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那么快就要参与到真正的平行调查当中。一天前，他甚至以为自己只是获得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铁饭碗。

何满满昨天下班之前就在系统上提交了申请，她满脸歉意地对他说：“刚刚开始工作就催促你这么早来上班，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肖恩那边实在是催得紧，平行调查的黄金时期只有两周。等忙完这阵儿，给你放假！”

倒也不必……他已经相信这份工作非常“躺平”了。

他一大清早赶到自调科，隔壁的重刑科似乎早就已经忙碌了起来，调查员们火急火燎地进进出出，可能又干了一个通宵。而自调科里，除了何满满没有其他人。

“一般到了那里手机很可能没什么作用，如果需要摄像的话，监测器是附带摄像功能的。不过你可以适当带一点儿现金以备不时之需。”何满满在对他做出发前的叮嘱。使用现金只不过会导致那个世界里出现两张号码相同的货币罢了，只要不大量使用，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出现问题。

在操作室，柚子终于见到了昨天一直存在于谈话当中的楚老师。他穿着一身白色大褂，脸上一直挂着微微的笑意，看上去是一位很好相处的研究人员。

何满满为他们简单地作了介绍，将监测器递给柚子。他将这个像腕表一样的东西戴上，发现它自动上了锁，无法轻易拿下来。

“监测器是将我们传输回来的重要装置，不要弄丢。虽然楚老师也会在‘本位世界’进行监测，如果我们在那边待了超过一天没有和他联系，他会手动将我们弹出。当然，如果我们想要自己回到本位世界，只要同时按下这两个按钮，”她比画了一下监测器两侧的凸起物，“就可以回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柚子随着何满满登上了胶囊舱。

他坐在椅子上，柔软的坐垫理应让他感到放松，但他就是无法做到平稳呼吸。

何满满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安：“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这是他在被白光吞没前，听到何满满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公共厕所的隔间里。和他一起挤在这个窄小空间里的还有何满满。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往外探了探，然后又很快地关上了隔间的门，面色凝重。

柚子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是……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司命’系统会通过楚老师输入的世界异化值以及调查对象，自动将我们定点传输到被调查对象的相关场景周围。”

他点了点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所以是发生传输错误了吗？”

“我想应该没有。但是它将我们送到了地铁站的公共女厕所里，要是不小心被人看见，你会被当成奇怪的人。”

“……”

所幸最后他们偷偷溜出厕所的时候，并没有被人注意到。他们顺着人流走出地铁站，发现其中一个出口直通一所学校。

“是戴理桦就读的学校。”何满满语气笃定。

果不其然，市四中古朴的校门很快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柚子不由得再次惊叹“司命”系统的精密性。

“师、师父……”柚子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何满满。

何满满听到这个称呼会心一笑，强忍着回他“你这泼猴”的冲动，正经地问道：“怎么了？”

“我们目前被传输过来的这个世界，异化值是多少？”

“1.776+。”她回答，“怪我怪我，之前忘记跟你说了。你看手腕上的监测器，为了避免调查员迷失，上面会实时显示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和你来的‘本位世界’之间的异化值。”

柚子抬手看了一眼监测器的显示屏，在待机状态时，上面就会显示“世界异化值1.776+”。

“这次调查，我先挑选了一个异化值较大的世界。因为是恶性的刑事案件，在异化值小的世界里，如果不接触那个世界的重刑科，我们往往是无法靠自己找到那些细小差异的。”直接去找这个世界重刑科的工作人员了解情况是很危险的一步棋，很容易撞上这个世界的自己，所以何满满从一开始就淘汰了这个选项。

“异化值的形成虽然不是以结果为导向，但是却可以……”边走边给柚子讲解的何满满忽然停下了脚步。柚子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市四中的边门处摆着许许多多的花束和蜡烛，在这些东西的中间，是一张黑白的相片。柚子看过何满满给他的资料，山根处有一颗浅浅的痣，束着高高的马尾辫，相片上正是戴理桦。

很明显，学校在这里举行了纪念活动。或许也有不少民众自发前来悼念一个花季女孩的忽然离世。

真是令人无比唏嘘的场景。

但是，柚子觉得何满满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悲悯。她皱着眉头，很是凝重的样子，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怎么了吗？”柚子看看满地的花束，又看看何满满，“有什么不对劲吗？”

“非常奇怪。”何满满回答，“我昨天去过戴理桦的学校。校门口并没有这些花卉，他们也没有举行什么纪念活动。即便是在学校内部，据我所知也没有举行任何悼念仪式。”

“或许他们是今天刚刚举行的悼念活动？”柚子猜测。

何满满摇了摇头：“我认为不是。”她指向摆放花卉的那一角：“你看，靠近照片的花已经有些蔫了，外面的却很新鲜。说明人们陆陆续续往这里放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三天，甚至更长。”

柚子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里圈花卉的状态，发现确如何满满所说，在太阳的暴晒下它们已经几乎干枯。

“更何况，戴理桦的案子并没有出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不认为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人们会突然想要举行纪念活动。这两个世界一定存在着什么差异，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出现。”

“在我们的那个世界，大家为什么没有为戴理桦举行纪念活动？”柚子发现何满满因为这句话看向自己，连忙解释，“我是说，都是恶性事件，都是花季少女在本不应该陨落的年纪陨落。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就没有想到为她举行纪念活动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柚子。”何满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目前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有预感，它很快就能得到解答。”

柚子觉得自己像是个忽然莫名其妙地被老师鼓励了的小学生。虽然很高兴，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对了。

“走吧。我们去调查。”

“去哪里？戴理桦家吗？”

“不是。我们去图书馆。”

柚子回国以后还没有来过春申市市立图书馆，这和他印象中建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栋图书馆截然不同。眼前这座新图书馆是在两年前竣工的，外观上是典型的罗马风格建筑，不过其穹顶却应用了大量的玻璃连接，在保证馆内光线的同时，还将现代性与建筑主体融合在了一起。

柚子仰头望着玻璃穹顶，仿佛自己正沐浴在教堂庄严的圣光之中。

入口处的大厅正在举办“暴力与浪漫：法国大革命版画展”，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在路过那片展区的时候，柚子下意识地被其中的一幅彩色铜版画吸引。何满满并没有催促他，而是走过去和他一起欣赏起了那幅画作。

几乎在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它在众多作品中有特殊吸引力的原因。

“这画的是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处决时的场景吧？”即使对欧洲艺术史了解不多，何满满还是一眼认出了画的内容。

断头台占据了画作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那位美丽的王后已然身首异处，她的头颅正被一位官员拎在手中示众。四周站满了士兵与平民，他们的神态各异，不过还是以亢奋与欢呼者居多。

这样极富张力的场景在一众肖像画和纷乱的战争画中很难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明明是在观赏死亡，却如此热闹。”柚子垂眼注视着画作道。

“确实。当时观看行刑几乎成了市民阶层重要的娱乐活动之一，人们会兜售食品饮料，或是唱民间小调助兴[参考中信出版集团2018年版《企鹅欧洲史·竞逐权力：1815-1914》，理查德·埃文斯著，胡利平译。——作者注]。”人们惧怕死亡，但与此同时，死亡对人类又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吸引力。

对人类学出身的柚子而言，这个知识点并不新鲜，他点了点头：“观刑者的狂欢。”他凑近打量着这幅铜版画，指着斩首台上的一个人问道：“我更好奇的是，那位官员在向民众展示王后的头颅，这可以理解，但是这个人在干什么？”

何满满被他的问题提起了兴趣，凑近一看，发现斩首台上还有另一个官员的身影。他弯着腰站在王后那失去头颅的身体前，正用一个脸盆接住王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从画作整体布局来看，这并不是一个显眼的位置，但是画家还是将他精细地刻画了出来。

“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在接王后的鲜血。”

柚子被这样的回答哽住了：“……嗯！这真是具有启发性且显而易见的答案。”

何满满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多么没有营养，笑着继续解释道：“当时的人们认为，新鲜的血液可以治疗癫痫，所以每次行刑的时候总会有癫痫病患买通行刑的官员，让其为他们盛上一杯犯人刚刚流出的血。”

“嗯，听上去有些熟悉……人血馒头？”柚子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中学时期的必读篇目中所描绘的内容。

“是的。其实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的场景发生在现代医学诞生的几百年后。但是，那时的现代医学似乎远不足以给予人们希望，所以无助的病患们依旧沿用着古老而蒙昧的方法，企图多获得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喝人血治病这样的行为很早就有吗？”

“古今中外，并不少见。比如喝血治疗癫痫的行为，某种程度上是对古罗马传统的沿袭。当时的人们相信饮用角斗士的血或者食用他们的肝脏可以治疗癫痫[参考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8年版《荒诞医学史》，莉迪亚·康内特·彼得森著，赵一杰译。——作者注]。”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其实有一件事很有意思，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是什么？”

“法国大革命距现在的时间远远短于古罗马距法国大革命的时间。”

柚子算了算：“好像是。”

何满满注视着画中狂欢的民众，道：“那么如此短暂的岁月，是否真的足以使那些古老的信念与传统消弭殆尽？”

柚子一时给不出答案。

特地来观展的人不在少数，也有不少出入图书馆办事的人在经过大厅时逗留，铜版画前逐渐热闹了起来。为了尽少与这个世界的人进行接触，何满满向柚子使了一个眼色，两人默默地退出人群，朝电子阅览室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手机无法连接到这个世界的局域网，更没有办法收到信号，以及联通移动的蜂窝数据。在本位世界操作起来无比简单的网络搜索，到了这里难如登天。所幸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是免费对外开放的。不需要预约，不需要图书证，每个人都有进来阅读和获得知识的机会。

断网的柚子坐在电脑前感叹，图书馆真是人类之光！

当他还在探头探脑不知从哪里入手的时候，已经在电脑面前浏览了一会儿信息的何满满却眉头紧锁。柚子不明所以，凑过去看何满满面前的显示屏。

何满满在搜索栏中输入了“大丽花案”，然而却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那样出现铺天盖地的报道。没有有关这个案件的细节，更没有官方通报。网页上最前面的几条都是1947年“黑色大丽花案”的词条和视频，以及那些会引起人们身体不适的残忍照片。

柚子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偏差。

“怎么会这样？”他盯着屏幕喃喃道，“可是这里的戴理桦确实死了啊。”

这句话提醒了何满满，她忽然振奋了起来，点开搜索框，这次她输入的是“戴理桦”。

何满满迅速地浏览了几秒钟，然后道：“我想，你之前的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我们的世界就没有想到为她举行纪念活动？”她将电脑屏幕稍稍向柚子的方向转了一些，映入他眼帘的是偌大的标题：“连环杀人魔‘雕塑师’再行动，受害者系高三女学生”。

“放血”“休克”“弃尸”等字样争先恐后地向他涌过来。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文章的最后一句话上：“经进一步勘验确认，戴某桦受害时已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