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阶段:升级

致命爱人  作者:简·蒙克顿·史密斯

我是在担任“防止跟踪骚扰”慈善组织的受托人时认识米莎的家人的,如今我是该机构的赞助人。米莎被她的前任伴侣杀害了。

当时我正在和“防止跟踪骚扰”的创始人特里西娅·伯纳尔、艾利克斯·卓克和理查德·格拉汉姆两位国会议员以及苏济·兰普卢信托基金一起开展一项运动,旨在提高对最危险的跟踪骚扰者的最高刑罚。人们对这场运动非常感兴趣,我在下议院提交了一份关于跟踪骚扰和凶杀之关联的报告。我们取得了成功,并通过了立法,对那些极为危险的跟踪骚扰者的刑罚增加了一倍,从五年增加到十年。

实际上,是刑事法庭的一位法官提议发起运动的。这位法官只能判处一个无休止地跟踪骚扰女性及其家人的男子五年监禁,他对此感到极度的挫败。他认为需要更为严厉的判决,他在宣判时谈到了这一点。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是一名全科医生,她发起了这一运动。她住在我家附近,我可以花一点时间和她待在一起,讨论跟踪骚扰造成的影响。跟踪者并不是前任伴侣,而是一个病人。跟踪骚扰持续了将近十年,对她和她家庭的影响是一生的。如今骚扰已经结束了,但只是由于受害者采取了激烈的行动以及对跟踪者的监禁。这场运动成功地使可判的最高刑期增加了一倍,这一事实表明人们对这些模式的认识有所增长,并且得到了司法系统的认可。现在,人们对跟踪骚扰越发重视了。

米莎的家人一直在和我讨论她被杀害的事情,这是我在这场运动中提交的报告的一部分。对于保罗,那个杀害了米莎的男人,他们告诉了我一些颇为耐人寻味的事情,尤其是他在米莎结束关系之后的表现。保罗试图说服米莎留下来和他在一起,改变她对分手的想法。他可能前一分钟还很讨人喜欢、体贴温柔,转瞬之间就变得怒气冲冲、粗暴无礼。然后他会尝试哭泣、乞求,接着再次怒气冲冲,最后威胁要自杀。他在她的车旁留下鲜花,打电话给她软磨硬缠,他跟踪她,以相当于威吓的方式告诉她一定会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是一场策略各异的过山车。这些策略构成了跟踪骚扰的模式。

米莎的母亲告诉我,保罗在分手后做了一件令她觉得很不舒服的事情,尽管它本身并没有威胁性。有一天晚上,他不请自来地到了她的家里,说想要谈一谈米莎——不是和米莎谈,而是谈有关她的事。尽管母亲觉得很奇怪,也觉得有点别扭,她还是请他进门了,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结果她大吃一惊:保罗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播放了事先准备好的PPT,提纲挈领地陈述了米莎不应当离开他的所有理由,以及为什么她的家人应当支持他,让米莎恢复理智。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它让我们对保罗有了一些了解。他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完全合情合理的案例,好让米莎的母亲也参与到他的操纵之网里。令人惊讶的是,他觉得一旦看过了他的案例分析,她就会照办。这不是一个请求。他不是在央求她的帮助,他是在列举论据,指出为何她应当开导她的女儿。他做了一个假设,米莎的母亲必然或者可能会被说服,她会和他站在一起。保罗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有多么怪异,只看到自己是多么正确和合理。

虽然使用PPT这一方法相当不寻常,但是操纵者试图拉拢其他人来帮助他们重新获得操纵权并不罕见。我在许多案例中见到过这种情况。有时候,朋友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有时候,家人会被试探着介入调停。这种网络可以形成一张操纵之网,不仅更加紧密地困住受害者,而且可以坐实操纵一方有权如此行事。

当变化发生时——比如,分手——抗拒这种变化可能是自然而然的,但像保罗、文森特或者卡尔这样的人,会对那些试图恢复原状的情感采取异常激烈的行动。在这个阶段,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重要的是要认清这些手段的本质。乞求或哭泣会有效到不可思议,威胁和侮辱会让人担惊受怕。自杀的威胁十分普遍,而且比它们表面上更加危险,它们应当一直被当作令人担心的。在这个阶段,如果有人再三考虑自己的死亡,此时他们可能已经对境况有了一个极端终极的看法,而这可能是非常危险的。我始终建议,在这个阶段的自杀威胁应当被解读为杀人的威胁。

复杂性贯穿了所有这些情况,事情不会以一种方式发生。它们如何展开取决于复杂的个人环境和性格。

我们回想萨达在日记中所说的:当她告诉罗恩她要离开时,他向她求了婚,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升级阶段的策略,并且它奏效了。文森特用尽了一切办法:乞求、买花、威胁要自杀,还威胁要伤害唐娜,但她并没有松口。唐娜很清楚她想要离开。在那些分手已经实际发生的案例中,跟踪极有可能会开始。这就是发生在米莎身上的事情。

跟踪骚扰

让很多人感到震惊的是,最普遍、最危险的一类跟踪者是前任伴侣。情人赠送的鲜花和跟踪者送的花是很不一样的,当送花的人两者兼而有之的时候,事情就变得错综复杂了。

跟踪骚扰是一种复杂的模式,并没有严格的法律定义。英国的定义,尽管不尽如人意,但它给出了一份不完全的可能行为的清单;它还指出,受害者必然对这些模式感到惊恐或痛苦。这在某些案例中确实会造成问题,因为跟踪往往是偷偷摸摸的。有时候,受害者并不知道他们被跟踪了,这给司法系统留下了一个难题。通过跟踪者的意图或者动机或许能比借助对受害者造成的影响更好地定义跟踪骚扰。有一个不错的例子是,2020年威尔士的一名牙医被他的前病人跟踪。牙医并不知道他被跟踪了,但根据警方发现的证据,这名跟踪者有杀害他的意图。他的汽车里有写着他计划的笔记,还有法官所说的“谋杀装备”。有一位普通的民众看到他在汽车里戴着巴拉克拉法帽[巴拉克拉法帽(balaclava),源于克里米亚的巴拉克拉法地区的一种帽子。这种帽子几乎完全遮住脸部,只露出眼鼻,用以抵挡当地严寒的天气。由于它有助于隐藏身份,后为特种部队、犯罪分子等使用。],于是警觉地向警方报了案。由于受害者并不知晓,因此也没有产生恐惧,所以不能以最严重的跟踪骚扰罪来起诉他,而这正是我们为之发起一场运动并增加了量刑的罪行。无论受害者是否知晓,他们面临的危险都是一样的。

跟踪骚扰包括尾随、监视、追踪、监听、打电话、发短信等,所有这些都可以通过亲身上阵或者电子手段来实现,多数情况下是两者兼而有之。许多操纵欲强的人会在关系持续期间监控或追踪他们的伴侣,而不仅仅是在结束之后。然而,英国的立法不承认在一段完整的关系中存在跟踪骚扰,因此尽管这些追踪和监控行为十分普遍,但只有等到一段关系结束后,它们才被法律认可为跟踪骚扰。

受害者的手机、社交媒体和网络动态都可能会被追踪;他们可能会把密码交给他们的伴侣,这通常是嫉妒法则的一部分;有时候,GPS跟踪软件会被安置在受害者的手机、汽车里,甚至是孩子们的书包里。跟踪是一种手段,用以收集情报,远程施加操纵或者恐吓。它也是一种方法,可以追踪这种关系或者操纵是否受到了哪怕一丁点的挑战。跟踪骚扰是一种令人担忧的行为,在各种案例中都出现了固着[固着(fixation),由弗洛伊德提出,指心理未完全成熟,停滞于某一性心理发展水平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与偏执的模式。英国警察学院有一个有用的记忆口诀——四词(FOUR)记忆法——用来识别跟踪骚扰:

F——固着(Fixated)

O——偏执(Obsessive)

U——强加(Unwanted)

R——重复(Repeated)

跟踪模式识别得越早越有益。它们越早受到干扰或者挑战,被制止的机会就越大。我发现有许多受害者,尤其是处于早期阶段的,可能会在事后明了他们自己的直觉。有时候,事情就是有点儿不对劲,无法解释,但人们感到担心的话,通常都有一个原因在那里。

本能并不是一种深奥莫测的感觉。很多时候,它是从以前的经验和学习中积累起来的知识,有时候是下意识的。如果有人认为某些事情不对劲,往往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或经历的事情与从前的经验有关联,或者只是让他们产生了疑虑。听从我们的直觉是一件好事情。

一天早上,我步行送孩子们去学校,这时直觉让我变得更善于观察。我有三个孩子,所以上学路上总是鸡飞狗跳,而这个早晨也没有什么不同。学校位于一条相当繁忙但是狭窄的路上,到处都是孩子和家长,人行道上满满当当,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到马路上。我没有主动去寻找任何非同寻常的事物,但这会儿对那些古怪的行为保持了敏锐的感知力,无论是在什么环境中,我都很注意察觉它们。

在前方,正对着我,可以看到一辆停着的车子,里面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车子周围都是父母和孩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一动不动,身板笔直,眼望前方。这正是引起我注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人坐在这么一个周围乱哄哄的地方,还板板正正、纹丝不动的?我本以为他会把车开走,或者在电话里聊天,或者在包里找东西,或正打算下车。这些事他都没有做。他会是睡着了吗?或许他已经死了?尽管所有这些思绪在脑海里闪过,在走近他的车之前,我就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我知道,是因为我以前见过。我继续走着,此时已经听不到孩子们的喋喋不休了,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我希望能像其他父母那样从车旁走过。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已经注意到了他,也不想吓到任何孩子。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当走到车旁时,我斜过眼看了车窗里面,尽可能地收集所有的细节。等孩子安全地上学后,我一定会报警的。

我是对的。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他正在自慰。没发出声音,但是厚颜无耻。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地奔着自己的事情,他没有引起任何怀疑。但直觉告诉我,他的身体语言完全有悖于周围环境。警察当场逮捕了他。他们还在他的电脑上发现了与儿童有关的非法影像。

人们往往会劝你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处。我总是相信我的直觉。经常有人对我说,我到哪儿都能看出暴力和风险,在某种程度上,我或许有点疑神疑鬼了,因此我的直觉不能相信。然而,我很清楚我的直觉是事出有因的。有太多次,我听到跟踪骚扰的受害者被描述为“偏执狂”或者“异想天开”,而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则被说成是夸大其词或者博眼球的。我看到这些人被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是错的。告诉人们忽略他们自己的本能,比起支持他们有理有据地考虑他们自身的安全,其中的风险要大得多了。

露比

我与露比见面,是因为她被跟踪骚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不清楚是谁干的,但作为一名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的女人,她感到无可依靠。

跟踪骚扰对受害者的伤害是独一无二的。他们受到摆布,陷入高度警觉的状态;他们不知道下一次接触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知道这种接触会是什么。他们永远不能放松,这对他们身心两方面的健康都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

“能跟我说说,是什么让你第一次担心自己被跟踪了?”当我们坐下来喝咖啡聊天时,我对露比说道。

“我觉得是搬到新居之后不久开始的。我开始接到一些无声的电话。家里的电话铃会响,当我接起来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也没有沉重的呼吸声或者别的什么。”她笑了起来,但那是一种神经兮兮的笑,“我并没有理会。毕竟,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我并不想小题大做。”

“我猜,情况更糟糕了?”

“是的,情况更糟了。他开始说话。他说他在看着我;他说他知道我在哪里,我正在做什么。他说他知道我穿什么衣服,然后有一次他跟我说了我穿的是什么,并且他是对的。我给吓坏了。”

“你知道会是谁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是某个认识我的人,因为他有我的电话号码。”

在大多数跟踪骚扰的案例中,受害者会认识跟踪者。最有可能的是前任亲密伴侣,但有时候会是同事或者熟人、病人或者学生,有时候甚至是一个陌生人。我想更多地了解露比的生活,试着去猜测这个人可能是谁。

“你和丈夫分手后独自生活了多久?”我问道。

“我和康纳是在六七个月前分居的。我们要离婚了。”

“是怎么分手的?”

“不算是和平分手,”她说道,“康纳和我,我们已经走到头了。他出轨了,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很平常。你知道的,他恐吓我。”

“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我觉得很幸福。我不需要和他聊太多,只谈孩子们的事就行了。我新结识了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她弯腰从大大的手提皮包里拿出一个钱包,“来,我给你看一张照片。”她打开钱包,给我看了一张黑色头发、面带微笑的男子的照片。“这是杰克。”她说道。

这张照片拍摄得相当专业,不是自拍,照片里的露比和杰克看起来轻松愉快。

在这短短的交谈中,她给了我相当多的信息:有一场艰难的离婚,现在又有了一个没有完全摆脱的前任;有一个新情人,这一定是新近才开始的,却是很密切的关系。露比还在离婚过程中,新的关系已经确立,并且密切到已经安排了一次专业的摄影。我觉得她被那个新来的男人搞得心神不定了。

“你和杰克约会多长时间了?”我问道。

“没多久,真的,大概两三个月吧。”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同事,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

“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觉得是的。我们打算结婚,孩子们也觉得他很棒。他们爱他。”她微笑着说道。

“他住的地方离你远吗?我是说,他是本地人吗?”

“他就住在我新房子这边,非常近。我还和康纳在一起的时候,住在大约十英里远的地方,但这幢新房子对我们来说真的很方便。”

“那还不错。”我说道。

“我希望我们很快能搬到一起住,那样我会感觉更安全一些,但杰克必须处理好他的婚姻问题。他要离开他的妻子,所以我得低调一点儿。”

另一个复杂的问题进入了谈话。杰克结婚了。

“他仍然和妻子住在一起吗?”

“目前是的。婚姻结束了,就像我一样,真的。他只是需要选择时机,你懂的。我清楚这有多艰难,我自己才经历过。”

“你和杰克是怎么意识到你们想在一起的?”我问她道。

“这就是我们俩之间的某种机缘巧合。我们俩都很不快乐。康纳相当可怕,我需要离开,而杰克的妻子对他也极不好,所以我想我们有一些共同点。我们俩都是这么不幸福。但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露比的眼睛亮得发光。

“那么,你认为他什么时候会搬进来?”

“我不知道。我必须承认,我本以为到这会儿他应当已经搬了。为此我们吵了好几回了。有时候,我觉得他只是太害怕离开。但是现在没什么能阻止他了。”

“他的妻子知道你吗?”

“不知道,我们确实一直都非常低调。我也不想让康纳发现这件事,因为他真的很难相处。他相当嫉妒。最好是没有人知道,等到事情解决了再说。不过,如果没有杰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电话真的让我崩溃。一般情况下,我可以打电话给杰克,他会过来检查花园、门锁,一切。这让我感到安心多了。”露比笑着说道。

“你报过警吗?”我问道。

“不,我没有。我觉得有点傻。只是几个电话而已。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真对待。但我现在越来越担心了,杰克不可能一直来我这里。我担心万一哪个孩子接了电话。它让我无力自拔。”

“杰克对那些电话怎么说?”

“他说这可能没什么好担心的。这种事屡见不鲜,不是吗?”

“你得报告警方,并且追踪一下电话。”我说道。

“不过,你觉得我有危险吗?我有必要担心吗?”

“你早就在不安了,”我回答道,“这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找出这是谁了。”

露比同意她会去报警。我强烈建议她不要把打算去警局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一个都不要说,无论是杰克或康纳或她的其他朋友,都不要说。

***

几个星期之后,我又和露比见面了。她看起来很是闷闷不乐。她有了黑眼圈,并且抽起了香烟。

“我猜你有些消息了。”我说道。

“是的,”她回答道,“我知道是谁了,我真希望我不知道。”

“是谁呢?”我问道。

“是杰克。”

“我曾担心或许会是他,”我说道,“我觉得你也有过疑虑,不是吗?”

“我开始怀疑,是因为他似乎总是在打来电话后出现在那里;而他在身边的时候,电话从未响起过。”

“你和他谈过了吗?”

“哦,是的,我那时太生气了。我不得不冷静一点,但必须和他讲个明白。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很担心会失去我,他太爱我了,所以只能尽力阻止我离开他。我曾经告诉他,我厌倦了等待他对妻子下定决心。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害怕,这样我就更需要他了。他说他知道,如果我接了一个无声的电话,就会给他打电话。他说他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害怕失去我。”

有强烈的迹象表明杰克正在实施操纵,而跟踪骚扰几乎总是与操纵有关。对我来说,首先是这段关系开始的速度;但或许更重要的是,杰克想要在他不用做出承诺的情况下得到承诺,并且掌控露比的生活和家。我们反省了这一点。

“杰克帮我找了新房子,这样我就可以离开前夫;他答应进行共同抵押贷款,并且许诺一旦离婚手续完成就和我住在一起。但是当然了,要签署销售文件的时候,他没能拿到钱,因为他的妻子又在‘作’了,拒绝签署离婚协议。这可能是我最幸运的一次逃脱了:房子只登记了我的名字。”

她又点了一根香烟。

“回想起来,处处都是预兆。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说我不能去见他,而他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酒吧。他疯了。他对我安排与别人见面大发雷霆,认为我是在‘把他打发去’酒吧,这样我就能找别的男人了。”露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这真的很荒唐。但第二天他解释说,这是因为他爱我。他说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是他爱我的力量使他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她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真不敢相信竟然对此动心了。”

露比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就是在这件事之后,那些电话出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没有怀疑他。”

“那么,他的婚姻怎么样了呢?”我问道。

“嗯,我和他妻子见了面——她给我打了电话。她不傻,她知道有第三者。她说她需要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同意与她见面。她告诉我,她也找到了另一位,她非常幸福,如果我想要杰克,我可以‘拥有’他。我太蠢了,我以为这会改变一切,即使有那些电话在先。我以为我们能和好如初。那天晚上我和他见了面,我说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了,现在他的妻子已经找到了别人。这就像引爆了一颗手榴弹。他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我三天都没有他的消息。等终于联系上的时候,他说他要为了孩子和妻子待在一起,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我终于意识到他不会离开他的妻子了,永远不会。”

这很耐人寻味:杰克决定继续操纵他的妻子,维持那段关系的完整不变,就好像他打算操纵露比,让这段关系也完整不变一样。这不完全是关于爱:这是关于操纵和占有。当他认为妻子有了别人时,就进入了完整的第五阶段升级响应,正如同他对露比所做的那样:当时他未能参与抵押贷款,于是认为她会离开。

“那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道,“他离开了吗?”

“他还在打电话来,但我不肯接他的电话了。有时候,他几个小时地坐在我房子外面。他翻了我的垃圾箱,甚至撬了我办公室的储物柜。最糟糕的是,当我需要更换前门的时候,正在费力忙乎,他就出现了,说会帮我。我知道不应该,但我让他帮忙了,我们还聊了天。然后,等到门一卸下,他就拒绝换上新的。他说这就能阻止我出去了!”

“所以他并不想离开他的妻子,但也不想离开你。”我说道。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不如说是陈述事实。

“或许吧,”露比说道,“但是这一回我要离开他了。我向警方和公司都举报了他。我想现在该结束了,因为他可能会失去工作。”

***

跟踪骚扰和情感操纵是一组双生的行为,往往有一种情形出现就会有另一种伴生。如果跟踪骚扰被认为是对一个人的监视或者追踪,你可以看到对那些想要操纵别人的主导型的人来说,使用这一手段是多么普遍。跟踪成为你收集情报的一个方法。无论如何,它还能用来恐吓一个人,把你的意志强加在他们身上,并且操纵他们的日常活动。

如今,有大量的现代技术可以用来追踪和监视人们。我经常讲授跟踪骚扰的课程。有一天,作为一项练习,一个学生带来了一些这一类的物品,把它们堆放在我面前的工作台上。“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他说道,“每一样我只花了五英镑不到就买下了所有这些!”这里面有笔、手机、电源插头、记忆棒、车载电源插头以及其他类似东西。这些都是能记录声音和图像的监控设备,被伪装成了日常用品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和跟踪骚扰游说组织“真相”[真相(Veritas),拉丁语。]合作,这个组织有一项专业的网络跟踪服务:他们建议人们永远不要把他们的手机密码分享给任何人,即使是伴侣。有些人只需要短暂地访问你的手机就可以安装大量的隐藏软件,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你所有的短信、电子邮件等发送到他们的手机上,追踪你的一举一动。

***

当吉娜和费格斯分手后,他开始尾随她,用他保存的钥匙闯到她的家里,给她喊出租车和披萨外卖,还破坏了她的车。她开始感到害怕。

这不仅仅是关于情报收集和追踪,而是关于恐惧和煤气灯效应。费格斯让吉娜知道有人进过她的家:他在那里的时候没有搞一丁点儿破坏,但会移动物品。他对她家里的东西做了非常细微但又很明显的改变,因此她会起疑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怀疑它们是否有变动。这是很令人崩溃的。吉娜的车被弄坏了,这让她感觉自己被盯上了,但直到她把所有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意识到这些是相互关联的,才把它称为跟踪骚扰。有时候,给事物命名有助于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因而知晓它形成的某些方式。

在卡尔、文森特和西蒙娜的案例中,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相关行为的升级。卡尔不出所料地将使用的暴力和威胁的言辞都变本加厉了。文森特在多种手段之间摇摆不定,试图夺回控制权。西蒙娜开始了长时间的监控和追踪,也升级了她的自杀威胁。

升级阶段很能说明问题,也会在许多其他可能以谋杀告终的情况下出现。我记得曾经为一个电视节目分析过托马斯·汉密尔顿的行为。1996年3月,他在苏格兰邓布兰的一所学校里枪杀了十六名孩子和一位老师。汉密尔顿对自己在孩子面前的行为受到质疑感到怒不可遏。在走向谋杀之前的这段时期里,他的行为不断升级,其中有个特别的例子让我觉得十分重要:他开始给各种各样的人写投诉信,抱怨他认为受到的粗暴对待,而且越来越多地写给有权势和有地位的人;最后,他给女王写了一封信。

虽然并不总是有像这里的一些案例所展示的那么清晰的升级模式,但往往会有一种逐渐增强的操纵方式,恐吓或者强迫受害者回到“正轨”。即使不存在分手的情况,人们也常常心生怀疑,某一根导火索可能会导致分手。并不是所有到达升级阶段的操纵者都会有进一步的表现。在发展到第五阶段时,会发生三种情况中的一种。

第一种,关系可能会修复如初,一切都回到第三阶段。这意味着这对伴侣回归到他们的关系中,蒙上了情感操纵的阴影。他们或许会说他们一定会改变,但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外部干预,这是不可能的。围绕着第三、第四以及第五阶段往复循环的是无数有关操纵关系的故事。这是我的警长在多年以前就习以为常的模式,今天仍然十分普遍。这种循环往往是受害者无法离开的信号,并且所施加的压力使得分手变得困难重重或几无可能。当一段关系在经历某种触发和升级后修复如初时,受害者常常显得很高兴,但这更多的是希望事情会有所改变,他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过。而事情罕有改变,这种循环可能会持续若干年。

第二种常见的结果是,关系或许会止于破裂,操纵者最终接受了分手,然后回到了第一阶段,寻找他们下一位受害者。他们可能会给下一位受害者讲述乱麻一般的分手以及他们不讲道理、难以相处的前任,吐露他们的过往。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仍然对分手耿耿于怀,把自己当作不公正的受害者,以及/或者为了引起同情,从而开始操纵。

第三种,也是更令人担忧的结果,是以上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这个人就进入了第六阶段。大多数人不会发展到这种长时间地对受害者进行跟踪的情形。当涉及离婚或对孩子的探视权的争夺时,这种升级在“糟糕的分手”的掩护下几乎是正当的,尤其在双方都卷入了不必要的对峙行为的情况下,这是必定会发生的。然而,在许多存在情感操纵的案例中,下一步合乎逻辑的惩罚和操纵的步骤是持续不断地造成伤害的行为。在这里,家事法庭变成了一座竞技场,情感操纵不仅在此继续进行,并且法庭也不知不觉地成了参与者。

如果触发点并非分手,而是其他形式的无法解决的生活剧变——比如,财务破产——当死亡成为唯一的解脱之道时,就可能出现凶杀的风险。有一些操纵欲强的人会自杀,但也可能会杀死他们的伴侣和孩子。

操纵者通常会拒绝放弃对他们的家庭或伴侣的控制,甚至也拒绝妥协:这是他们性格特征的一部分。对于有些人来说,妥协是不够的,唯有胜利。这多半是由于他们是那一类把世界分为赢家和输家的人,或者是因为他们觉得失去权利是一种极大的不公。我并不是说所有糟糕的分手都与情感操纵有关,实际并非如此。但在存在情感操纵的地方,法庭系统应当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来保护那些遭到操纵者暴力对待的人。在后面的章节中,我将更多地讨论操纵者与受害者在法庭上的互动。

如果事情发展到第六阶段,这就令人担忧得多了。第六阶段发生在升级不再有效的时期,操纵者改变了他们对策略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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