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死亡调查科  作者:春申女君

运动会已经过去两周了,戴理桦几乎每天都能在学校和陆原打照面,但是至今为止,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对陆原、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那天傍晚,即便屋子里光线不好,她依然可以确定,陆原看到她了——看到了站在操作室外通过门缝偷窥、仓皇逃跑的她。

陆原屈辱而痛苦的表情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知道陆原是怎么想的,事实上,她也无暇揣测别人的心情。在过去的两周里,戴理桦都处于内心极度动荡的状态。秋茗交给她的化学竞赛小组的任务她拖到现在都没有完成。打开化学习题册,她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天准备室桌子上属于秋茗的金丝眼镜。

然后耳畔就会响起那些令她不寒而栗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喘息声。

等她回过神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很久。

前两天秋茗询问她有关化学竞赛小组的事情,她含糊其词。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秋茗,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小秋或许和她脑海中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所幸秋茗只是以为她最近太忙了,跟她说:“你最近工作太多了。竞赛班的事忙不过来,拖一拖也没有关系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注意身体啊。”说完,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戴理桦感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原本与秋茗之间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如今却令她神经紧绷,她甚至觉得方才被抚摩过的肩膀正疯狂滋生着苔藓,带着令人不适的凉意。但是,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她必须在秋茗面前如常地生活,不能让秋茗察觉到任何异样。戴理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敢想象自己的笑容有多么僵硬:“我知道的,别担心。”

运动会当晚,她回到家中,依然是一个人。爸爸在外地出差。她将顺路买的热狗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一顿饭,从准备到吃完不过十分钟。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只有眼前的电脑。

她坐在那里不知放空了多久,最终猛吸了一口气,在浏览器的搜索栏输入了“性侵”。

那些她从来没有试图联想、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信息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她一条一条仔细地阅读相关法律条文,生怕错过任何相关信息。

“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负有照护职责人员性侵罪是指对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女性负有监护、收养、看护、教育、医疗等特殊职责的人员,与该未成年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行为。”

从来没有接触过真实法律条文的戴理桦理解起这些文字来非常吃力。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已经过了16岁的年纪,他们马上就要成年了。

所以,这是否就不构成这项性侵罪了?

她努力地在互联网中寻找答案,连她也说不清,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直到她看到了一篇有关“滥用信任地位性侵”的论文。对什么是“信任地位”一无所知的她却下意识地点开了这篇文章。里面说道:“对已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女性负有特殊职责的人员,利用其优势地位或者被害人孤立无援的境地,迫使未成年被害人就范,而与其发生性关系的,以强奸罪定罪处罚。”

“孤立无援”几个字,不知为何深深地刺痛了她。

戴理桦想起白天秋茗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明明近处就有老师和同学来来往往,但她却觉得与世界隔绝了一般。她甚至不敢声张,俨然成为一名同谋者。她觉得脚下生出了树根,深深地扎到水泥里,让她动弹不得。

陆原也在经历这些吗?

她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几天,她看了很多书和纪录片,她试图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试图理解其他亲历者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但是她不敢网购任何一本纸质书,只敢将它们下载到电子阅读器上,在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时候看。仿佛这些书本身就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老鼠,仿佛看这些书籍的行为已经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在看什么呢?”赵萌的身影从身后响起。戴理桦几乎像是神经反射一般将电子阅读器合了起来。

赵萌看到她慌张的样子,笑了起来:“我已经看到了!《小王子》是不是?没想到你平日里一本正经,却喜欢童话色彩这么浓的书啊。”

戴理桦松了一口气,低着头将电子阅读器塞回书包。赵萌看在眼里,解读成戴理桦默认了自己的话语,也就好心地不再揶揄她,转移了话题:“我刚才路过实验楼的时候看见了陆原和小秋,陆原原本很不耐烦的样子,然后小秋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下子就乖了。我怎么感觉陆原最近总是跟小秋在一起?”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戴理桦下意识为陆原寻找借口:“可能是竞赛小组的事情吧。升学时围棋不再是加分项,小秋希望他能靠竞赛冲个奖,即便不能保送,但多少能加几分。”

“原来如此。”赵萌恍然大悟。

上课铃声响起,戴理桦抬头,正巧看见陆原踩着铃声回到教室,脸色阴沉得能渗出水。

*

下午留下来做值日的时候,戴理桦才猛然发现今天的值日生是陆原和她两个人。

等教室里人走光了,他们才能开始一天的值日工作。陆原在讲台上擦黑板,她弯腰低着头,用扫帚一排一排地扫着地面。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无论是肢体还是语言。

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场景了。

戴理桦不断告诫着自己,努力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然而,在陆原忽然叫她班长的时候,她还是吓得把扫帚掉在了地上。戴理桦没有去捡扫帚,而是转过身,朝站在讲台上的陆原望去。后者早已将黑板擦好,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就像是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精致的雕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那天,我知道你在门外。”

戴理桦觉得有一盆凉水从头上直直地浇下来。她心里知道是一回事,但当事人直接在她面前提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很多人小的时候,喜欢在课上偷吃东西,在考试的时候看小抄,总认为自己身手敏捷,不会被老师发现。陆原此时站在讲台上才发现,教室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仿佛是这个空间全知全能的神,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他的股掌之上。

他觉得自己根本挣脱不了。

戴理桦听到他的话以后的错愕、惊慌被陆原尽收眼底。对她的反应,陆原毫不意外。班长本来就是那种“好学生”,优异的成绩、好的人缘、体贴的性格、不俗的样貌,这样的事情或许早已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如果那天傍晚她没有折回实验室的话,她本来就不应该被卷进来。她会顺利毕业,直接被保送到全国最优秀的大学,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

“我希望你把那天看到的尽快忘掉,这对我们都好。”陆原等了等,发现戴理桦并没有回答,便接着说,“我不会把你那天在门外的事情告诉秋茗。也请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太太平平地毕业。我希望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原觉得自己的语气中已经带着威胁。班长平日里和同学相处时那么温柔和气,她大概会被他吓到吧?不过她那么聪明,只要稍稍想想就应该明白,这么做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陆原,你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吗?”

“什么?”他一时不明白戴理桦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他甚至无法想象他们竟然会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

可是戴理桦在最初的慌乱以后,逐渐找回了往日的镇定。她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是要表现得坚定,无论是陆原还是她自己都太需要这种坚定感。“陆原,你知道你正在被性侵吗?即便是男孩子也可以控诉自己被他人性侵了。”

陆原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觉得事情已经朝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发展了。他想要尽快结束这件事,主动和戴理桦提起并不是为了讨论,而是为了一个结果:“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拿出来告诉别人,闹得尽人皆知,让班上的那些人说‘嗑到真的了’?”

戴理桦觉得心脏被拧了一下。

是啊,他们这样年纪的学生还没有明确的是非观,对普通性行为与性侵的差别没有明晰的认知,面对长相优越的两个人,一旦有“亲密”的风吹草动,落入口舌中就会变成暧昧的八卦。殊不知,在嬉笑的背面,是当事人的不知所措与惴惴不安。

“我这么问你,只是因为我过去并不了解,原来他们是如此定义这样的行为的。”她每说一句都朝讲台的方向跨一步,“像监护人、医生、老师这样的特殊职责人员,他们不应该利用自己的信任地位实施性侵。因为在这种权力不对等的环境下,学生是没有拒绝的机会的。在这种权力关系面前,学生是孤立无援的,他们甚至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学生的错误,他们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在他们还没有能力认知这一切的时候。”

陆原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戴理桦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但是,他却不敢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自己无比懦弱,只想像只鸵鸟一般,把头埋进黑漆漆的沙地里。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要说明什么?给我普法,或者告诉我这些都是秋茗的错?”

戴理桦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向陆原。

戴理桦一直觉得,她和陆原之间,除了学生身份,没有任何其他的相似之处。

陆原很聪明,即便经常迟到早退,却依然可以学得很好,不像她,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做一个他人眼中优秀的人;他从不软弱,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要交的朋友,不像她,总在下意识地讨好所有人;他很勇敢,敢于顶撞老师,不像她,无论老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只会认同。

“我一直以为,我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陆原不明白,此时此刻,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但直到那天我才明白,原来我们都一样,都正在因为小秋经历着相似的、糟糕的事情。”

乍一听,陆原并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是很快她的话就像毒液一样蔓延到他全身。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这个娇小白净的姑娘。

“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和你讨论对错。”

她扯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并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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