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何满满与柚子一起回到本位世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她第一时间给肖恩发了信息,不出几分钟他就从重刑科赶了过来。何满满刚要开口却被肖恩制止住了:“要不要喝奶茶?”

忙了一个上午没吃东西的何满满与柚子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要!”

周边的小巷里有一家名叫“阿元”的不显眼的奶茶铺,确切来说应该是小吃铺。无论是门面还是里面的陈设都非常具有台式风情。里面刨去吧台不过四五桌的位置,菜单也非常简单,除了常见的盐酥鸡、花莲炸香豆腐、蚵仔煎、甜不辣拼盘以及店家秘制卤肉饭以外,就是一些常见口味的奶茶。

很多次,肖恩半夜里下班拉着何满满去吃饭,周边地界只有这一家店开着。两个人可以喝奶茶喝到老板不胜其烦地赶人。

他们几乎产生了一种默契,只要肖恩问她想不想要喝奶茶,他们就会来到这家店。

这个时间点,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老板早就已经和他们熟稔了,看见他们进来,高大且一身肌肉的白哥站了起来:“随便坐。哟,今天带了朋友啊。”

何满满笑着拍了拍柚子:“是的,我收小徒弟了,叫柚子。”她用手示意了一下老板:“这是我们白哥。白哥,我今天要一份卤肉饭,一份糖水,一杯茉香奶茶,三分糖。”

肖恩点头和白哥打招呼:“一份盐酥鸡,一杯原味奶茶,麻烦了。”

柚子顺势说道:“那我要一份台湾香肠,一个甜不辣拼盘,一杯茉香奶茶,三分糖。”何满满给他递菜单的手悬在空中,好奇道:“你第一次来怎么知道有什么?”

柚子指了指墙面上做旧的一串挂牌:“上面写着呢。”

台式小店喜欢将菜名写在小吊牌上,挂在大家可以看见的地方。

何满满点了点头,收回了手中的菜单。

三人终于坐了下来,何满满跟柚子是真的饿了,菜一上来就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扫荡了个干净。肖恩支着下巴慢悠悠地边吃盐酥鸡边观赏他们的吃相,丝毫没有催促他们讲案子的意思。

吃饱喝足以后,何满满猛嘬了一口奶茶,擦了擦嘴。肖恩知道她是打算说正事了,于是将餐具往前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掏出平板电脑道:“有什么发现?”

何满满将之前用监测器照下来的新闻页面打印了出来,她将那张纸递到肖恩面前:“我们刚才去了一个世界异化值1.776+的世界。在那里,戴理桦死于‘雕塑师’之手。”

“‘雕塑师’?”肖恩皱眉。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戴理桦的案子会与“雕塑师”有牵扯。这起困扰了春申市多年的连环杀人案,一直是由科长直接负责的。谁都知道那是个麻烦,没有人愿意被牵涉其中。眼下,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是的。她也是一周前在下城区吴淞河桥的桥墩处被人发现的,只不过被发现的时候,她并没有被分尸,也没有出现子宫被切除这种极具性暗示的情况。她身上的血被放干,死于失血性休克。应该说是非常典型的‘雕塑师’的手笔了。”

新线索带来的冲击力被迅速消化,肖恩很快将状态调整回来,他的脸上不再出现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些什么。

何满满继续道:“所以在1.776+的世界里,你们第一时间将戴理桦的案子与‘雕塑师连环杀人案’并案调查了。”她说着朝身边的柚子伸手,后者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张网页截图:“与此同时,他们在验尸的时候发现,戴理桦在遇害时已经怀孕。我们目前找到的信息差不多就是这些。”

肖恩扫了一眼他们递来的资料:“真是令人震惊。”

虽然何满满完全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类似“震惊”的情绪。

他用手指敲了敲平板,问道:“你怎么看?”

“我认为我们这个世界的戴理桦应该也是死于‘雕塑师’之手。且不说一个人在同一天遇上两种恶性杀人事件的概率有多小,仅仅是按照被害者死亡时所呈现的状态判断,也大概率是这个结果。无论是放血还是失血性休克,这些‘雕塑师’的典型手法在本位世界的戴理桦身上都有所体现。而你们之前之所以没有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因为那个冲击力极大的分尸行为。它看上去太过残忍,以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从而隐没了这个案件的其他部分。”

“确实如此。”肖恩认同了何满满的猜测。戴理桦遇到的应该就是“雕塑师”,所以她才会在相同时间遇害,并被抛尸在相同地点。

“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雕塑师’的手法产生了如此特别的变化。我们现在无法确定这种变化是针对未来所有的受害者还是仅针对戴理桦个人。如果是后者,那么戴理桦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让他做出了这样的改变?”

“或许,是因为戴理桦怀孕了?”柚子拿起影印出来的资料指了指,“我们这个世界的戴理桦被摘除子宫,里里外外被清洗干净,导致许多线索都在我们面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但如果1.776+ 世界的验尸结果显示戴理桦已经怀孕,那在我们的世界里,戴理桦是否大概率也已经怀孕?”

肖恩沉思了一下,对何满满道:“我认为柚子说的是合理的。”

“问题在于,”何满满伸出一根手指,“首先,‘雕塑师’作为连环杀手,理论上并不是生活在戴理桦身边的人,那么他究竟是如何知道一个未成年女子怀孕这样的私密消息的呢?其次,假设怀孕是导致‘雕塑师’作案手法转换的决定性因素,那么1.776+世界里的他为什么却又以过去的方式作案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起码基于他们现在所掌握的信息,无法就这个问题进行推断。

“另外,”何满满提醒道,“肖恩你是知道的,自调科所调查的信息,包括我们拍摄下来的照片、视频,都没有办法作为证据使用。它们至多可以给你提供某种参考。你不能拿着这些东西去找你们科长要求并案调查,我想他很有可能会把你轰出来。”

肖恩叹息:“是的,我知道。科长最近忙‘雕塑师’的案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暴躁了,如果现在拿着‘大丽花案’要求他并案,没有切实证据他是不会冒这个险的。问题在于,我仅仅是‘大丽花案’的负责人,以我现在的权限,并没有办法申请‘雕塑师连环杀人案’的内部资料。重刑科内每个专案小组自成一体,我所了解到的信息很有限。”

“那个,”此时柚子像个小学生一样举手道,“其实你们刚才一直在讲‘雕塑师’,我不是太理解,那究竟是什么?那是凶手的代号吗?你们为什么叫他‘雕塑师’?”

何满满明显感到肖恩被柚子的问题哽住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不知道‘雕塑师’吧”的震惊之意。她忍着笑意为柚子解释道:“你理解一下,‘雕塑师’刚刚开始作案的时候,柚子一直在莫国。他最近才回国,这期间‘雕塑师’没有犯下新的案子。他不了解也正常。”

肖恩点点头表示理解,转头向柚子解释道:“‘雕塑师’的受害者的遗体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身上是异于常人的惨白色。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他们都是失血性休克死亡,死前至少失去了2000毫升到3000毫升的血液。有好几个报案人起初都认为看到了被随意丢弃的雕塑或者人体石膏模型,等走近了才发现是尸体。也正因为如此,在被定性为连环杀人案并案以后,‘雕塑师’也时常被媒体称为‘艺术家杀人魔’。许多人认为‘雕塑师’的作案手法极具美感,并不以残害或血腥为目的,很强调某种视觉感官上的和谐。所以民间有很多推理爱好者认为他很有可能是艺术相关的从业人士。”

“这听上去……手法挺古典啊。”柚子感叹道。

“我虽然知道‘雕塑师’,但是对他之前犯下的几桩案子了解得不多,肖恩你可以给我们梳理一下细节吗?我是说在你的权限之内。”何满满道。

肖恩点了几下平板电脑,不一会儿何满满和柚子的工作邮箱里就收到了一份材料:“现在发给你们的也不算是什么机密级别的内部资料,大部分在公共媒体上也能找到,只不过这份整理得比较齐全。”他划开第一页:“‘雕塑师’第一次犯案是在三年前的冬至,有人在春申市城郊松山区郊野植物园的绿化带处发现了一具男尸。那是‘雕塑师’第一次犯案,没有人预见到之后发生的连环杀人案。我记得当时我也刚刚入职没多久,这个案子甚至都没有被转到重刑科。媒体上的报道重点则是案件发生的时间点,有些直接用了‘冬至索命’这样的标题。”

“啊,都变成怪谈故事了。”柚子感叹道。

“没错。曾有一段时间,人们关于这个案件的讨论都往这种奇怪的方向演化了。”一个人死了,凶手是谁并没有引起社会各界过多的关注,反而是他的生活被起底,他所有的秘密被放在聚光灯下任人评说。最后,此案被与怪力乱神相联系,成了一桩神秘的悬案。“受害者叫丁朝儒,男,34岁,从事IT工作,未婚未育,也没有固定的伴侣。他来春申市读大学,后来就留在这里工作。当时的调查方向也是他身边的人,比如朋友、同事、邻居,等等,但经过一轮排查后并没有锁定嫌疑人,只不过周遭的人说他不大合群,性格比较安静。他遇害的前一天还正常去公司上班,然后加班到11点,因为公司报销车费所以打车回家。他租住的房子就在距离松山区郊野植物园两公里的地方。”

“所以当时这个案子就成悬案了?”何满满问道。

“也没有。主要是因为次年三月,在春申市海港新区新修建的主路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名叫徐春霞,女,67岁,退休工人。她和丈夫住在下城区,儿子儿媳住在海港新区附近,她时常会在家里做好吃的,再跨越大半个城区给他们小两口送过去。被害人死前也被放血,浑身不正常的惨白。由于死状相同,此案很快被人和尚处于调查期的‘丁朝儒案’联系起来了。警方开始意识到,它们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奇怪的是,两者的人际关系并没有什么交集,平日里也没有和什么人产生利益冲突,最多只是工作上的问题和家人间的小矛盾,不足以构成杀机。”肖恩又划了一页平板,然后将它展示给何满满和柚子。上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那人眼角有一道细小的疤痕,不注意看很容易忽视掉。但是,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在春申市长大的孩子应该对他很熟悉,即便认不得他的脸,也不会不知道他的声音。“随后,同年八月,春申市音乐电台的主持人晋柯遇害。”

“这个我知道!”何满满听到此处,像个积极的小学生,“我记得晋柯那个时候刚刚宣布自己即将离开春申市音乐电台。当时人们还很遗憾呢!他主持了二十多年的电台,我们小时候都是一边听他的节目一边写作业的。”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有印象!”柚子恍然大悟,“晋柯去世的时候影响确实很大。原来就是这个时候。”

“没错,也正是因为晋柯,‘雕塑师’才开始受到广泛关注。然后是同年十二月,有人在春申市长安区一个废弃的工业区里发现了曾国涛的遗体。曾国涛,男,61岁,去年刚刚退休,家住江塘市,去年查出来食管癌,家乡的医院做不了手术,于是跑到春申市专门的肿瘤医院做了切除和化疗,但是很快就出现了吻合口瘘,后来又经历了几次手术才勉强稳定下来。他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来春申市复查,情况不好的话还需要住院。不过最近半年他的恢复情况比较理想,有力气自己活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没有复发的迹象。失踪前,他和妻子住在长安区医院旁边的一个酒店里,打算坐第二天的高铁回家。曾国涛当天吃完晚饭后去周边的广场消食,其妻子则留在酒店里收拾行李。当晚他没有回酒店,随后其家人在其失踪24小时以后报案了。当时警方去各大医院排查了120送诊病患,以及回江塘市的各条线路,但一无所获。直到一周后,有人在长安区的工业园里发现了他的遗体,他也是因大量失血休克死亡,浑身惨白。”

肖恩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何满满很识趣地将桌子上的原味奶茶给他递过去,他喝过一口奶茶后才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两起分别发生在去年六月和七月的案件。被害人姜雪飞和董茵茵,这两个人都是24岁。前者是尚在读研的法律系学生,后者是一家私人企业的公司前台。姜雪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其父母从小对她爱护有加,学业也很顺利,原本打算毕业以后继续读博深造。”

“姜雪飞我记得,是不是就是阿初遇上的第一个案子?”何满满道。

“没错,就是那起失踪案。至于董茵茵,通过进一步调查,我们发现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之后她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不过她与母亲的关系也不是很融洽,在考上大专以后就开始独立生活。但仅凭前台工作的工资,她这样一个几乎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想要在春申市立足非常困难。所以我们发现她也做一些皮肉生意,只不过比较隐晦,大都是通过同事或者熟人介绍。在此之后,‘雕塑师’沉寂了,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再犯案,然后就是你们说的戴理桦的这桩案子。”

“如果算上戴理桦,一共有七名受害人。”柚子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沉思道,“看上去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规律啊,硬要说的话就是最近的几起案件都发生在年轻女孩身上。”

肖恩并不否认:“这或许能够反映出雕塑师‘趣味’的变化,但也不排除仅仅是某种巧合。如果不将戴理桦考虑在内,被害者们三男三女,年龄跨度很大,职业和婚恋状态也各不相同,其中甚至有并非久居于春申市的人。更重要的是,受害人被抛尸的地点几乎横跨了整个春申市,且往往遵照了被害人自己的生活轨迹,很难据此推测出‘雕塑师’自己的生活圈。”

何满满接道:“所以问题在于,‘雕塑师’究竟是如何筛选这些受害人的,以及他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想要杀害他们?”

“可是这个样子,很明显他已经是无差别的杀人狂魔了吧?这样的凶手往往是有精神问题或者心理障碍,一般怎么可能会有逻辑可言?”柚子对他们试图解析连环杀人魔的言论表示非常不理解,“难道他们也是有行为逻辑的吗?”

“对尽快抓到凶手的目的而言,这种杀人魔的行为逻辑或许不是调查的重点。”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肖恩,发现对方并没有要反驳她的意思,于是继续道,“但是无论是重刑科还是自调科,尤其是我们自调科,从工作内容的本质来看,是需要我们去理解凶手的行为逻辑的。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这与他过去的生活存在着什么样的关联?”

“哪怕那个人是个连环杀人魔?”

“哪怕那个人是个连环杀人魔。”何满满肯定道,“事实上,一些连环杀人魔在犯案的时候,对受害者的选择、手法、行凶的时间地点往往会传达出一些信息。而这些信息,说不定就是破案的关键。比如莫国就曾经有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魔,他的受害者往往是妓女。在对她们施暴以后,他会将她们勒死,然后将她们弃尸荒野,这些被害者被发现时往往污秽不堪。这从某种意义上不仅显示出他特殊的性癖,更重要的是他对妓女的仇恨。她们的死亡本身并不能让他觉得好受,他需要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虐待。事实上,这个杀人魔在落网以后,人们确实发现了他特殊的性癖,同时基于他和第一任妻子不愉快的情感经历,他行凶时的愤怒和报复心理也十分显著……”讲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雕塑师’对那些遗体有虐待倾向吗?”

“这不好说。”肖恩回答道,“他会反复割开被害者的皮肉进行放血,有的时候是手肘中部,有时是足背,但是没有殴打、凌虐等迹象。目前很难判断他的作案手法是偏重放血本身,抑或放血是他虐待受害者的一种方式。”

“手肘中部和足背?”

“没错。”

“你们有考虑过他放血的原因吗?比如,有些凶手非常喜欢看到被害人在他面前挣扎或者极度恐惧的表情……”

肖恩摇了摇头:“我想‘雕塑师’并没有这样的需求。事实上,我们曾从两位受害人的血液样本中提取到了麻醉药物的残留。它们属于代谢很快的种类,因此我们推断‘雕塑师’或许给所有受害人都使用了麻醉药物,只不过有些已经无法被检测到了。作为佐证,所有的被害者身上都没有出现挣扎的痕迹。”

“这就有意思了。使用这种缓慢的谋杀方式,却又不是出于享受其中的过程……真是让人一筹莫展啊。”

肖恩无奈地苦笑:“否则‘雕塑师’也不会困扰重刑科这么久。所以,当你告诉我‘大丽花案’也是‘雕塑师’手笔的时候,这条线索我是全身心拒绝的。”

何满满拍了拍肖恩的肩膀以表同情:“不过好消息是,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这是连环杀人案的一部分。那么,从戴理桦的人际关系入手的调查方针显然是错误的,她身边人作案的可能性瞬间减少了很多,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并不能就这样跟科长汇报。难道要我敲敲科长的门,礼貌地告诉他,”肖恩挺直腰板,学着自己平时汇报工作的样子,“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但是在另一个世界,戴理桦是死于‘雕塑师’之手,所以我认为现在的人际关系调查是毫无意义的。”

何满满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似乎非常灾难。她轻咳了一声:“我和柚子虽然不能介入‘雕塑师’的其他案件,但是我们至少可以从戴理桦案本身入手。我想,接下来我们或许可以去其他平行世界弄清楚两个问题。第一,案发的那天下午,她究竟去了哪里?戴理桦那天提交了病假条,但是根据她朋友们的说法,她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健康问题。同时赵萌还提到她有可能是因为家事请假,她或许是去见了什么人。对此,不仅仅是学校里的老师,连其父亲蒋庆山也不清楚。”她比了一个“V”的手势:“第二,‘雕塑师’的手法为什么改变了?柚子和我或许先要去一些相对临近的世界,看看在我们这里发生的分尸究竟是偶发事件还是有规律可循。”她举着剪刀手笑眯眯的样子让人有种她势在必得的错觉。“往好了想,要是解开了这两个疑问,‘雕塑师连环杀人案’就是你破的呀,小老弟!”

行,要是能破案,小老弟就小老弟吧。

肖恩坐直身子,恭谨地向她颔首道:“那就拜托了。”

*

出了“阿元”,肖恩接到了出外勤的通知电话,便急着离开了。

走在回自调科的路上,柚子忽然问道:“师父,其实有件事情我到现在还是没有明白。”

何满满一手背到身后,一手抚摩着不存在的胡子道:“乖徒儿,你且说来听听。”

柚子见到她这个样子,抿嘴笑了笑,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他配合何满满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你当时在1.776+ 世界看到新闻的时候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就没有想到为她举行纪念活动,我到现在还没有明白,是什么原因?”

何满满没有想到是这个问题,她不再捋她下巴上的“空气胡子”,而是认真地回答道:“一个花季少女忽然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离世,虽然公众并不知道其子宫被摘除的事实,但她的尸体被用一种极具性暗示的方法肢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柚子一时并不明白何满满言语中的意思,但是想了想还是遵照自己的本心如实回答:“遗憾?”

何满满点了点头:“是呀,应该是如此的。遗憾、愤怒、希望凶手尽快落网。这些难道不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情绪吗?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他们会质疑戴理桦的私生活,会有人问为什么别人没事,只有她出事了?被害者有罪论在这个时候发挥着极大的效力,许多同情的声音和情绪慢慢地被淹没,转化成了一种观望的态度。人们会‘让子弹飞一会儿’,以避免自己的判断是鲁莽的。但是他们忘记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戴理桦被谋杀’本身就是一件足够令人遗憾和愤怒的事情。

“只有当这种无差别连环杀人魔出现时,因为被害原因看似无规律可循,所以人们才会产生一种悲悯的情绪:今天或许是这个无辜的女孩,明天也有可能是自己。只有在这个时候,被害者的特质才不会成为她被害的原罪,而人们终于可以悼念死亡本身。”

听了何满满的话,柚子忽然觉得从脚底蔓延上来一股凉意。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原来,在这个世界,会有人,会有许多人,如此看待戴理桦的死亡。

何满满手中的电话突然响了,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何满满想了想,还是按了接听键:“喂,你好。”

对面传来了风的沙沙声,就仿佛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通话键一般。但是何满满却并没有挂掉,而是带着几分笃定道:“陆原,是你吗?”

那边并没有马上作答。半分钟之后,传来了少年干净的声线,他像是在用尽全力隐忍着某种情绪:“我想……理桦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可是,听到这句话的何满满,嘴角却勾起了微笑。

因为,她听到电话那头,六角凉亭上的那口古钟,传出了阵阵低鸣。

振聋发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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