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与绝望。

这就是我全部的感受。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震惊与绝望，相互滋养，最终变成一种我无法描述的情感，因为我从未感受过，我祈祷没有人被迫经历它。感觉我的每一个部分——大脑、心脏、肺部——都被从身体里撕扯出来，留下一个空洞。

我依然站立着，这真是个奇迹。

我无法思考。

我无法说话。

我无法移动。

我的父亲，依然拥有所有那些美好的品质，向我走来，张开双臂，仿佛想拥抱我，但又知道如果我这样他会碎掉。

“对不起，小姬特，”他说，“我知道你想要更多时间和她在一起。我也是。但她痛苦得那么厉害。所有的痛苦。我理解你为什么没给她那些药。因为你再也无法忍受她的痛苦。我们谁都无法忍受。所以我决定结束这一切。”

我不想听。然而尽管目前所有功能都失效了，唯独听觉还在。我别无选择，只能听进他说的每一个字。

“我没有强迫你母亲吃药。她是自愿吃的。我们俩都知道那样更好。我没有打算——我们俩都没有打算——让你为这事受责备。当事情发生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请相信我，我不会让理查德·维克逮捕你，小姬特。如果非得那样，我发誓会自首。但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所以我保持沉默，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恨我。”

我确实恨他。

最后，第三种情绪涌现，它盖过了我的震惊和绝望。那些情绪逐渐沦为背景噪音，而恨意占据了主导。但这种恨是带着伤痕的。原始而灼热。就像我刚刚被人刺了一刀。

我不知道什么更让我痛苦——是他和我的母亲决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束她的生命，剥夺了我告别的机会，还是他在警察来找我时保持沉默，在我接受国家调查时保持沉默，在我被解雇时保持沉默。

“那是我后来不能和你说话的原因，”我父亲说。“知道我所做的一切，知道我是你痛苦的根源，我实在无法直视你的眼睛。”

不知怎的，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可你拒绝停下来。你只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杀了母亲。更糟的是，你让我以为那样。”

“我不该那样，”我父亲说。“我错了。”

他向我靠近一步，触摸腹部时皱起了眉头。在其他任何时刻，我的照顾本能会立刻被激发。我会检查伤口，尝试清洗，寻找能止血的东西。但我依然一动不动。他的伤口与我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如果不是因为走廊里传来的声音，我可能永远都会那样站着。

莱诺拉 霍普 在装填霰弹枪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走进卧室。听到声音后，我父亲举起双手转身面对她。

“你好，莱诺拉，”他说。

莱诺拉 将霰弹枪的枪口对准他的胸口。“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 帕特里克。”

与我不同，莱诺拉轻易地将那个男孩和她姐姐多年前深爱的名字与我的父亲联系起来。几十年后，她才恍然大悟，是他而不是弗吉尼亚对父母生命的逝去负有至少一部分责任。

“是你，”她说。

我的父亲简单地一点头。“基本上是的。”

“给我一个理由，现在就把我射杀。”

“因为我女儿不应该是这里的目击者，”我父亲头一甩，朝我这边示意。

莱诺拉惊讶地看着我。“你知道？”

我摇摇头。莱诺拉看着我这么做时，霰弹枪的枪管从我父亲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父亲察觉到机会，猛地向前扑去，将莱诺拉推进了走廊。

“不！”我尖叫着，不知道我到底在朝谁喊。我又喊了一声，尽管他们依然无视我，一心只想互相毁灭。我只能一边尖叫着跑进走廊，而眼前的一切就像慢动作的车祸一样缓慢展开。

我父亲猛地撞向莱诺拉。

撞进了她。

霰弹枪的枪管移动、倾斜、开火。

枪声响起时，一股热浪和噪音扑面而来。我父亲身后的墙壁炸开了一块，喷溅出灰泥、木材和壁纸。他和莱诺拉继续碰撞，越来越靠近大楼梯的顶端。

我父亲停下了。

莱诺拉没有停下。

她向后倒去，霰弹枪从手中滑落，随着她颤抖着走下台阶，在楼梯平台上做了一个单翻跟斗。我挤过父亲，开始沿着大楼梯向下走，但在只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因为我注意到有些不对劲。

整座楼梯都在颤抖。

整个房子都是这样。

我环顾四周，突然感到恐惧。门厅里的吊灯来回摇摆。从上面传来几声闷响，是三楼的家具倒下的声音。从下面，大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像一只即将醒来的野兽。听到它，我直觉地知道，它很快就会发生——也许只是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当那发生时，整个霍普大宅都会轰然倒塌。

“离开房子！”我喊道莱诺拉。“我要去接弗吉尼亚。”

我重新开始向上爬楼梯。他们抖得太厉害，我再也站不住，只能爬。当我爬到二楼时，我继续爬，艰难地绕过我的父亲。

“你在做什么？”他说，为了盖过地球逐渐增强的呻吟声和它制造的有节奏的震动声而大声喊叫。

“在拯救弗吉尼亚！”

“没有足够的时间！”

我父亲抓住我的肩膀。我在他的掌握中扭动。“如果你帮我，就有机会！”

我们目光交汇，一生的愧疚和悔恨在我们之间传递，虽未言说却深切感受。

“求求你，”我说。“你欠我的。你欠她的。”

我父亲眨了眨眼，仿佛从恍惚中惊醒。

然后他放开我，一言不发地冲向弗吉尼亚的房间。

我跟着他走进房间，那里像是一辆坏掉的游乐园过山车一样嘎吱作响。那种倾斜感，虽然经常能感觉到，却很少能看见，如今已成为记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倾斜，将房间变成了一个障碍赛道。我们周围，家具开始向窗户滑去，包括弗吉尼亚仍然躺着的床。

我父亲抓住她的肩膀。我扶着她的腿。我们一起抬起并搀扶她走出房间，整个房子都在倾斜。

在我身后，我听到空床在地板上滑行，砰地一声撞到墙上。

走廊里，放在基座上的花瓶摔碎在地，墙上的画作摇摇欲坠。

外面传来砖块倾泻而下的嘈杂声，屋顶和露台上铺满了砖块，而希望的尽头一个个烟囱轰然倒塌。

我和父亲沿着大阶梯匆忙下行，尽量不让弗吉尼亚掉落，因为阶梯本身也在晃动。在平台处，父亲将她扛在肩上，这样我的手就可以帮上莱诺拉。

她拒绝移动。

“我们得走！”我喊道。“现在！”

莱诺拉摇摇头。“我不走。”

她的回答如此荒谬，起初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尽管霍普大宅在我们周围正在崩塌，这根本没什么好笑的。但当莱诺拉没有试图和我一起走到门口时，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她说。“我不会。”

“莱诺拉，听我说，”我抓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清醒过来。“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浪费时间的，话语，和呼吸。她已经知道了。

“我离开这个地方有过时间。现在轮到弗吉尼亚了。”莱诺拉 触摸我的手，给我一个悲伤的微笑。“她已经等了太久。好好照顾她，Kit。”

莱诺拉 霍普 轻轻推了我一把，在我回应之前把我赶走。没有时间了。我只够时间跑下格兰德楼梯，跳过穿过门厅地面的裂缝，然后和我的父亲和弗吉尼亚在外面会合。

他抱着她，直到我们来到一处地面不再震动的地点。在那里，我父亲将弗吉尼亚放在草地上。我加入她，检查是否有受伤的迹象。令人震惊的是，除了我父亲身上的伤口，我们三人全都安然无恙。

我伸手去摸他的衬衫，说：“你伤得有多重？”

我父亲轻轻、慢慢地推开我的手，仿佛在品味这触碰。

“你是个好姑娘，小熊，”他说着，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你一直都是。我应该多告诉你的。我现在后悔了。我后悔很多事情。但你呢？你一直是我骄傲和快乐的源泉。”

然后我父亲转身回到房子里，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我踉跄着向前，准备跟着他跑，但弗吉尼亚抓住我的手腕，紧紧地握住，提醒我她仍然在我的照顾之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喊叫着让父亲回来，透过仍然敞开的门，我看到他加入了莱诺拉在宏伟的楼梯上。他们没有互相看对方，也没有伸出手寻求安慰。

他们只是坐着。

而天花板上的碎片在他们周围纷纷坠落。

当楼梯间的彩色玻璃窗因受力而碎裂时。

当整栋房子经历最后的震颤时。

我所见到的最后一幕是父亲和莱诺拉终于紧握双手，随着前门缓缓关闭。

接着，在一片呻吟声、吱嘎声和刺耳的爆裂声中，霍普大宅跟随崩塌的悬崖滑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