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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学说[希波克拉底(前460—前370),古希腊医师,被西方尊为“医学之父”。四体液学说为其提出的医学理论,认为人体内存在四种液体,影响人的气质与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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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何满满的调查方针,他们决定优先前往异化值较小的几个世界,弄清这个世界发生的分尸行为背后是否有什么规律可循。原本以为最不济的情况也不过是他们跑了几个世界,却丝毫无法寻找到其中的规律。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还是太轻敌了。 这个案件比何满满往日里接手的自然死亡调查要复杂许多。 当柚子跟着何满满被传送到异化值1.2114+的世界以后,就被告知他需要独自去图书馆搜集资料。何满满带着充满鼓励的眼神拍了拍小同志的肩膀道:“你已经是个成熟的调查员了,应该学会独立做平行调查了。” 不是……你们调查员成熟起来都这么快的吗? “可是这还只是我第二次到平行世界……我们之前都没分开过!”面对这个要求,柚子顽强地抗议道。 “你总要学会离开我分头行动的,相信自己,你能行。”何满满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哄骗傻儿子的狡猾母亲,“更何况,我不是为了节省一点儿时间嘛!我打算去戴理桦的学校门口确认一下。你看,我们这次被传输的地点离学校有段距离,这样一来一回会荒废掉很多时间。肖恩还等着我们的线索升职加薪呢!” “那你怎么不去图书馆查新闻?”柚子无力地质疑道。 “当然是因为那比较费时费力啊!”何满满是如此理直气壮。 不过正是她这样的态度让柚子放弃了挣扎,谁让他是个小徒弟?他再三叮嘱何满满在四中附近等他,不要瞎跑,更不要自己提前回本位世界。他的样子像极了带主人出去遛的边牧。 “知道了,知道了。”何满满挥了挥手,终究还是极有职业操守地提醒了一句,“记得截屏摄像!” 收到了任务,柚子敢怒不敢言,一人朝图书馆的方向跑去。何满满确认了一下时间,正是早晨学生们上学的时候,因而也迈开步子朝图书馆反方向的学校走去。 7点钟的学校附近总是车水马龙的,许多私家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几米处,不一会儿会有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学生从里面走下来。他们会朝私家车里的家长挥挥手,然后大步迈向学校。也有学生会嘴里叼着面包,一路疯跑到校门口。距离迟到还有好一会儿,但是他们却需要为抄作业留下一定的时间。 相比之下,何满满这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就显得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了。 她就像是湍流中的砥柱。 走到四中的侧门,何满满愣了愣,因为那里没有摆放任何鲜花和蜡烛,她蹲下来仔细辨别了一下,没有发现丝毫蜡或者花粉的痕迹。显然这里的纪念角并不是被撤掉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立纪念角。她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沉思起来:看来在1.2114+的世界里,戴理桦的遗体和本位世界一样,并没有呈现出“雕塑师”的经典手法。 她猜测,去图书馆查新闻的柚子或许会得到这个世界的戴理桦还是被分尸的消息。 如果真的如同柚子之前推测的那样,怀孕是戴理桦被分尸的原因,那么为什么在1.776+的世界里,“雕塑师”的手法又发生了改变呢? 许许多多的疑问在她脑海中形成,她觉得明明有一根线可以将它们串联起来,但是自己并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却一时间找不到线头。 何满满随意地扫了一眼校门口,然而就是这一眼令其瞳孔震动。 她看见了戴理桦。 活生生的,而不是照片资料上的戴理桦。 她正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她看上去状态很糟糕——脸色惨白,眼袋也很重,似乎正受到严重的失眠问题的困扰。但是,无论看上去多糟糕,起码她还活着。 方才在脑海中转动的所有逻辑推演全部被推翻了。 戴理桦没有被分尸,也没有被放血,而是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虽然何满满很清楚,在本位世界中已经去世的调查对象,很有可能因为某个关键的差异继续存活于其他世界,但是她没有想到,在异化值如此低的世界里自己居然还能看到戴理桦。 1.776+世界的戴理桦没有活下来,1.2114+世界的戴理桦却存活了下来。 何满满的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上前直接询问戴理桦的合理性,并在几乎一瞬间放弃了这一想法。正如她对柚子讲的那样,理论上她并不担心世界轨迹位移,但是她时刻忌惮着另一件事:她的询问很有可能对这个世界的戴理桦的人生产生本质性的影响。 说到底,自调科拥有的并不是时光机,他们无法穿越过去和未来。他们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不知道究竟什么情况对于他人是更好的人生。 但是,在她刚刚成为调查员的时候,她曾被某个人非常严肃地教导:“我们并没有被赋予改变他人人生的权利,如果这样做了,就要做好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 在这样的敏感期,任何外力因素都可能使戴理桦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更不要提直接交谈。 何满满很清楚,即便无法通过与戴理桦的交谈获得有关“大丽花案”乃至“雕塑师”的重要线索,起码也能解决那个困扰了他们很久的问题:周一下午,她究竟去哪儿了?通过此类信息,肖恩可以尽快地锁定凶手,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可以得到慰藉,许多人可以避免死于连环杀人魔之手的命运,春申市上空笼罩着的死亡阴影将消散。 她多希望自己是个功利主义者,可以将“绝大多数人的幸福”作为唯一的考量标准。 但是她却做不到。 这也是戴理桦的人生。 在大多数人的幸福面前,她的人生轨迹或许显得一文不值。 何满满甚至不知道如果与她搭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或许变好,或许变坏。但是她不敢拿戴理桦来冒险。 这是规则。 每个人的人生都应该被重视。 因为他们不是这个社会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何满满目送着戴理桦进了校门。若说没有一丝懊恼肯定是假的,她仿佛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重要线索从自己面前溜走,还得用左手打右手说:别动。 但是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赖以为继的准则,她需要尊重和遵守自调科的准则。 她叹了口气,决定犒劳一下做出正确选择的自己。她走进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厅,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个巧克力千层蛋糕,边吃边等柚子回来。她找了一个靠落地窗的吧台,可以一边享受阳光,一边观察外面的人流。早晨的街道是最为忙碌的,学生、上班族在车水马龙间穿梭,偶尔也会有几个悠闲的老人家,穿着舒适宽松的衣服,去经常光顾的店里买早饭或者小菜。 何满满的视线有些失焦,巧克力带着一丝厚重的苦味在她嘴里弥漫开来,随后是醇香的甘甜,这些味道她都不讨厌。她现在急需糖分让自己的大脑运作起来。 很显然,这个世界是特别的,这里隐藏着可以解开之前那些问题的钥匙。 但是为了获得那枚钥匙,必须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何满满不愿意。 此时,何满满看到马路对面出现了柚子的身影,他穿着米黄色的卫衣,斜挎着黑色的腰包,头顶戴着深棕色的帽子。何满满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可惜这个家伙并没有注意到她。何满满也不好隔着马路出声喊他,于是打算用监测器跟他联络。然而刚刚打开联络的界面,她却忽然停住了。她猛然抬起头,再次打量马路对面的柚子。 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她意识到对方穿的裤子不一样了。他们来时柚子穿了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而对面的那个人却穿着更加亮眼的牛仔裤。 柚子不会毫无缘由地在一个平行世界里更换衣物。很显然,站在那边的不是本位世界的柚子。何满满眯起眼睛,发现他的手上并未佩戴监测器,她可以确认那个人属于异化值1.2114+的世界。 “柚子”正低着头查看手机,他时不时地抬头确认一下周遭的环境,仿佛是在等什么人。他的外形还是何满满熟悉的样子,只是他垂头的时候,额前刘海儿形成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抿着嘴,看不出一丝笑意,看上去甚至有些阴郁。这和本位世界的他表现出来的开朗乐天的少年气形成了巨大反差。 何满满不由得感叹:原来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柚子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很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何满满的视线中——她的老同学岳杉正提着公文包赶路。何满满这才想起岳杉之前似乎提过他在这附近上班。他小跑路过“柚子”的时候,“柚子”像是对着空气说了些什么,马路对面的岳杉宛若瞬间被按了定格键,他缓缓地转过身,眼神带着恐惧。 何满满坐在这个无名的小店里,隔着玻璃窗,丝毫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更加遗憾的是,她还不会腹语。 这时,主路上的绿灯亮了,车流缓缓地启动、穿梭。“柚子”和岳杉的身影被一辆辆行驶而过的车子遮挡。直到红灯亮起,车辆停下,他们却不再停留在原地。 何满满试图在整条街道上寻找这两个人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就仿佛刚才所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幻梦。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何满满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小徒弟居然会和她的老同学有交集。 更重要的是,光看岳杉当时的眼神,他们之间应该不存在友好的寒暄。 “柚子”到底和岳杉说了什么?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世界的何满满呢?“柚子”有没有成为她的新搭档?上周末她和岳杉有没有去看《捕鼠器》的公演? 这些疑问使何满满困惑了一会儿,但很快就释然了。她没有忘记自己平行调查的本职工作,更不会执着于弄清楚身边的人在每一个世界的人际关系。 何满满在咖啡店里又坐了一会儿,在她几乎将手上那杯超大杯拿铁喝完的时候,柚子找到了她。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戴着监测器从本位世界过来的柚子。 他似乎害怕何满满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从图书馆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却发现某人正在悠闲地喝着咖啡。他没有使用监视器就找到了她,站在落地窗外大力地挥动着双手,在发现何满满并没有要出来的打算以后,只得认命地进了店里。 何满满为他点了一杯柠檬红茶,支着下巴笑眯眯道:“你这条工装裤挺好看。” 柚子被她看得身上恶寒,却又丝毫摸不着头脑。 何满满挥了挥手,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她为柚子拉开椅子,道:“你那边调查得怎么样了?” 柚子调出监测器上面的画面:“戴理桦没有死。” “这个我看到了。” 柚子虽然有些疑惑她是怎么看到的,但还是继续道:“不过一周前,一个保安还是在安汇区的烂尾楼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浑身惨白,死因为失血性休克,典型的‘雕塑师’手笔。” 他将自己拍到的被害者资料递给何满满,同时道:“被害者叫何雪晴,今年20岁,在莫国读大学,由于家中老人病重,回国探病。她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医院,傍晚的时候自己带着行李回家休息。人们再见到她的时候就是在烂尾楼里了。” 看着照片上盒子的遗容,苍白的脸上泛着梅花状的斑块,鲜艳而刺眼。何满满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三种情况出现了。她所认识的盒子,在本位世界活生生的盒子,也被卷入了这起恶性事件当中。 所以1.2114+世界的戴理桦没有遇害,并非因为“雕塑师”停止了行动,而是因为他更换了狩猎对象。 何满满垂眼看着柚子拍的照片沉默了半晌。此时她感受到了一种颇为复杂的情感:遗憾、愤怒以及无力。 “虽然不知道‘雕塑师’是谁,”如果肖恩在这里,他会发现满满说这话时带着只有工作时才会展露出的坚定目光,“但我想,我现在应该有办法找到他了。” * 柚子觉得何满满从1.2114+的世界回来以后就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她一回来就开始查阅各种资料,柚子打着接水的由头凑过去偷看,却发现对方桌上一本本的《临床医学的诞生》《从体液论到科学医学》《医疗与帝国》《剑桥医学史》,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正在准备西方医疗史考试。 “怎么了,柚子?”纵然看上去很忙碌,但是面对小徒弟茫然的模样,何满满还是停下手中的活儿来关心他。 柚子凑近了那堆医学书问道:“你看这些做什么?” “找灵感。” “灵感?是‘大丽花案’的灵感吗?”他拿起其中一本大部头,不大理解两者之间的关系,但他能感觉到,自从知道1.2114+世界的受害者是何雪晴以后,何满满看上去就胸有成竹了许多。 “是的。历史是人类的根茎,当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时,历史往往可以告诉我们答案。”何满满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柚子忽然回忆起她是历史系毕业的学生,漂洋过海到异国他乡学习历史,想必是非常喜欢吧。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觉得我们离答案不远了。” 至于答案是什么,柚子没有急着问下去,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就会知道了。 傍晚时分,肖恩终于得空从重刑科跑来自调科的休息区参加他们的小组会议。这次他拎着三大袋“网红”奶茶,分给整个自调科。其他人乐呵呵地吃了人家东西,顺便强调让何满满他们用心些调查,毕竟吃人家嘴软。这家店新开没多久,平均排队时长据说有三四个小时。肖恩不可能有时间去做这种事情,很显然,他额外花钱找了代排。 柚子嘬了一口珍珠,觉得找代排这种事情和肖恩前辈很不般配。 何满满挑了一杯焦糖珍珠的。肖恩旋即问道:“怎么,心情不好?” 柚子愕然,他无法想象肖恩是如何从何满满的奶茶选择中推断出她的心情的。即便是重刑科的警员,这也是不合理的技能!难道是用奶茶算卦的吗? 肖恩解释道:“她平日里的首选是茉香奶茶,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选一些更甜的东西。” “原来如此。”这种细节,柚子完全不知道。 肖恩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个叫何雪晴的被害者,你认识?” 虽然他用的是疑问句,但是从语气上却能听出点肯定句的意思。 这回,在工位上看报纸的吕叔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询问。何满满不等吕叔说话就先转过头去安抚道:“是她。您放心,我会提醒她注意安全的。” 吕叔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言语,而何满满很快在肖恩与柚子的注视下承认道:“是的,我认识盒子。她是我之前的委托人。” 肖恩了然,还有这层关系。 知道自己认识的人在平行世界里横死,这并不是一件能够令人宽心的事情。 柚子捋了捋目前的状况,用马克笔在休息区的白板上整理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 本位世界(戴理桦,分尸,怀孕?) 1.2114+(何雪晴,“雕塑师”,怀孕?) 1.776+(戴理桦,“雕塑师”,怀孕) “现在我们知道,‘雕塑师’更换了目标,且没有选择分尸。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遗漏的信息吗?” “我们还知道了戴理桦那天下午究竟去了哪儿。”何满满看着白板上的信息道。 “我们知道……吗?”柚子有些疑惑,自己是否跟何满满拿到的不是同一份材料?但是这些材料分明是他亲自搜集来的。 “戴理桦在请假条上没有骗人,她确实去了医院。”何满满走向白板,在上面写上“安汇区”三个字,“盒子的爷爷因为多器官衰竭被送入了安汇区中心医院,盒子跟我说过,她当时连行李都没放就和朋友打车去了医院。在异化值1.776+的世界里,戴理桦依然是在下城区吴淞河桥的桥墩下被人发现的,根据‘雕塑师’过去的作案规律,弃尸地点并不是‘雕塑师’的活动范围,而是被害人自己的生活圈。我想我们可以达成某种共识——下城区是戴理桦因为某种原因自己选择前往的,而非‘雕塑师’特别挑选的地址。” 肖恩在沙发上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也就是说,异化值1.2114+的世界的弃尸地点也是盒子的生活区,也就是‘雕塑师’遇上盒子的地方。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盒子春申市的家在普江区。因此‘雕塑师’带走她的时候应该是在医院附近,她甚至来不及回到普江区的家中。现在,盒子的行动轨迹是清晰的,她回到春申市以后除了安汇区中心医院并没有去过任何其他地方。接下来就要说到戴理桦的行动轨迹了。”她又圈出了戴理桦被发现的地点“下城区”三个字,“下城区与安汇区几乎横跨了大半个春申市,我不认为原本出现在安汇区的‘雕塑师’会无缘无故地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只有可能是在锁定目标以后尾随而至。值得注意的是,由于1.2114+的异化值其实很低,而以戴理桦作为平行调查的对象,这意味着对戴理桦而言,她所经历的事情与本位世界基本相同,除了…… 一个小小的偏差,而正是这个偏差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要想让这个偏差成立,戴理桦那个下午只能出现在安汇区中心医院。”说到这里,何满满已经摒弃了得知盒子遇害时的沮丧,完全呈现出了平时的工作状态。 肖恩点头:“所幸你接受过何雪晴的委托,为我们提供了我们不曾掌握的信息。” “是的,这算是意外的收获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或许有机会找到‘雕塑师’。”说着,何满满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对肖恩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有点不符合现代人的常识,请你将就些。” 肖恩翘了翘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欣赏何满满现在这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嘴上谦虚道:“好,我努力。”也不知道是努力跟上,还是努力将就些。 她调出了当时柚子在异化值1.2114+的世界拍摄的新闻。除了大段的文字描述,上面还有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虽然被害者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皮肤还是露了出来。“我的推断还要从这张照片说起。” 柚子凑近看了半天,发现被害者的身上有着不少暗红色的梅花斑纹,那不像是由外力造成的伤害,而是病理性的斑纹。 “之前盒子作为我的委托人,和我见过几面。她曾告诉过我,她从小就有这种免疫系统的疾病:只要过于劳累,身上就会开始起一些红色的斑块;如果得不到充分的休息,还会发烧。”何满满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离开餐厅时,盒子局促不安的模样。 “原来如此,是因为生病了。”柚子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出现这些症状。” 肖恩眯了眯眼睛,像是从何满满这句话中捕捉到了猎物的气息。 “而按照时间线来说,盒子向我提出委托的时候,是‘大丽花案’发生的两天后。也就是说,在1.2114+和本位世界里,此案受害者和‘雕塑师’产生交集的节点存在显著差异。1.2114+世界的盒子或许是因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过于劳累,又或许是因为负面情绪过多,在她身体里长期‘寄居’的疾病在更早的时间点发作了。” “于是我就开始思考,这样显性的特征会不会与‘雕塑师’转移目标存在着某种联系?于是我又重新查看了迄今为止的六起案件。肖恩曾经说过,受害者都呈现出相似的特点,他们都曾被放血,和正常值相比,死前至少失去了2000毫升的血液,死因也均被诊断为失血性休克。”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放血的部位。” “部位?”柚子努力回想那天肖恩提到的受害者被割开的位置,“手肘中部和足背?这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但这里是静脉。” “静脉?”柚子依然不明白何满满想要说明什么。 “如果将自己代入嗜血成性的连环杀手的位置,你会发现切割静脉放血并不是理想的选择。静脉血流速缓慢,血液会像小溪流一样缓缓地渗出,如果要放血,‘雕塑师’的选择甚至会给自己添不少麻烦。静脉的伤口即便不去处理,人类神奇的凝血系统也往往会令伤口愈合。为此,‘雕塑师’才不得不费时费力地不断划开那些位置,最终导致被害者失血性休克死亡。如果我是凶手,”何满满点了点自己的腘窝和脖颈,“这些动脉才是一个想要置被害者于死地的凶手会选择的部位。动脉血流速快,虽然藏得比较深,但是一旦割开,血液就会喷射而出,甚至没有办法用压迫法止血。” “或许……”柚子小声道,“或许‘雕塑师’只是享受观察被害者痛苦的样子……” “我本来也有这样的猜测。作为一个连环杀人犯,虐杀的过程或许比结果更令其兴奋吧。但是就像肖恩之前说的,他们曾在被害者身上检测到了麻醉药的残留,被害者身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或许在最后,有些被害者身上的麻醉剂效果消失了,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由于失血过多已经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失。但是,使用麻醉剂这一行为起码可以说明,‘雕塑师’对他们惊恐的表情丝毫不感兴趣。“那么问题来了,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肖恩抱着胸,从刚才开始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完全没有插嘴。此时,他开口道:“所以你认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知道,刚才何满满会这么问,必然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发现,一直以来我们都将‘杀人’作为‘雕塑师’所有行为的大前提,试图推断出他行为模式背后的逻辑,因此陷入了死胡同。但是,如果跳出这个以结果为导向的预设,将关注点聚焦在‘放血’这一行为本身,或许他的动机就能够串联起来了。” “你是说,‘雕塑师’所关注的重点在于血液?” “又或是‘放血’这个举动本身。”何满满补充,“我不否认连环杀人魔之间必然存在着某些共性。这些数据来自大量的样本,它们所勾勒出的是一个‘平均值’。就像将全人类的面部肖像叠加,最后形成的面容也是一个‘平均值’。这对我们认识一个群体必然是有帮助的。”但是这些并不是自调科成立的宗旨。“当‘平均值’对某一案件无效时,或许我们应该意识到,我们所探究的是作为个体的‘雕塑师’,而非众多连环杀人魔中的一个。” “事实上,严格说起来,这还是柚子给予我的启发。”她笑眯眯地看向柚子,“还记得我们那天在图书馆里看的版画展吗?” 突然被点名的柚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钟才想起何满满说的是他们在1.776+世界做平行调查时无意间路过的法国大革命展:“王后的斩首?” “没错没错。”何满满似乎很高兴他还记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重点不在王后,而在那位用盆接血的官员,和台下那些等待鲜血治病的癫痫病人。” “你是说,‘雕塑师’可能是为了搜集被害人的血液?” “正好相反。它只是提醒了我血液在现代医学中的重要性,以及对那些走投无路的病人的特殊性。你们或许知道,在人类历史中,放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因为放血导致他人死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并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这是在古代西方医学中非常重要的实践,在现代临床医学诞生之前,放血疗法是被普遍信任和使用的。究其根源,它来自古希腊‘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学说。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是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共建的,四液可以在健康的身体里维持某种平衡,但是当血液过多时,患者就会患各种各样的疾病,因此古代医师就会采用放血疗法。” “略有耳闻。” “事实上,回看历史,有不少名人都死于这种放血疗法。比如英格兰的查理二世曾因出现中风的迹象请医师治疗,医师们直接割开了他胳膊上的血管,放了半品脱[1品脱≈0.5683升。]的血液。甚至有记载提到,他最后去世的时候身体里的血液都干了。” “这听上去似乎……” “似乎很像那些受害者的情况?”何满满继续道,“华盛顿也是放血疗法的牺牲品,他由于急性咽炎出现了呼吸道梗阻。当时美国本土有一位人称‘宾夕法尼亚的希波克拉底’的著名医师本杰明·鲁什,他是放血疗法的虔诚推广者。据传,当时美国医疗体系中四分之三的医生都是他的信徒。于是有人在对华盛顿进行医治时放掉了他近2500毫升的血液,最后谁也说不清华盛顿是死于急性咽炎还是失血性休克。此外,我们所熟知的莫扎特、拿破仑都死于这种治疗方法。如果患者在放完一定剂量的血以后病情并没出现好转,医师就会放更多的血。最后这些病人都出现了惨白、虚弱、酱油尿等症状,最后因为失血而死亡。 “我知道我们作为现代人听到这些会觉得很离谱,但是不得不承认,现代西方医学的发展也不过是最近两百年的事情。而那个时候,作为一种可以令人活下去的希望,‘放血’可以被视作一种信仰,它有着诸多虔诚的信徒。” 柚子对何满满的言论是认同的,不过想到他们正在讨论案件,还是感到疑惑:“但是放血疗法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了吧?” 何满满似乎猜测到他会这么问,摇了摇头:“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所谓的‘放血疗法’现在还是有用武之地的。比如血色病、铁沉积、高血压或者是对中风患者的急救,等等。也有研究认为,给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放血后,注入年轻人的血液可以逆转病情。不过,这里的放血都是在合理、少量的范围内进行的。” “听你这意思,还有非科学的放血吗?” 柚子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本以为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但是何满满却并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认真措辞,很是慎重地引向了另一个问题:“我这么说你们或许未必会同意,但是在很多人眼里,医学相较于科学,事实上更像是一种信仰。人们相信医学,不仅仅是因为它能够将人治愈,还因为它可以给人一种信念感——‘我还有被治愈的可能’‘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但是如果有一天医学告诉你,‘这是不治之症’‘凭借现在的技术可能没有办法治愈’,人们对医学的信仰可能会在瞬间崩塌。事实上,对普通人而言,被医学抛弃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所以回到你刚才的问题。时至今日,还存在‘非科学的放血’吗?是的。在癌症、不明原因疼痛、狂躁、免疫系统疾病、抑郁等疾病的患者群体当中,在那些科学的触手还无法企及的领域,放血疗法一直是一种口耳相传的偏方,许多没有资质的医疗机构也会使用这种手段。你说那些患者不相信医学吗?也未必。但是他们的疾病太令人绝望,令医学的信徒也产生了动摇。他们因此急需寻找信念的凭依对象。” 虽然对这一话题有太多想说的话,所幸何满满还是明白自己是在讲解戴理桦和“雕塑师”的案子:“所以如果将放血作为一种‘治疗’手段,而非‘杀人’手段,‘雕塑师’的行为逻辑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静脉放血并不容易,需要时刻面对凝血的问题。但是作为‘治疗’,‘雕塑师’是绝对不会割开人的动脉的,因为那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与此同时,他给患者使用麻醉药,尽可能地减轻患者的痛苦。在‘治疗’失败以后,整理患者的遗体,将他们送回来处。”何满满一样样地梳理着“雕塑师”的行为,最后总结道,“这仿佛就是来自一位体面医生的典型治疗手段。 “基于此,‘雕塑师’选择受害者的标准就显而易见了。” 答案呼之欲出。 “是疾病。”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原本充斥着三人热烈讨论声的自调科里,此时却如狂欢节结束后的广场,浸染了一份无法消解的落寞。 过了一会儿,何满满才再次开口:“盒子因为劳累等原因,导致发病时间比本位世界提前了。由于她身上明显的红斑,让她成了比戴理桦更加吸引‘雕塑师’的‘猎物’。而在过去那些案件当中,第四位受害者曾国涛的资料很明确地显示,他是食管癌患者。与此同时,昨晚我搜索了几年前的新闻,是有关春申市音乐电台主持人晋柯的。” 何满满掏出手机,将截图翻找出来,上面是一篇晋柯在春申市电视台做的访谈报道。主持人问他为什么选择离开春申市音乐电台,是不是找到新的东家了。晋柯却回答,是长时间密集的工作使他的身体超负荷了,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当时,他看上去很健康。即便这么说了,很多人也认为这只不过是他想要离开电台的一个较为体面的借口。”何满满遗憾地收回手机,“不过现在看来,事实未必如此。” “以我的权限,我并不能查找‘雕塑师连环杀人案’所有受害者的内部信息。不过即便能进入那个信息系统,或许也找不到什么线索。重刑科或许会对被害者患有某种致命疾病这一现实加以关注,就像对曾国涛和他的食管癌一样。但是,那些非致命的、慢性的,却能够导致患者切实痛苦的疾病,往往会是调查的盲区。” 肖恩不得不承认,何满满说的是他们重刑科的现实。他们根据经验挑选那些“重要”的信息,并加以深入剖析。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们的工作量就太大了。 何满满宽慰道:“这并不是重刑科的问题,这是人类社会的约定俗成。刚才说过,虽然不知道那个‘雕塑师’是谁,但我认为我能找到他。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雕塑师’选择‘猎物’的标准是疾病。然而,疾病是一件非常个人和私密的事情。一般情况下,不是极为亲近的人是无法得知的。你们之前应该对‘雕塑师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们做过非常周密的人际关系网络调查,想必也没有找到重合点。这也就意味着,‘雕塑师’并不是潜伏在这些人周边的某个亲友。那么他是如何获得被害者罹患疾病这一重要信息的?” “医院。”肖恩回答道。 “没错,医院。就像戴理桦与盒子那天一样。” 柚子连忙询问道:“你是说‘雕塑师’很有可能是个医生?”他想了想又开始自我否定:“可是不对啊,如果是个医生,虽然这能帮助他更快地锁定被害者,但他的活动范围应该更加有限,受害者的分布范围也不应该那么广泛。” 何满满非常欣慰,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简直优秀:“他应该不是某个医院的医生,而是一个需要与各个医院进行密切业务往来的人员,所以他的活动范围很广泛。他了解如何分辨静脉和动脉,了解各种疾病给患者带来的痛苦,了解如何轻易地搞到并适量地使用麻醉药。” “比如医药代表?” “是的,比如医药代表,或是需要频繁进出医院的药物研究人员。接下来,重刑科的工作可能会比较辛苦,简单来说就是寻找交集。你们可能需要去确认之前那些被害者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慢性疾病、基础病,寻找他们长期就诊的医院,再去确认他们最后一次前往医院就诊的日期。那天应该是他们被盯上或者是与‘雕塑师’产生交集的日子。在此之后,‘雕塑师’应该会尾随他的‘猎物’,并寻找合适的时机下手。医药代表在推销药品或者医疗器械时,一般会找决策层,如院长、科室主任等,各个科室也时常会在科会上留给医药代表一些时间进行药品宣传,这些都会被科室秘书记录在案。而对于私人拜访,主任秘书往往会提前预约。运气好的话,你们或许能够找到在被害者就诊的日子里频繁出现的那个人。” 肖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振奋。想到他们有可能锁定那个形同鬼魅的“雕塑师”,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展开调查。 只是他在合上笔记本的刹那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说道:“只是戴理桦毕竟不是被‘雕塑师’以惯用手法杀害,且不说还没有并案调查,即便抓到‘雕塑师’了,如果他否认自己杀害了戴理桦,我们难以就此案对他提起公诉……”他自觉何满满对案件的推进已经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实在不好得寸进尺,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所以,你们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帮我解开戴理桦被分尸的真正原因?” 何满满并不意外肖恩有此请求,倒不如说,如果肖恩没提这茬她才会觉得奇怪:“你放心,即便你不说,我也打算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工作嘛,要有始有终的。” “谢谢。”肖恩拿起文件朝门外走去,临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无论你们能不能找到背后的原因,我都会管你三年奶茶。”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柚子也是。” 被莫名管了奶茶的柚子满头问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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