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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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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开口要人正中江组长下怀,他几乎是放着鞭炮将张若初送出去的。 即使明白江组长对自己不待见,张若初此时依然难掩惆怅,他以为至少这几天,在江组长为他的调查提出建议的时候,这位上峰的态度多少有些改变。然而事实证明,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肖恩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开始向张若初说起了借调的原因:“我们现在在等鉴定科关于姜雪飞的报告,一旦确定是‘雕塑师’的惯用手法,就会并案调查,也就是由科长直接督导。”他顿了顿:“科长之前希望由我负责姜雪飞生前的活动轨迹调查这一部分,我向他推荐了你。我想,目前重刑科应该没有谁会比你更了解姜雪飞这个人。” 对张若初而言,这是很高的评价,让他从沮丧中打起了精神。 于是肖恩带着他,跟随包括科长在内的一行人前往与重刑科有长期合作的殡仪馆。因为姜雪飞是疑似重大恶劣刑事案件的受害者,所以检验人员是由重刑科指派的。 姜雪飞的尸体是周二中午在海港新区的一个集装箱集散点被发现的。 重刑科一行人到达殡仪馆时,姜雪飞的父母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分站在尸体的两旁,姜太太捂着嘴静静地抽泣。重刑科的众人以及检验科的工作人员瞬间将这幽闭的房间填满。 人头攒动,张若初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躺在检验台上的姜雪飞。她还穿着报失踪时那件浅棕色的西装外套,衣服上褶皱很少,显得干净整洁。唯一被弄脏的是她米白色的西装裤,上面留下了一摊琥珀色的污渍。 “她被发现的时候衣物都是整洁的,没有严重的外伤,也没有被性侵的迹象。只是裤子上有尿液残留的痕迹,我们推测是濒死时失禁导致的。”肖恩用低沉的声音向张若初说明。 “‘雕塑师’之前的受害者也都是这样吗?” “你是说遗体的体面和整洁吗?基本上都差不多。不过死前失禁的,这倒是第一例。” 那边,科长已经带头向姜先生和姜太太鞠躬。不过显然,这样的慰问对受害者家属并没有多少宽慰作用,他们甚至不愿意将身体转向科长。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他们听到了姜太太几乎已经喘不上气的声音:“我们一早就报了案的!我们说过飞飞是不会离家出走的,但是你们不信!” 这样的责问几乎可以将人逼到墙角。 就在这时,姜太太似乎看到了队伍里的张若初。这里的人她都不认识,但她认识张若初。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人们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她的身量比张若初要矮上许多,跟张若初说话的时候需要仰着头。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娇小的母亲,却让张若初有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我们告诉过你的,飞飞一定是遇上麻烦了!”她已经很克制了,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叫,没有动手纠缠,她甚至没有碰到张若初。但她的眼神却仿佛想要将张若初吃掉。或许不仅仅是张若初,她想要将在座的所有人都吃掉:“你们本来可以救她的!如果你们把我的话当回事,或许飞飞那个时候还没有死!你们本来可以救她的!” 一个身影挡在了张若初面前,将他与那怨毒的视线隔开。 张若初抬头看去,那是肖恩前辈。 “您节哀,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我们会找到凶手,告慰她的亡灵。 这就是之后很多年里都令张若初夙夜难寐的场面。 * 回到重刑科以后,肖恩将张若初带到了十九楼的露台。 理论上这个露台是重刑科和自调科公用的,上面摆着几套藤蔓制的桌椅,是忙里偷闲的绝佳场所。只不过重刑科的警察们鲜少懂得利用这个空间,即便难得有了空闲,他们也更愿意去吸烟室抽根烟。因此,这个露台绝大多数时间都被自调科的调查员们“霸占”着。他们摆上了舒适的靠垫,支起了颜色素净的遮阳伞,还放置了月季、扶郎这样的花卉,近期甚至还种起了西红柿。 肖恩觉得在殡仪馆所见的场面,对张若初这样的新人而言还是太沉重了些。他希望在一个相对令人放松的场所和他进行有关姜雪飞的谈话,而这个露台是他能想到的除自调科以外最令人放松的地方了。 他简单向张若初介绍了一下“雕塑师连环杀人案”的基本情况。张若初是知道案件本身的,但是内里的细节却并没有对所有人公开。 “也就是说,‘雕塑师’的抛尸地点基本上与受害者的失踪地点吻合?” 肖恩点了点头:“依照现在掌握的情况,基本上可以这么说。”他将之前几名被害者的照片一字排开,首先拿起一张年轻男性的照片,这是后来所有案件的起点:“比如说第一位受害者丁朝儒,在松山区郊野植物园的绿化带处被发现。我们有证据显示,他在失踪那天的晚上加班后坐车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附近,而他的出租屋就在郊野植物园附近。再比如说第二位受害者徐春霞,她虽然居住在下城区,但是她的儿子儿媳在海港新区有一套房,根据其家人提供的信息,她在失踪那天上午曾去儿子家中打扫,并在冰箱里放置了提前备好的小菜,在11点左右还与儿子进行了通话,随后就再无消息,直到第二天她的尸体在海港新区新修建的主路边被发现。这里与她儿子的住处虽然有一段路程,但并不算太远。其他两名受害者的情况也基本遵循了这个规律。” 张若初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相片,三男一女,年纪、从事职业以及社会地位各不相同,其中甚至还有久居江塘市的外来人员。 他知道姜雪飞很快就会成为这些照片中的一员,但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最后一个。 “可是……”张若初迟疑了一下,提出了疑问,“姜雪飞的情况好像有点儿不大符合这个规律。” 肖恩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若初翻开笔记本,飞快地画了几个圆圈,将它们拼凑成简易的春申市地图:“我们现在知道,周三那天姜雪飞从宿舍出发去政法大学开会,宿舍在松山区,而政法大学在普江区。两者虽说横跨大半个春申市,但实际上只不过隔了一个长安区。再说,她晚上的相亲活动被安排在了家附近,也就是安汇区。且不说松山区与安汇区比邻,即便是从普江区到安汇区,也只需要跨过长安区而已。 “但是她的尸体却是在海港新区被发现的。” “是的,如果按照之前的规律,那就意味着她应该是在海港新区集装箱集散地附近失踪的。”张若初顿了顿,“如果她真的是被‘雕塑师’杀害的话。” 肖恩对他突如其来的严谨会心一笑,表示肯定他的推论。 张若初放下手中的笔:“如果她是在长安区被发现的,我还能理解。可如果是在海港新区……无论是去相亲还是回宿舍,打车还是坐公共交通,我都想象不出她为什么会去集装箱集散地附近。这似乎是在绕远路。”他泄了气似的向后一靠。 “如果是坐公共交通的话,她会怎么走?” “这我问过她的室友们。她们学校附近是没什么公交车站的,最近的地铁站都要走半个小时。因此她们需要先坐校巴短驳到站点,然后再搭乘一条穿越长安区的地铁到达政法大学附近的地铁站,前后要花费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左右。这个校巴一般情况下每十分钟一班,但是……” 说到这里张若初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眼睛开始慢慢睁大,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额头被刑侦之神抚摩了一下。他连忙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起来。 肖恩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到了什么,但直觉告诉肖恩,此时,或许张若初才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他听到这个年轻人嘴巴里念念有词:“海港新区,我记得他们有这个站点。所以我说那个集装箱集散地怎么那么眼熟,应该就是在那里……没错!”他最后说“没错”的时候几乎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他兴奋地将手机递给了肖恩。 那是一张校巴的时刻表,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不同线路的站点和发车时间。 “姜雪飞的室友当时告诉我,除了松山区的几个大学城和那个最近的地铁站,校巴在临近的长安区、安汇区和海港新区都有站点,只不过一般情况下这些站点发车的频次会在一个小时左右。而他们的校巴在海港新区的站点,则是这个公交车站。”他将手机划到地图的页面,这个被定位的公交车站并不在非常繁忙的地段,但却是好几辆公交车的停靠点。在它的不远处还有一条通往市中心的地铁线的车站。 最重要的是,这里距集装箱集散地不到三公里。 这不会是巧合。 “不仅如此,”张若初继而以公交车站和政法大学作为起止点,将路线展示给肖恩,“从政法大学出发到这个公交车站,有一辆413路是直达的。事实上,如果刨除等车所需的时间,全程只有短短二十五分钟。而根据姜雪飞学校提供的时刻表,她恰巧是有可能赶上每隔一小时出现在海港新区地铁站的校巴的。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她从政法大学回到宿舍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四十分钟。 “这是一条被导航系统忽略,只有姜雪飞她们才有可能知道的捷径。” “这样她出现在海港新区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肖恩将手机还给张若初,“也就是说,姜雪飞那个时候是打算回宿舍的。” “我想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最后她没能坐上那趟校巴呢?她晚点了?” “不。因为那天的特殊情况。”张若初回答道,“这份是一般情况下的校巴时刻表,但是根据姜雪飞室友们的说法,周三那天校巴的班次被削减了,去学校附近地铁站的班次改成了一个小时一班,去其他区的线路也被取消了。她的室友们原本打算出去购物,到了车站才看到通知,不得不改变计划。” “也就是说,姜雪飞本人在此之前很有可能并没有看到班次调整的通知,直到她坐着413路到站以后,才看到那里张贴的告示?” 张若初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海港新区的公交车站上张贴了告示。不过如果姜雪飞久久等不到校车,她应该也会登录学校公告栏确认时间,她总归会发现的。”他继续道,“那么接下来,她不得不选择其他交通工具回宿舍。比如网约车、出租车之类。” “我们查看过她的手机,并没有那个时间段的网约车订单。” “我想应该也是,如果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痕迹,‘雕塑师’的行踪也不会到现在都令人难以捉摸。排除了网约车的选项,她还可以扬招、打顺风车……” “这听上去倒跟莫国的国情比较相符。”莫国很多地区地广人稀,在路上扬招搭顺风车的人并不少见。事实上,20世纪的好几桩连环杀人事件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 肖恩的话不无道理,顺风车文化在春申市并没有那么兴盛。再加上近几年网约车的盛行,随手拦顺风车的情况就更加难得一见。张若初顺着肖恩的话继续说道:“是这样的。不过在和姜雪飞室友们谈话的时候,我发现她们的认知与我们以往的好像有些不大一样。大学城附近地广人稀,在还没有校巴车的年代,学生们只能依靠黑车出行,他们对这样的方式似乎并不排斥。” 肖恩之前重刑科在调查“‘雕塑师’连环杀人事件”时,因为国情而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正如张若初猜想的那样,“雕塑师”有可能是黑车或者顺风车司机,那么或许就可以解释被害者的遇害地点无法反映出凶手的生活区,且几乎散布整个春申市的原因。但是问题也随之出现:“雕塑师”究竟是如何选择“猎物”的?他是无差别地杀害每一个上车的乘客,抑或是遵循着某种标准? 警方内部早已有了共识:“雕塑师”具有个人特色的手法背后必然存在着某种意义。虽然目前他们尚无法窥探出其背后的规律,但一旦找到突破口,也许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很有启发性。我会将你的发现报告科长的,以排查其他受害者搭乘顺风车的可能性,虽然未必有结果,但在我看来,这是很好的思路。” 这是张若初进入重刑科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被郑重其事地夸赞。这令他受宠若惊,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啊,好,谢,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哎,我天。露台居然会有人!”发现是肖恩以后,她忙道:“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你们是在讨论工作吗?” “没有,我们刚刚聊完,正准备去吃饭。”张若初能听出来,肖恩此时的语气比往常更加轻松友好。他转过头向张若初介绍道:“这是隔壁自调科的调查员,何满满。” 张若初只知道隔壁有一个小小的科室,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其真实用途。但是对他而言,肖恩前辈的朋友就是他的前辈了。于是他像往常那样站起身,郑重地自我介绍:“何满满前辈您好,我叫张若初,上周刚刚入职重刑科,现在还没有转正。” “叫我满满,或者满满姐就好。”何满满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张若初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托着一个比萨盒,“你对菠萝过敏吗?” “啊,不,不过敏。”这样的问题在让张若初猝不及防的同时,又让他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太好了。”何满满将比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热气腾腾的夏威夷比萨,“本来小楠婆婆吵着要吃,结果到了午饭点自己忘了,跑到楼下吃阳春面去了。你们要是不介意,一块儿吃吧。” 肖恩丝毫没有跟她客气的意思,已经上手拿了一块。张若初坐下来,也跟着吃了起来。 “你们刚才在讨论正事吗?很少看到你们重刑科来露台啊。”何满满边吃边问道。 “是阿初之前的案子,现在被并案调查了。”肖恩回答道。他随即将姜雪飞的案子与“雕塑师”案向何满满大概叙述了一遍,只不过很严谨地没有泄露任何内部细节。 “我刚才也看到新闻推送了,说‘雕塑师’又犯案了。原来这个案子就是你接的呀!”何满满对张若初道,“对刚刚进重刑科的新人,这是很宝贵的经验。破不破案倒是其次,主要是享受过程。” 肖恩在一旁抿嘴笑了笑。 说到姜雪飞的案子,张若初将手里吃到一半的比萨放了下来,神情暗淡。 “你不必把姜太太的话太放在心上。”肖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按照‘雕塑师’一贯的作风,姜雪飞失踪那天很有可能就已经遇害了。尸检的死亡时间应该也可以佐证。” “我明白。”张若初道,“我只是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会放弃那场年会提前离开。那场会议对她真的很重要,是她未来学术生涯的重要一步,为此她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她紧张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她却选择离开。如果她没有离开,或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张若初好像说的是姜雪飞,又好像是在说自己。肖恩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一个自考生想要进入重刑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在为某个目标奋力一搏这件事上,张若初或许从姜雪飞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甚至是现在的影子。 “如果是我,就算大腿骨上插了钢筋,也要把会开完。” 听了这话,何满满与肖恩面面相觑。半晌,她问道:“你们重刑科的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吗?” 肖恩摇摇头:“不,只有他这么狠。” 张若初也意识到事情绝不至于到了要插钢筋的地步,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了蹭鼻子,继续吃刚才放下的比萨。只是他没想到,何满满却在认真思考他刚才的话,最终回复道:“听上去那场年会对姜雪飞真的很重要,那么她提前离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意义更加重大的事情。” “什么事情?” “可能比钢筋插在大腿骨上还要重要。” “啊……”张若初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着问下去。 “其实插在大腿上的钢筋造成的只是身体的疼痛。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远比钢筋插在大腿上对人更具毁灭性。而姜雪飞那天遇到的,或许正是这样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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