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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晚清最后一只大象的下落中国古代异闻录3 作者:呼延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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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笔记中,有很多关于动物的志怪传奇。我总结出了一个一想即明的“潜规律”:越罕见的动物篇目越少,比如麋鹿;常见的动物篇目在其次,比如猫狗;而篇目最多的往往是那些与人不远不近且略带神秘感的,比如狐狸……所以,常人难得一见的大象,极少会有志怪的故事。即便在古代笔记中偶尔一现,往往也都是“非虚构”内容。 1. 大象当上“安保员” 有关研究证明,在汉唐之际的中原地区,大象就已经成了多为官方豢养的稀罕物。比如《新唐书·百官二》中记载:“开元初,闲厩马至万余匹,骆驼、巨象皆养焉。”可见,养大象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观赏或仪仗,更重要的是安保。如胡玉远主编的《京都胜迹》中说,相传大象能“鼻验铁器”,所以一旦有刺客携带武器经过它的身边,它都会甩着鼻子嗅之。是故帝王临朝时,相关的管理人员必率大象列队立于朝门左右进行“安检”。随着“钟鸣鞭响,六象严肃分立两旁,四足不动,若有携带武器者,必被大象鼻摔于地,然后就擒”。百官入内后,它们就以鼻子相交而立,示意朝门封闭。 朝廷豢养大象的地方,名曰象房。明清时代的笔记,多认为象房最初在北京的设立时间是在永乐、宣德年间。比如,黄浚在《花随人圣庵摭忆》中就说:“当由成祖平安南,以象入贡,始建此。”此记载其实不确,因为元人熊梦祥所编《析津志辑佚》中就有“象房在海子桥金水河北一带,房甚高敞,丁酉年[即1297年。——编者注]元日进大象,一见其行似缓,实步阔而疾撺,马乃能追之。高于市屋檐,群象之尤者”的记载。说起来,象房在明代才从金水河北转移到宣武门西。明人蒋一葵在《长安客话》记载:“象房在宣武门西,城墙北,每岁六月初伏,官校用旗鼓迎象,出宣武门洗濯。”此地即今天的北京长椿街一带。笔者幼时,每次去长椿街,长辈们总会说“象来街”,其实就是沿袭了旧称。 洗象一事,在晚明渐成盛会,刘侗、于奕正所撰《帝京景物略》中记载:“三伏日洗象,锦衣卫官以旗鼓迎象出顺承门,浴响闸。象次第入于河也,则苍山之颓也,额耳昂回,鼻舒纠吸嘘出水面,矫矫有蛟龙之势。象奴挽索据脊,时时出没其髻。观者两岸各万众,面首如鳞次贝编焉。”这里的“象奴”是指大象的饲养员和训练员。朝廷使用象奴是因为大象初运到京,野性未驯,不经过严格的训练是不可以上朝的。《元史》有载:“帝一日猎还,胜参乘,伶人蒙采毳作狮子舞以迎驾,舆象惊,奔逸不可制,胜投身当象前,后至者断靷纵象,乘舆乃安。”说的是元世祖忽必烈有一次打猎回城,乘坐大象拉的车辇,结果有个伶人表演狮子舞来迎驾,把大象给惊了。大象狂奔乱逃,谁也没办法挡住。多亏有个大臣[大臣名叫贺胜。——编者注]上前阻拦,能令后面赶来的人砍断连接车辇与大象的绳索,才使忽必烈平安无事。《池北偶谈》中的一则笔记更是直接讲述了康熙皇帝目睹的一次“虎象斗”:“康熙中,驾幸南苑,观象与虎斗,虎竟为象所毙。”可见大象发起脾气来,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所以,《日下旧闻考》记载:“盖象至京,先于射所演习,故谓之演象所。而锦衣卫自有驯象所,专管象奴及象只,特命锦衣指挥一员提督之。”可见其虽称之为“奴”,但因职责重大,级别不低。不仅如此,象奴还有“外快”可捞。如晚清黄钧宰在《金壶浪墨》中就说,有人想进象房看大象的,要以钱贿赂之。而象奴也会教给大象一些绝技,比如甩鼻子作铜鼓声,那都得另外加钱才能观看:“观者持钱畀象奴,如教献技,又必斜睨象奴,钱满数,而后俯首昂鼻,呜呜然作觱篥、铜鼓等声,万众哄笑而散。” 2. 一只大象活活饿死 象奴有象奴的收益,亦有象奴的威风。如清代学者方朔在《洗象行》中就有这样的诗句:“蛮奴驯象如调马,以钩为勒随上下。蛮奴洗象如浴牛,拳毛湿透归悠游。”象奴对大象的训练,重点当然不可能放在杂耍上,而是要教它养成良好的规矩。据传这些大象会按照训练的水平分成不同的品秩,而根据品秩享受不同的待遇,即不仅吃的、用的都不一样,在皇帝上朝时的站位也不一样。如果犯了过失,如不该叫的时候叫了,不该动的时候动了,都会受到相应处罚。如柴小梵在《梵天庐丛录》中便提到过,“有过伤人者,则宣敕杖之”,即两只大象会用鼻子缠住受杖大象的腿,将它缠趴在地,“杖毕,始起谢恩,一如人意”。此外,大象还有一股傲气,如果有一头象生病了不能上朝侍立,象奴不仅不能随便拉头大象来顶替,还应当牵着生病的大象到象房里,找到可供替补的大象,“面求代行。不然,终不往也”。 大象如果病重,耳朵里便会先流出油状物来,“名曰山性发”。这个时候象奴一般都知道大象恐怕是不行了,就会先以粗大的绳索将它捆绑住,然后由“管象坊缇帅申报兵部,上疏得旨,始命再验,发光禄寺”……这么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月,大象早就病死了。待巨大的尸体腐烂后,“秽塞通衢,过者避道”。那种景象,不仅惨不忍睹,还臭不可闻。 清中期以后,由于南方长期战乱,没有大象进贡到京,朝廷仪式中就渐渐中断了用象。再加上财政支出相当大,象奴的收入也日益减少,在驯养大象上更不用心。光绪十年(1884年),一头发疯的大象突然冲到西长安街上,不仅伤人,还毁坏了不少东西。据说疯象还用鼻子将一名太监卷起来抛到城墙上,令此人当即死亡。一直折腾到很晚,銮仪卫才将这只大象捕回去。这之后,大象们慢慢死去,“象房余一老象,时人有南荒遗老之咏,至己亥,此象亦毙,遂永绝响”[此句出自黄浚《花随人圣盦摭忆》。——编者注]。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出洋考察归来的端方耗资两万九千两白银,为慈禧购买并献上一百三十多种动物,其中就有两头大象。而且为了改善大象的生存环境,还高薪聘请了两名德国人看管,但仍由于食物不足,其中一头竟被活活饿死!慈禧对此十分不满,便产生了要专门辟出一块地方来养这些动物的想法。恰好有大臣奏报建立万牲园,立刻就得到了慈禧的批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农历六月十日,万牲园作为农事试验场的一部分先行开放,售票展览。宣统元年(1909年)的《农工商部章程》记载,万牲园内“建有兽亭三座,兽舍四十余间,鸟室十间,水禽舍、象房……各一所”,而象房就是为那另外一只活下来的大象“大力”建造的。 3. “大力”死后惨况种种 笔者最近读到一本书,是著名文史作家夏元瑜先生撰写的回忆录,他曾在20世纪30年代当过万牲园园长,回忆录中的一篇便谈到了“大力”的最后下落。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北平动物园(即万牲园)的一位工友下毒毒死了“大力”。“大力”中毒后,毒性很快发作。那时时局混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兽医,大家便只能看着“大力”慢慢咽气,“大力”临死前“还用鼻子揪着前任管理员孙久山的手,相对垂泪,凄然永别”。 按照北平动物园的惯例,死了的动物都要做成标本。当时正值盛夏,又赶上日本侵略军入城,出入城门很不方便。而且动物园在西直门外数里之遥,大象又不是小动物,运输起来是个难题。另外,做标本要剥皮,必须翻来翻去,一两个人根本翻不动。这么多问题都摆在面前可怎么办呢?夏元瑜灵机一动,想到卖羊肉的会剥皮,于是约了六七位给动物园提供饲料的牛羊肉老板来帮忙。这时距离“大力”死去已经过去三四天了,“死象臭了,肚子鼓得像座小山……以一公里为半径,全在臭气笼罩之内”。夏元瑜和那几位羊肉店的老板、十几名杂工,就在臭气的中心待着,照理说常人早就被熏跑了,但按老北京的习俗,既然答应了帮忙,绝不能半途而废。所以大家用纱布做了厚厚的口罩戴上,口罩中撒了“太伤避瘟散”,才能继续工作。 “红头绿身、闪着金光的大苍蝇,不但成千上万地来“观光”,而且大量地“生孩子”。又白又肥的蛆爬满了象身,望过去好像会冒白气一般”。工人们足足泼了几十桶石炭酸水,扫出了整整四大筐的蛆才能继续做事。当时,他们用极粗的麻绳拴住死象一侧的前后肢,十几个人一起拉,才把侧卧的死象拉得肚子向上,然后便开始剥皮。为了方便,员工在象肚子上把该切的线用粉笔画了出来:“第一切线是从象的鼻端内侧开始,一直到尾巴尖儿为止;第二切线是从左前脚心垂直横过腹面到右前脚心;第三切线是后肢的左右脚,也就是横那条中心线。” 开始动刀后,先切开中央线,“腹部的皮比胸部薄,只比皮鞋后跟略厚些,切开处露出下面一层灰绿色的腹膜——内脏腐败则腹膜变绿”。谁知这一下出了意外,死象的腹中气体突然膨胀起来。之前之所以没有破裂,是因为有层皮在外面包着。这一刀切开,顿时大裂,站在腹面上的一个人一下子陷到腐烂的肚肠里去了。众人赶忙将他捞出来时,此人已经臭昏过去了。 一般来说,一只死去的动物可以做成两件标本,一件是用皮做的外形标本,一件是用全套骨骼做成的骨骼标本。但“大力”被剥皮煮骨之后,因为战乱,皮和骨就那么搁置了很多年,也没做成标本……黄浚在《花随人圣庵摭忆》中曾经为朝仪用象一事从盛到无而感慨:“区区小点缀,亦有六百年以上之史实,且与吾国声威制度之消长相关,弥为叹息。”却不知山河破碎之时,“区区小点缀”又岂止消长,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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