娘。”素未谋面的女生在电脑的另一端如是鼓励着她。

而戴理桦想到的却是:有一个人或许比她更加艰难。

因为,他是男性,身上背负着更多刻板印象,他是更加难以发声的男性受害者。

其实,戴理桦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在短期内改变她和秋茗之间的关系。她应该向他摊牌,但是又害怕打破现在的平衡后可能出现的后果。

她不敢告诉赵萌,更不敢让爸爸知道。

她不敢想象,爸爸如果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因她而蒙羞吗?会后悔将她养大吗?

毕竟一开始,她是自愿的。

更糟糕的是,她原以为与秋茗的这段关系是她的自主选择,她为秋茗所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感到不平,她贪恋秋茗给予她的温柔,为此她愿意满足秋茗的所有需求,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然而,当她想要从这段关系中抽离,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戴理桦第一次意识到,在这种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下,那些一厢情愿的自主选择不过是一触即碎的幻境。

没有人知道她与秋茗发生肢体接触时,她感受到的恶寒,遑论秋茗在她身上发泄欲望时,她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

她的身体不会骗人。秋茗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转变,可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甚至还显得格外兴奋。他比过去更加频繁地将她带去化学准备室,就好像是为了特地欣赏她屈辱而又害怕的表情。

那天下午的学生活动课,戴理桦从硬邦邦的办公桌上艰难地下来。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煎熬,戴理桦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白色衬衫。她皱起眉头,发现第二颗扣子因为方才秋茗粗暴的撕扯脱线掉落了,它或许就掉落在准备室的某个角落,但她并不愿意弯腰去寻找。秋茗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饮水机前,甚至为他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突然出声道:“你最近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也是笑眯眯的。戴理桦不明白此时他说这些话的用意,他不是从头到尾都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吗?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神态如常,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有。可能是最近班级事情太多,有些累了。”

“有理桦在,班里的事几乎不用我操心。”他朝她逼近了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拂过戴理桦还未来得及整理的头发,“前两天开会,已经确定你保送燕都大学了,恭喜啊。”

戴理桦不敢动了,她的大脑甚至都来不及处理秋茗话语中的信息,只觉得原本温文尔雅的人,此刻却像藤蔓一样,让她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假装很惊喜的样子:“真的吗?太好了。”

“这是你应得的,理桦,你一直都是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那么……听话。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顺利毕业,然后去我们国家最好的大学,开始崭新的篇章。”他说着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气音道,“只是,如果出于种种原因,不能顺利毕业,那就太可惜了。你说呢?”

戴理桦只觉得自己汗毛倒竖,在他的注视下,逃也似的离开了化学准备室。

她跑累了,扶着教学楼的墙壁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道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各个班级老师授课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她原本几乎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在剧烈运动后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秋茗为什么要和她提保送的事情?

秋茗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威胁她?

戴理桦站直身体,困扰了她许久的迷雾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的一只手缓缓地捂住肚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秋茗他……也开始感到害怕了?

*

陆原离开的时候狠狠地摔了一下化学准备室的门,并用一种看害虫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秋茗终于瘫坐在椅子上,他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却发现办公桌下有一个白色圆点。他弯腰去捡,仔细一看是学生校服上的贝壳色纽扣。

“秋老师,”隔壁高一年级组的化学老师敲了敲准备室的门,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兴许是刚才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我刚才看到你们班的陆原出去……你没事吧?”

她站在门口,嘴上虽然问着,但还是下意识地朝准备室里张望了一下,仿佛是在期待看到什么痕迹。

秋茗下意识地藏起扣子,连忙站起来,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没事,还不是因为升学。陆原那个孩子不怎么听劝……”

“是,我也听说了。也就秋老师你脾气好不跟他计较,还帮他争取升学加分。”对方咂了咂嘴,语重心长地说教道,“不是我说你,遇上这种学生,要么就凶过他,要么就晾着他。要是遇上我,哪能给他在我面前摔门的机会?”

秋茗也不反驳,只是软弱地应和着:“陆原也是个好苗子,只不过父母离异,很小的时候就把他丢给外婆。他时常还要在外面打零工,其实挺不容易的。”

“还是秋老师心善。”对方似乎对这个话题本身并不感兴趣,她状似不经意道,“上周组长说要写的教案,秋老师你写完了吗?那个数据库我实在是听不懂,你要是写完了给我参考参考呗。”

秋茗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话的言下之意?所谓“参考参考”的意思就等于想要拿他的来抄,结果可想而知,他们的报告无疑会高度相似。到时候尴尬的只会是年资更浅的自己,谁让对方是“老资格”。

纵然如此,他还是迅速从诸多文件中找到了前天写完的教案,递给对方:“我写得不好,还请您多指正呢。”他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

对方拿过教案后心情大好,也不欲继续和他交谈下去:“多谢,那我就不打扰秋老师了,你忙,你忙。”她旋即离开了化学准备室,一刻也不多作停留。

“呼——”秋茗叹了口气,扶着额坐下。他将金丝眼镜摘下,狠狠地扔到一边。教案的截止日期就快到了,他今晚需要重新做一份了。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家伙。每个班级都会有那种软弱的、即便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书呆子。他最初就是那样的人。他当然不会告诉他的父亲,那个男人暴躁、酗酒,时常对他使用暴力。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问题要自己解决,他依靠不了这个男人。

所幸他后来慢慢地学会了如何在一个团体中寻找庇护。他会跟在那些显眼的人身边,为此他可以忍受来自那些人的使唤,起码绝大部分人不敢再来欺负他。很多时候秋茗也觉得自己像只虫子——一只寄生在庞然大物身上的虫子。

他自己什么都不是。

但是没有关系,他时常安慰自己,庞然大物也会死于寄生虫的啃噬。

他厌恶那些显眼的人——优秀的、聪明的、性格张扬的,他通通从内心里感到厌恶。但是在过去人生的很多年中,他不得不仰仗这些人,以获得平稳的生活。所以当他从戴理桦眼中看到来自一个小女生的爱慕时,多年来一直被他压抑着的情绪几乎叫嚣了出来。这个女孩太优秀了,她是他的班长,在整个年级乃至学校都很出名,她成绩好、人缘好、温柔、善良、漂亮,集万千赞誉于一身。但这样的女孩只对他言听计从,他只要运用适当的策略就可以轻易拿捏她。他几乎要被一种近似于报复成功的快感吞没。一直以来,他都活在那些优秀者的阴影下,他们看不起他,觉得他懦弱无能。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如今他已可以轻松掌控他们嘴里“优秀”的人了。

如果说最初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那么后来,与陆原的关系则慢慢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更不知道未来应该怎么办。

陆原这样的学生,是他最为厌恶的类型。他们自作聪明、桀骜不驯,在陆原的面前,他时常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被霸凌的学生时代。所以,当他意识到这样的孩子竟然也会关注升学的事情时,他有一种终于得逞了的愉悦感。他一步步地引诱他,威胁他就范。高中生到底是高中生,无论他们看上去多么机灵聪明,不够成熟的心理状态却总能被成年人一眼看穿。他太享受这种控制着他们的感觉了。陆原仇视他,骂他是虫子,那又怎么样呢?陆原不会知道,每次他愤懑屈辱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都会令自己兴奋得忘乎所以。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走在悬崖的边缘上。危险而又刺激。

最近戴理桦看他的眼神产生了变化,那个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又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她此时此刻大约是感到又恶心又害怕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她已经身陷“囹圄”,无力抵抗,只消稍稍敲打一下,那个小姑娘就会明白,她是无法逃出他的手掌心的。

秋茗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他会怎么样?他会被开除吧,又或者去坐牢?他偶尔也会感到害怕。但是很快,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他会慢慢地冷静下来。

没有关系,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了。

而他们,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

“我有事跟你说。”戴理桦错身路过陆原,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离开。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们一直如此。两个人突如其来的热络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流言如果传到了秋茗的耳朵里,没有人知道他会怎么做。

戴理桦没有等陆原,而是径直通过教学楼的中庭走向了花坛深处的游廊。鲜少有同学会在课间的时候路过这里,游廊的周边种了几棵梨花树,巧妙地遮掩了里面的景象。他们最初也没有故意想要将此作为秘密基地,只是偶尔在此谈话,发现这里非常隐蔽。

游廊尽头的凉亭顶上挂了一口哑钟。戴理桦每每望着它,就容易出神。

不一会儿,陆原就赶了过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但是眉头紧锁着,后牙槽咬得紧紧的。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戴理桦不会不知道这是他情绪几近崩溃的状态。

与秋茗单聊以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戴理桦不用询问也能猜想到他们的对话是多么令人窒息。

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戴理桦,然后皱着眉头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

戴理桦因他这句话一惊,感叹于伙伴的敏锐。有这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向他寻求帮助,但是她很快克制住了这股冲动。即便告诉陆原也没什么用,他也只不过是个陷在泥潭里的高中生,他能帮她做什么呢?因此她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可能没休息好。”

陆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等着她自己开口说叫他过来的目的。

戴理桦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在化学准备室装了摄像 头。”

陆原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眼神带着侵略性,如果有陌生人经过,甚至会被吓到。但是戴理桦却没有介意,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平复情绪,然后道:“我没有偷看你们的事情。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删除掉。我只想要我自己的画面。”

陆原没有就这个问题和她继续讨论,而是问:“你打算做什么?”

轻快的上课铃声响起,所幸下一节是体育课,从教室去体育馆,迟到是常有的事,他们并不急着离开。从教学楼传来的吵闹声渐息,游廊处一时间只能听见幽静的鸟鸣声。

“一个月后,轮到我们班主持升旗仪式。”戴理桦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当着全校的面揭露他。”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觉得一阵恶心,所幸她生生忍住了,并没有在陆原面前表现出异样。

“我想过了,我们或许可以忍过接下来的几个月,进入大学,重新开始生活,然后将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当成一场虚幻的噩梦。但是只要他继续留在这个学校执教一天,就可能会有新的学生受到伤害。他们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他们会经历和我们一样的事情。但不同的是,他们未必能够找到同伴,未必能够从彼此身上获得些许慰藉。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从而在惶恐和自我唾弃中度过高中生涯。可是,这样的人生是可以避免的。”这个想法在戴理桦脑海中已经存在很久了,她从来不是个勇敢的人,但是因为某个契机,她希望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可以稍微勇敢一点点。她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只播放我的视频,我会避免牵扯到你。陆原,你放心,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控诉。”

“我不同意。”陆原几乎是将这句话喊出来的。

戴理桦愣住了。她猜想过陆原的很多种反应,却从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坚决地抗拒。其实,她很清楚,如果她作为唯一的受害者站出来,所有的目光、流言都会向她一人涌来。一定有人会质疑她的私德,一定会有人将她曾经爱慕过秋茗的事情拿出来肆意谈论。纵然揭露秋茗罪行的决心已经生根发芽,她却仍是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她不知道同学会怎么看待她,不知道赵萌会不会远离她,不知道爸爸会不会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她会失去燕都大学的保送名额。

她有一百个不去做的理由。

但是只要有一个去做的理由就够了:这是她该做,且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戴理桦不是没有想过说服陆原和她一起站出来,但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虽然他们都是受害者,但是每个受害者的选择可以是不同的。她不应该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的身上。

更何况,陆原的处境或许比她更加艰难。

“我不同意。”陆原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想法。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些强烈的情绪,却非常干脆。

“为什么?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提到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戴理桦有些焦急地辩解。

“我和你不一样,理桦。”陆原打断了她的话。

戴理桦冷静了下来。

“你手上化学比赛奖牌的含金量很高,你已经被保送燕都大学了。其实,就算不保送,以你的成绩想要去燕都大学,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不一样。我是作为围棋特长生进来的,一年前,升学考试的围棋加分被取消了。我尝试了不少其他的体育项目,但都达不到能够加分的水平。我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做得还行,但什么事情都无法做到优秀。后来秋茗让我进了化学竞赛小组,虽然也拿了奖,但是根本做不到像你一样达到保送的水平。哪怕是拿加分,都要凭运气。”他故意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对秋茗言听计从。你就从来不觉得奇怪吗?”

戴理桦仿佛如梦初醒,如果她是因为最初的爱慕心,那么陆原是因为什么呢?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一直以来,秋茗都在帮我争取升学考试的加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十几分对你而言或许无足轻重,对我而言却至关重要。我厌恶他,我恨他,我希望他马上就去死。但是不可以,我必须仰仗他。如果他完了,理桦,我迄今为止所承受的一切,都是笑话。”

戴理桦时常将他称为“受害者”,她一直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过错”。那些话确实带给他了许多慰藉,他只有这样想,才能继续活下去。但是,他也时常会问自己:“受害者?你配吗?”

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我和你不一样,你那么优秀、聪明,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可我却只是一个连生活费都要自己想办法的高中生。我只有外婆,她一直以为我很优秀,她在等我出人头地。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或许都会得到家人的支持,他们会无条件站在你那一边。可我不是,我只希望不要给我外婆添麻烦。”

“所以……”他看着戴理桦,眉头微蹙,嘴唇紧紧地抿着。戴理桦从来没有见过陆原这种表情。

“你可不可以,至少为我想一想?”

*

戴理桦并没有回应陆原。

听了他的话,她的情绪落入一种极度动荡的状态。在此之前,她坚定地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将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她的一切坚决与犹豫都建立在自己的立场上,完全忽略了陆原今后人生的走向。

对于陆原的请求,她只留下一句“我下午请假,先走了”,便以一种近乎逃跑的姿态离开了游廊。

今天是她每三个月一次复诊的日子,自小时候发病起,她就会定期去安汇区中心医院的风湿性免疫科复查。小学时她还会麻烦爸爸带她去复查,只有工作日有风免科的门诊,为此爸爸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请半日假陪她去医院。很多次,看着爸爸躲在医院的楼梯间接工作电话的时候,戴理桦就感到非常抱歉。

这些,他本来不必承担的。

所以她后来提出自己去医院。起初爸爸并不放心,可是经过几次复诊以后,爸爸发现她完全有能力处理这些事务,便放手让她自己去做了。再后来,有一次他们在餐桌上提及她需要复诊的问题,戴理桦直接告诉爸爸:“医生说我已经处于稳定期了,也不需要用药,所以可以不用去复诊了。”说完,她看见了爸爸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戴理桦边扒着饭边想,爸爸一直以来都把它当作一个麻烦吧。

往日里,她只需要验个血象,再和医生陈述一下最近的身体状况就可以离开了,但是今天有些不同。医生已经给她开了化验单,她还紧紧攥着书包背带没有起身。

“还有什么问题吗?”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医师,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是从眼睛却可以看出她是个和善的人。

戴理桦咬了咬下嘴唇,最终鼓起勇气道:“大夫,能不能再给我开个检查?我怀疑我可能是怀孕了。”

她的脸稚气未脱,却偏偏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是一个冷静的成年人。

医生沉默了一下,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我给你添加了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和孕酮的检查,一会儿验血的时候一起做了。”

戴理桦抿嘴,低声道:“谢谢。”然后她起身想要走。

“小姑娘,”那个女大夫却从身后叫住她,“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和家里人说一下吧。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的,对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戴理桦听了这话眼眶红了。她讷讷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书包离开了诊室。

为了保护患者隐私,安汇区中心医院的报告是可以自主领取的,患者只需要在报告查询打印机上输入身份证号、密码,并进行指纹认证就可以打印报告。

她做完检查后呆坐在查询机旁的座位上等结果。每隔十几分钟,她就会跑去查询一次,如此进行着机械性的操作却不知疲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她内心的焦虑。

她脑海中不停重播着陆原对她说“你可不可以,至少为我想一想”时的表情。此时此刻,她依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她在医院的走廊上度过了人生迄今为止最难熬的两个小时,从中午等到了下午两点半,直到查询机在再一次验证了她的身份信息后吐出了两张检查单。

她拿起检查单,心跳快得手都在抖。

可是,当她看见报告上的数据时,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一盆凉水。如果说她之前还抱有着一丝侥幸,那么此刻,现实将她的侥幸冲击得荡然无存。

她的目光还落在报告上,脚步却虚浮地向前走。她听不到医院里嘈杂的声音,只觉得耳朵里的嗡鸣声响极了。

就在这时,戴理桦感到有人撞了她的肩膀,她手中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撒了一地。

她努力定了定神,才发现不小心撞到她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对方手里拉着行李箱,很匆忙的样子。对方的手机也飞出了很远,却优先来扶她:“真的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撞疼你了吧?”

戴理桦帮那女孩捡起手机,却发现屏幕被摔了个稀碎,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你的手机……”

对方接过手机后表情一僵,但是很快便宽慰她道:“本来就要换了。”

有路人看见了,自发跑过来帮她们捡起散落一地的病历和化验单。那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捡起纸来也并不方便。他将那些纸整理了一下,递给戴理桦:“你还好吧?”

戴理桦下意识想要回答“没事”,却听见对方继续道:“我只是觉得,你这个表情像是快要哭了。”

医院的玻璃反射出戴理桦的身影,她抬头看见那里头的自己,眉头微蹙,嘴唇紧紧地抿着,那是今天上午她在陆原脸上看到的表情。

原来如此,他在拜托她“为他想一想”的时候,内心也像她现在这么绝望吗?

几乎在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为她做好了决定。

她没有带着化验单去找医生。

她打开手机找到陆原的电话拨了出去,转身朝医院外跑去。

上一章:一 下一章:三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