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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奥古斯特的《思想者》[法国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于1880年创作的雕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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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徐春霞的尸体被发现48小时 “欢迎回到‘春申市早餐’,我是晋柯。现在是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三,早晨7点13分,让我们进入今天的‘晨间速报’……” 徐春霞被客厅里传来的广播声吵醒。 她躺在床上,尝试挺了挺胸,脖颈处的僵硬与疼痛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因而大胆地尝试着活动活动了手脚,然而晨僵令她根本无法握紧拳头。她从床头拿出一个暖宝宝,撕开,将其敷在手腕处。 徐春霞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几处关节已经肿大到让人无法忽略的地步。上次她去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她,接下来很可能演化成天鹅颈样畸形。 虽然对于什么是天鹅颈样畸形,以及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她并不了解。但她也清楚,不可以继续放任病情恶化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渐渐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估摸着自己可以穿衣服了,便撑着床沿起了身。她边穿着衣服,边打了个哈欠。上了年纪以后,她的睡眠就一直不大好,特别是几年前查出类风湿关节炎,疼痛令她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穿着棉拖鞋挪到客堂间的时候,她的丈夫正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睛,边听广播边晒太阳。 下城区多是他们家这样老式的公房,面积窄小,采光也不好,走起路来地板嘎吱作响。郑东华听到了她踩在木地板上刺耳的脚步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睁眼:“你昨天半夜里在忙点啥?搞到凌晨还叮叮当当的。” 徐春霞拿起放在灶披间[方言,指老式的厨房。——作者注]窗沿上的牙刷杯,有些吃力地开始挤牙膏:“在给儿子做酱牛肉。我今天去医院,回来正好路过小菜场,打算买点烤麸和素鸡,做好了明天给他送过去,他们小夫妻俩也不会烧。” 她的儿子就是在这样逼仄的老公房中长大的,如今也已经三十多岁了。几年前儿子结婚,在海港新区买了房,他们作为父母,拿出了一辈子攒的钱,拼拼凑凑却还是只够在寸土寸金的春申市交个首付。所幸儿子的工作很好,现在小夫妻俩自己承担着银行每个月不菲的房贷。 “怎么又去医院?”郑东华听了,坐起身来询问道。 徐春霞将漱口水吐进水池里:“就是关节炎嘛,吴大夫今天坐专家门诊。” 听罢,他好像失去了兴趣,又躺回摇椅上:“你那个关节炎啊,要我说就是得补钙,让你多喝牛奶你不听。上了年纪,这个骨质疏松啊,钙质流失啊,都来了……” 徐春霞没有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她刚刚确诊类风湿关节炎的时候吴大夫就告诫过她,要补钙,但不建议大量摄入牛奶,里面有东西会导致关节炎更加严重。她最初拿吴大夫的话反驳过郑东华,但每每提起她的病,他依然只会说“多喝牛奶”。 就好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她从冰箱里取出前一天晚上的隔夜米饭,汆入开水中烧开。在等待的时候她问道:“你今天干什么啦?”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哼哼唧唧了半晌,道:“下午约了老梁他们打牌。” 说出这话时,郑东华仿佛有些心虚。 所幸徐春霞闻言只是关掉了煤气灶,并没有打算将对话继续下去。 * 距徐春霞的尸体被发现44小时 徐春霞坐在诊室门口的一排长椅上。她的预约排在很后面,估计看完病怎么也得中午了。 诊室的门开开关关,没有停过。 她闲来无事,试着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舒展开,但是僵直感很快袭来。 “你这手已经蛮严重的了。”许是看到她指关节处不可忽略的肿胀,又或许是候诊的过程实在无聊,一直坐在她身边的大姐搭话道。徐春霞侧头一看,对方与她年纪相仿,但中气很足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遭受不间断疼痛的折磨。 “去年这个时候还没那么肿,今年已经这么明显了。”她说着,屈指试图活动一下关节,“现在只能吃止痛药。” “这种病控制不住就是这样。”对方感叹,旋即想到什么似的问道,“你早上起来时身体僵吗?” “僵的。我最早就是因为身体僵才来看病的。”徐春霞不是个擅长唠家常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讨厌跟陌生人聊天。只是她不擅长适时地提出问题将对话继续下去,以至她时常扮演作答者的角色。 “我最严重的时候到了中午还好不了,还好后来控制住了。就是现在不能拎东西、碰冷水,否则有得疼了。”说着对方凑近了问道,“你家里现在还要你做饭不?” “做,我不做谁做啊?” “欸!这可不行啊!吴大夫没跟你说吗?沾冷水最容易复发了。我得了病以后家务我儿媳全包了,根本不让我沾手。”她一脸语重心长,“不是我说,这病得养。我有一次来复诊,看到有个病人手指都弯了。到了那种程度就残废了,治不好了!” 徐春霞抠了抠指甲盖,小声喃喃道:“我家儿子儿媳妇自己有房,不跟我们一起住。” “那你请阿姨啊。”对方理所当然道。 至此,徐春霞抿嘴不说话了。 “那您现在在吃什么药呢?”不知何时,诊室门口站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徐春霞起先并没有注意到他,以为这人只不过是先前去做了检查,现在想要加塞让吴大夫看一眼报告,却不想他一直听着她们的对话。 徐春霞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而蒙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口中已经开始回忆自己的用药史:“最早吃了一个塞什么布……我也记不住名字。但吃了一直胃不舒服,瘦了十几斤。” 年轻人点了点头:“看起来这种非甾体抗炎药对您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后来呢?有没有换药?” “换了,换了好几个,但都没什么效果,越来越严重了。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说到这里,徐春霞的声音随着心慢慢地沉了下来。过去她只是机械性地复诊,机械性地告诉吴大夫新开的药似乎没什么效果。她似乎一直没有机会和家人深入讨论这个病。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他们听到是类风湿关节炎以后总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庆幸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这样的名词而不是癌症。然而当她继续抱怨这个病给她带来的不便时,他们便摆出一副“除了吃药还能怎么办呢”的架势。久而久之,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开始轻视这种病了,就好像每天在疼痛中煎熬的人不是她一般。 此时的徐春霞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与她刚刚确诊时的心态不同,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漩涡的边缘,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她往深渊里去,或早或晚,她都会跌入那个黑洞当中。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战。 情况已经如此危险了,为什么她竟然会像被蒙蔽了一般茫然不觉? 她不禁问自己,为什么别人的病情都能控制住?为什么只有自己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她没有答案,兴许吴大夫也没有答案。他只能让她继续换药,直到寻找到那个“最适合她的药”。 可是她真的等得到那天吗? 会不会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残了? 可是,她才六十多岁啊…… 这时,诊室的门被打开了,方才就诊的病人从里面出来。吴大夫看见了门口站着的年轻人,便扬声问道:“小李啊,你今天怎么来了?” “吴主任,过两天不是科会上有宣讲嘛,我今天先来试用一下投影仪。”他手中提着一个纸袋子,顺势走进科室,“我听他们说,您今天下午还要赶个会,想您肯定没时间吃午饭,就给您打包了一些……” 后面的话被门隔绝了个干净。 “那是医药代表。”旁边的大姐此刻又凑了过来,“他肯定是在跟你套话,看看吴大夫有没有优先给病人开他们的药。” 徐春霞对医药代表本就不大了解,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这药换了这么多不见好啊……其实这个关节炎啊,就是血淤堵住了才疼的。我现在每个月找人拔一次血罐。” “拔血罐?” “是啊。”那大姐非常不见外地将厚厚的毛衣领口往下拉,露出颈部一个个暗红色的圆形印记,“这跟拔火罐不同,他们先要扎梅花针的,再放上罐子,血就被吸上来了。里面的淤血跟果冻似的。你是没看到我第一次拔啊,里面的血全都是黑色的。你想想,这种淤血在我们身体里,能不痛吗?” 徐春霞被说得很是心动。 “当然,吴大夫的药我肯定也是吃的,相信科学嘛。每个月拔一次血罐,再配合着吃药,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像没事人一样?” 徐春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在哪儿拔的?回头把地址给我,我也去试试。” 那大姐很爽快,从包里拿出了纸笔,写下了店名,撕下来递给了她:“只不过有点儿远,在海港新区那里呢!你到时候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分店。” 徐春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发现离儿子家并不算太远,心念一动。她没有发现,自己几乎在一瞬间就接受并笃信了这种之前从未听闻的治疗方式,以至于恨不得现在就能打开诊室的门,躺下来尝试一下拔血罐。 人就是如此。当医学无法给予他们希望时,便会迫使自己笃信旁人看上去并不“科学”的手段。 人们太需要垂死挣扎了。 这是人类的意志给予自己的恩赐,也是苦难的根源。 诊室门被再一次打开。那年轻人走出来,目光接触到坐在长椅上的徐春霞,礼貌地点了点头,离开了。 “0172号,徐×霞请到3号诊室就诊。” 广播里叫到了徐春霞的名字,她起身和身边聊了半晌的大姐打了个招呼,便进了诊室。 她是吴大夫的老病人了。 吴大夫戴着口罩,正在电脑上查看着她的病历。 她反手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踌躇了一下,她问出了她一直想要问,却不敢提的问题: “吴大夫,我之后,会不会失去自理能力?” * 距徐春霞的尸体被发现40小时 徐春霞从小菜场买完菜,到家已经临近3点。 她将装满东西的塑料袋放在地上,手指已经被勒出了一条条白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没有让自己歇脚,马不停蹄地又去灶披间忙活了起来。 她用菜刀将刚买回来的素鸡切成片状。炉子上蒸煮着烤麸。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菜刀停止了工作。 砧板上滴落了本不该出现在上面的眼泪。 “吴大夫,我之后,会不会失去自理能力?” “这不好说。我只能说,如果病情还是控制不住的话,以你的情况,大概率会致残。届时,你的生活自理能力可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 距徐春霞的尸体被发现20小时 上午11点,郑杰洋刚开完会,就接到了徐春霞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哎,洋洋啊,我在你们家呢。给你做了点酱牛肉和烤麸,给你放冰箱了。” 郑杰洋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应道:“你怎么又去啦?嗯,嗯,我知道了,你放着吧。” 徐春霞打开冰箱门,看见上次带来的保鲜盒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把盖子打开,发现里面的糖醋小排几乎没怎么吃,顿时埋怨道:“我上周给你们做的小排怎么都没吃啊?这都是肉啊,浪费了!” 郑杰洋这才想起早已被他忽略的保鲜盒,心中暗叫不好,换了一个耳朵听手机,解释道:“佳佳最近出差,要周末才回来呢。我这两天在公司加班,都没怎么回家吃过。” “那也可以当午饭带到公司里吃嘛!小排我给你倒了啊,别吃了,放的时间太长了。” “嗯,嗯……”郑杰洋漫不经心地应道。 “新做的酱牛肉你要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酱牛肉嘛。有空还是回家自己弄弄,老吃外卖不好……” “行,妈,我知道。我这边领导找我,我先不跟你说了啊。”说完,他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挂断电话的动作一气呵成。直到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如今三十多岁,是互联网公司中层。这两天好不容易老婆出差,老妈就千里迢迢来“关怀”他了。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这种压迫感令郑杰洋心生烦躁。他盯着手机想了想,点开了通讯录列表,找到一个名叫“前台—茵茵”的联系人,点开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今天晚上9点,行吗?”打完这行字,他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很快对方便回了消息:“可以。” 郑杰洋挑了挑眉,迅速用手机软件预订了公司三公里外的一家酒店,然后将地址发给对方:“3014。” “OK。” 做完这一切,他顺手删除了聊天记录,然后关掉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看起了手头的文件。 而另一边,徐春霞从微波炉里拿出了冒着热气的糖醋小排,闻了闻,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放进了嘴里。 * 距徐春霞的尸体被发现8小时 郑杰洋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睡眼惺忪间,他发现来电显示是父亲。 在这样的时间点,由父亲而不是母亲打来电话,这很不寻常。 他身边躺着的人略带不满地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像是在催促他快些接电话,不要打扰她休息。 郑杰洋披了一件衬衫,走到卫生间接通电话:“喂?爸,这么晚了,怎么了?” “你妈在你那儿吗?” “啊?”他的大脑还没完全被唤醒,因而他花了几秒钟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今天上午去过我那儿送菜。”郑杰洋看了一眼手表,已然午夜11点:“怎么,她还没回家?” “没。”郑东华的语气有些烦躁,“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说要去你那儿。我刚刚回家,发现家里没人。”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她真不在你那儿?” 郑杰洋探头看了看床上的女子。对于父亲的问题,他还真没办法斩钉截铁地作答:“我,那什么,我还在加班,还没回家。这样,我现在就赶回去看看。” “行吧。” “你没跟妈吵架吧?” “没,我跟她吵什么架?我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打牌,跟谁去吵!”对方似乎有些恼怒他的多嘴,“行了,你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旋即被挂断。 母亲的父母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她不擅长交友,也没有兄弟姐妹。换言之,除了自己家,她应该无处可去。 郑杰洋穿戴好,走到床边对着那女子的背影道:“我有事先走了,钱已经转给你了。” 对方摆了摆手,表示知晓,也没有询问他为何突然离开。对郑杰洋来说,这是最舒适的关系了。 酒店离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当他赶到家中,里面一片漆黑。郑杰洋打开灯,在这一百多平方米的家中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身影。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整齐地摆放着三个保鲜盒。 显然,母亲上午的确来过家里。 但是,现在却已经找不见身影。 郑杰洋不知道她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 直到第二天早晨,建筑工人在海港新区新修建的主路边发现了她的尸体。 彼时,她还穿着前一天出门时那套墨绿色的绒线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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