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面疮,宛如人脸作人言

中国古代异闻录3  作者:呼延云

最近,我和朋友相聚,突然聊起日本新生代推理作家白井智之来。此人在中国最初的扬名,很大程度是因为那部以诡奇、变态而闻名的《晚安,人面疮》。因为这本书的流行,朋友便以为人面疮是源于日本的一种鬼怪传说。其实不然,人面疮其实就是一种罕见的、生于膝肘部位的疮疡疾病,因为创面很像人脸而得名[也有些学者认为人面疮即寄生胎的一种。——编者注]。古人则将其视为妖异,于是编撰出很多志怪故事,在中国的古代笔记中颇为常见。

1. 唐代高僧,“病”在西汉

目前学界一致认可的第一篇“人面疮”笔记,出自唐代段成式所著《酉阳杂俎》。据说荆州有个叫侯又玄的人,一次在郊外如厕时,在荒冢之上大便,结果下来的时候跌伤肘部,摔得很重。走了数百步,突然遇到一位老人。老人看他伤得很重,便问他怎么了?他据实以告。老人看完伤处说,我有良药,可以为你包扎伤口,十天不要打开,十天后即可痊愈。侯又玄“如其言”。可等到十天后,侯又玄一打开,一只胳膊竟直接脱落下来。接着,侯又玄的兄弟五六人接连患病,“病必出血”。一个月以后,侯又玄哥哥的两臂也生了六七处病疮,“小者如榆钱,大者如钱”,每一处都酷似人脸,皆人面,而且到他死都没有痊愈。

载于《酉阳杂俎》的另一事发生在江左。“有商人左膊上有疮,如人面,亦无它苦。”商人每次用酒滴在其口中,人面疮就会变红。用食物喂它,它也会吃,吃多了便“觉膊内肉涨起”,好像里面有胃在消化似的;如果不给它食物,时间长了左胳膊就会麻木。对此,商人非常想去除。正好当地有个名医,教他用各种药物喂之,看它到底“怕”哪种药。结果试来试去,无论什么药,人面疮皆张口就吃。最后,只有贝母,“其疮乃聚眉闭口”。商人大喜,立刻把贝母捣碎了用小苇管往人面疮的“嘴”里强灌,“数日成痂,遂愈”。

从这两则笔记不难看出,在唐人看来,人面疮的成因乃是因为患者对神鬼不敬而遭此“报应”,治疗方面可以用贝母等药物。如明代著名医学家陈实功在《外科正宗》一书中就曾经说:“人面疮……疮象全似人面,眼鼻俱全,多生膝上,亦有臂患者……服十全流气饮,外用贝母为末敷之,乃聚眉闭口,次用生肌敛口药,亦可得愈矣。”相当于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古代对这种疾病的认知。

不过陈实功也提到,人面疮“据古书云”是因“积冤所致”,所以除了服药和敷药之外,还要“清心告解,改过自新”。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酉阳杂俎》中侯又玄的患病实在算不得什么“积冤所致”,搁到现在顶多算“违背公序良俗”,而演变成的“积冤所致”,大概故事是取唐末高僧知玄法师之逸事改编。知玄法师的生平为《宋高僧传》收录,其中有一段文字说的是他去世前“有一珠[像珠子一样的疮。]自玄左足下流去,苦楚万端,谛视其珠中,明明有‘晁错’二字,乃知玄是袁盎也。曾因七国反,盎奏斩错以谢吴楚诸王”。大意是说知玄法师前世乃是袁盎,袁盎在西汉七国之乱时曾怂恿汉景帝诛杀建议削藩的晁错以平叛,所以现在遭到晁错的报应。但在《慈悲三昧水忏法序》中,记载的是知玄法师膝盖上生人面疮,眉目口齿均备,每次喂食都“开口即吞”。遍请各医就是无法医治。后来在迦诺迦尊者帮助下,以三昧水洗疮,得以治愈。但并未提及他因此亡故。想来后人是将林林总总归纳一起,便有了因果报应。因此,后世的笔记中但凡提到“人面疮”,也多半是因命案形成的“酷报”。

2. 金甲神人,遗药神案

“按医书言:人面疮云是袁盎、晁错之冤。诸药不效,以贝母啖之遂愈。”明代徽州学者程时用所撰笔记《风世类编》中的这句话,充分证明人面疮的“病因”和“治疗”已经成为某种“定式”。但接下来,程时用所叙之故事对这种“定式”反倒进行了破坏:“正德丁丑,临淮贡士彭庸邀栋塘公饮于神乐观。”酒宴上,神乐观有个姓陆的道士聊起自己也曾患过人面疮。自称他十七岁那年,夜里与本房的老仆人发生争执,失手将其打死。道长不愿意把事情闹大,恰好道观后面有块空地,那夜风大,便集薪于此,将老仆人焚化,“天亮无知者”。三年以后,陆姓道士突然“足外肿,发毒成疮,疮口似唇而有舌无齿”。这人面疮会说话,只听它说,我就是被你杀死的老仆人!然后向他索要酒食。每次它开口说话时,陆姓道士都痛不欲生,只有它闭上嘴才能止痛。给它喝酒“则四周皆红”,喂它吃大鱼大肉,它也嚼咽如常。这人面疮还经常流出脓血,疼得陆姓道士死去活来,用贝母治疗也毫无效果。

这样过了整整一年,有一次人面疮连续七天没有说话。正当陆姓道士以为痊愈时,谁知它又开了口,说两个人的冤仇可以解了,不过要求道士明天要下山,“遇一樵者,可拜求治之”。第二天早晨,陆姓道士果然在山下遇到一个樵夫,恳求他治病。樵夫生气地说,那“业畜”居然敢牵累我,好吧,今夜三更时分我去为你治病。然后就消失不见了。陆姓道士回到神乐观,“夜梦胸挂‘赤心忠良’四字”的金甲神人对他说,药在神案上,煎汤服用。喝完后拿着药渣,出水西门外第二十户人家,门口有个妇人在泼水,将药渣丢弃在那里就可以了。醒来后,陆姓道士看神案上有一物,“如乱发而无端”。他便按照金甲神人的叮嘱去办,“疮遂愈”,最后只在脚上留有一个疤痕。

同样是明代笔记的《狯言》中,亦记载有一奇特的“人面疮事件”:苏州有个老刀笔吏名叫李祝恒,有妻妾二人,相互间一直不和。有一天,妻子突然暴死,街坊四邻都怀疑是妾将其杀害,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万历癸丑年春,妾忽患阴中痛,不堪其苦”。不久竟突出肿块,“状并如蛇,时时昂首于外,细视之,喙目备具”。知道的人都说,这就是人面疮。如果取来肉喂它,它便吞噬,此后每天必须吃肉四两,“痛才定矣”。有邻居劝这妾念经洗忏,“多方以禳之”。于是李祝恒“乃建斋七日,礼忏精劝”。法席既终,可妾的病情毫无好转,痛苦如故。于是他又找来女巫,女巫抱着琵琶一边弹奏一边起舞。良久,忽然听见帘子下面有咬牙切齿之声,初远渐近,“巫惊而起,至者李氏大娘子也”。李家的人都惶恐不安。不久,空中忽然传来声音,说自己是李家正房,小妾你为什么要害死我?我已经在天帝前请示,让你患上此疮,以雪我冥恨。就算你用三昧法水洗,也洗不掉这积愤!那声音凄厉,一如李祝恒妻生前一般。从此,那妾无论白天夜里都能看见李祝恒妻站在身前,“禳谢竟不能止”,她在极度的恐惧中发出凄厉的呼喊,到第二年四月终于一命呜呼……

3. 明收忠骨,清愈怪病

要说人面疮最为“魔性”的一则笔记,我以为当属明代笔记《妄妄录》中的一则。故事说“某市侩生一人面疮,经年不治”,于是他到处求人,声称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愿意以百金相酬。当地的医生虽然都想挣那笔钱,但面对他的病情,都束手无策。有个叫杨三芝的郎中,认为应该重病用猛药,“乃用雷丸、白砒及诸毒药研末涂之”。谁知第二天那疮溃烂更甚,市侩真是疼得死去活来,而人面疮也变得焦黑如炭,“向之可辨为口鼻耳目间尽渗鲜血”,其状又凄惨又恐怖。杨三芝被请来复诊。刚进门,只见杨突然抓起一把刀挖向自己的膝盖,然后又把给市侩治病的那些毒药涂抹在伤口上,同时破口大骂。可是,他说出的却是一口粤语:“无耻贼,欲毒死我耶?汝贪病家酬,不若令妻女倚门卖一笑,便保三日饱,岂我千金资为滑侩昧心吞去。日食渠四两肉,尚不容我哉!”然后杨三芝又抽自己的耳光,“辱骂良久,晕倒复起”。回家后,杨三芝的膝盖伤口竟然也形成了一处人面疮,直到几个月后才愈合——自古人面疮只害宿主,这个居然连郎中都害!从此再无人敢进市侩家门。“市侩痛楚三四年,竟以此疮死”。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个市侩曾经欠一位粤商的钱,导致其没有返乡的路费,死在本地,所以才得此报应。

既然人面疮乃是冤冤相报,那么除了像前面陆姓道士那样受尽折磨,才得“苦主”指点救治之外,还有其他的办法能免一死吗?清代王士祯所撰笔记《池北偶谈》中便写过一个名叫胡明勋的人,“顺治丙戌居京口,两膝忽患疡,痛入骨髓,数日宛成人面,眉目口鼻皆具”。为了治疗人面疮,先后请了一百三十多名医生,用了许多药都无济于事,而胡明勋也“濒死者数矣”。直到有一天,人面疮突然开口说话:自称是梁时卢昭容,被胡明勋的前世害死于洛阳宫。“今日报汝,医何能为?诣佛忏悔可耳”。于是,胡明勋不再请医生诊治,改为开始抄经拜佛,先后手书《慈悲三昧水忏》《法华经》《华严经》等,之后渐渐能行走,又抄写《金光明经》《心地观经》《报恩经》《金刚经》凡五百万字,“疮竟愈”。

在这则笔记的结尾,王士祯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胡天启中官中书舍人,尝收左忠毅公骸骨云。”笔者发现,古人很爱在正文之后的闲笔之中微言大义。如胡明勋这一则,就藏着一层深意,他之所以能获得卢昭容的谅解,抄经拜佛还在其次,关键是曾经在阉党横行时挺身而出,为被迫害致死的“东林六君子”之一左光斗收敛遗骨。天启时的举动,为顺治时的患病留了一线生机。古人的这种观点虽然迂腐荒唐,但也颇有可爱之处。因为它告诉每个人,一次殒身不恤的勇敢,多少可以救赎一些昔日种下的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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