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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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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细细考察这44位年轻子女的叙事时,在数据编码的过程中,才猛然意识到一个年轻子女和我都很少察觉的现实,父母丧失不单单意味着他们的自我认同受到了影响,更重要的是,这一失去还会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他们在这个新身份里体验到了破碎、迷失和污名,以至于年轻子女在日常经验里会选择隐藏这一身份。 一、父母丧失与破碎的自我 当谈到母亲3年前突然离世后的哀伤经验时,何小姐曾向我说起她与舅妈的一次对话,也正是在这次对话里,何小姐才猛然意识到,即使是在自己的亲人眼中,她的身上也多出了一个丧母的标签,“不想接受这个标签,我不是一个没有妈的孩子(哭)”。“自我”不是一个独立的概念,而是建立在与他人,尤其是与家庭成员的关系之上。对于年轻子女来说,与父母的关系对于如何找到他们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尤为重要,而当失去了父/母后,他们有一个非常真实的感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何小姐:现在失去了她!……就是感觉自己……人是有身份的,我看你的问题上写着用十句话形容我是谁。我在想,我是谁呢?名字只是自己的代号,人更多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她是有身份的,她可能是妈妈的女儿,是爸爸的女儿,是老公的老婆,是老师的学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是我妈妈的女儿,嗯,其他九个我完全想不出来。 父亲5年前去世的吴小姐也说道,父亲的离世让她变成了“半个孤儿”,而兄妹三人和活着的母亲也变成了“孤儿寡妇”。当我们进一步讨论她在这一新身份中的体验时,吴小姐解释道:“提起父母的话都是父母双亲,而你现在只有妈妈可以谈。”她从此少了父亲的疼爱,家里也少了一个主心骨。 吴小姐:对我来说,(父亲的去世)就意味着已经算半个孤儿了,我妈也算是一个寡妇啊,我们一家三兄妹都算半个孤儿,这真的是一个社会身份,是一个身份的转变。你就会觉得很荒谬了。之前明明是父母都健在的,还是一个很正常的家庭,然后突然爸爸走了,这会有一种身份的转变,会变成孤儿寡妇。这些以前从来不会想到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你不能不接受,又无力扭转,就是这样子的一个境况。 当进一步描述“没有父/母的孩子”的体验时,年轻子女们不约而同地强调了这一身份之于他们的破碎性。吴小姐形容说,父亲的去世让她的心破碎了,“心里面裂了一道没办法愈合的口子”,虽然伤口表面上看不出来,“我觉得以前的心是完整的,但是我爸走了之后,我的心里面有一道非常非常深的伤口,在滴血的那种”。孙小姐也告诉我,自从12年前父亲意外去世直至今天,她的心里有了一个破口:“心里会有一个洞,这个破口不可能好的。”因此当孙小姐信了基督教后,不断尝试在教会里服侍、奉献、短宣,希望能够得到主的医治,“但是祂还是没有让我像期盼的那样……(哭)”。郑小姐和朱小姐的叙事里同样强调这一破碎的缺口永远无法愈合,还用“创伤”进行了形容。这些叙事背后所揭示的是,当“父母-我”的关系被剥夺时,年轻子女会在主观上体验完整自我的破碎。 二、父母丧失与迷失的自我 受西方个人主义的强烈影响,现有的青少年发展理论常将子女和父母之间的分离、子女减少对父母的依赖列为判断年轻人成熟程度的标准,但在中国的文化情境里,受到集体主义和儒家思想的浸染,父母与子女之间紧密的依赖关系却不会因为子女生理年龄的成熟(譬如迈入成年)而被切断。这一点也深刻地体现在年轻子女以父母为中心的自我身份建立上。与年轻子女对话时,很多人也反复叙说着他们过去如何遵循着父母的期待来规划人生,以使父母开心、满足,而这也是他们认定的人生价值所在。但当父母离世后,尤其当去世的是与他们感情更为亲密的那一位时,年轻子女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迷茫,失去了努力的动力,迷失了自我。 尤小姐:就觉得你的人生有很多时候是在为父母的期望而去努力的。我觉得我以前的人生意义,更多的时候是为了让我妈开心,让我爸妈开心,然后去做一些他们希望我做的事情…… 陶女士: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觉得没有爸爸就活得很没有滋味……就说一个“我是谁”的问题。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会把自己比喻成一块空心的木头,漂浮在大海上,飘啊飘啊,一直到不了岸。并不是说风雨很大,但那个天是暗的。那个情景是:天是暗蓝的,海水是蓝色的,很没有着落的感觉。 上述叙事点出了“没有父/母的孩子”之于年轻子女的另一重意义,即迷失的自我。10个月前母亲去世的云小姐也有深刻的体验,学过心理学的她用了“共生”来描述自己与母亲的关系:母亲将人生的期待放在女儿身上,反过来女儿也将自我的意义感放在母亲身上。当母亲因胰腺癌去世后,云小姐感觉到“六神无主”,即使她之后有意识地将价值感转移到自己身上,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过程让她十分迷惘和无助。 云小姐:其实我做很多事情,也有一些是为了给她(妈妈)争光的感觉,因为她把很多期待都放在我身上嘛,她以后没有办法看到了,我就会觉得有一点难受。嗯,如果没有这个人跟我分享这种喜悦……她真的是为我开心,发自内心地为我开心……以前,我会期待她给我的评价,就是那种感觉,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做给她看。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找不到……觉得我以后……以后我让谁去看我这个事情?我觉得我做的很多事情,最后得到的价值是我妈妈给我的评价……这个事情做完了,它的好与坏,它做得好不好,现在就只有我自己去评判。 另外,8年前母亲去世的冯小姐也点出,这一迷失感还可能源于年轻子女在现实社会情境中丧失了人生的指引。母亲开始生病是在她高二的暑假,没过多久便辞世了。冯小姐说,还在读书期间就失去了母亲,这让原本就处于青春迷茫期的自己更加迷茫了,甚至失去了对读书的兴趣。 冯小姐:可能因为妈妈去世得早,那时是读书期间,自己刚成年的时候嘛,十八九岁的样子,对不对?还没有进入社会,对社会也是未知的,对自己的未来也是未知的。青春期的迷茫,加上自己最亲近、最依赖的人去世了,那肯定是更加迷茫了。与家庭完整那时候相比,就更迷茫了! 我:那时青春期的迷茫都有什么感觉? 冯小姐:青春期的迷茫,就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啊。你说要当科学家吧,中国十几亿人,有几个人当了科学家?对不对?为国家做贡献,为人民做贡献的可能……现在进入社会以后,就觉得做好自己那份工作,平平凡凡的也还好吧,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吧。 这一迷失感还源自父母存在本身之于子女的意义感。年轻子女在成长过程中听到、看到和感受到父母为子女所做的牺牲,他们也逐渐将尽孝内化为人生终极意义的一部分。正如前文严先生所描述的,受教育程度并不高的父亲生前十分辛苦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供养儿子读书,盼望儿子能够出人头地;受了父亲养育之恩的儿子自然而然会将“报恩”视为人生的必然目标,“爸,我将来会给你争气的”。但是父亲却在严先生还在读大学之时因脑梗突然离世,这让他陷入了迷失。 严先生:我可以描述一个场景。我上高三的时候,自己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一个人住,因为宿舍太乱了。然后呢,每周我父亲会给我送生活费,就在那个路口,他推着人力三轮车,脚蹬的那种。他会在那个路口等着我,抽着烟。吃完午饭,我会看见他,父亲会简单地跟我讲几句,然后把钱给我,每次我都会抱着我父亲说,爸,我将来会给你争气的(抽泣),你相信我,每次我都会……我觉得我特别怀念那个时光,我做出许诺之后,看到我爸那种幸福的傻笑,内心会感到很幸福,知道我爸他是相信我的。 三、父母丧失与污名的自我 如同第一章在讨论年轻子女面对他人时隐藏哀伤一样,“没有父/母的孩子”这一身份在他们的日常经验里,同样被遮盖得严严实实;甚至在他们的自我叙事或与我的对话中,这一身份也很少被直接说出,而更多被有意掩盖或是无意压抑。 戚先生: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我不想让别人这么透彻地了解我。我感觉我把这些东西(父亲12年前去世了)告诉他们之后,他们会看不起我,会轻视我,会觉得我这个人无依无靠,很好欺负。是有这种感觉的,有一种很强的戒备心。 陈小姐:我不跟人家讲(父亲2年前去世了),是不希望别人以一种特殊或者可怜的想法来看我。我就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我们家给我的教育非常完整。我觉得我们三口之家非常幸福,我应该是心理健康的。 根据戚先生和陈小姐的叙事,可以察觉到他们之所以隐藏丧亲身份,与其在社会情境下遭受污名化有关;更进一步来说,丧亲子女的这一身份,在年轻子女的经验里,意味着“劣势”“可怜”和“与其他人不一样”。4年前母亲去世的赵小姐很直白地说,自己丧亲的身份在别人眼里就是“劣势”,会被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待,她认为这样的态度背后并不是真正的同理,而只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赵小姐: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可怜你,而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但是别人可怜你是本能地发出来的,他们没有办法改变对你的态度或者看法。既然不想要这些,我就不告诉对方,这样就可以了。另外,我以前看过一个台湾作家写的一本书,他说其实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之所以去可怜别人——他当时举的例子是琼瑶剧。他说,看到那些剧里面的女主角过得很惨,然后你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似乎很悲伤,但其实你不是可怜对方,你只是高高在上地觉得“哎呀,我比她活得好”。他说,其实可怜背后映射出来的人性是这个。所以我不希望我变成映像别人好的那个。 3年前母亲突然去世的何小姐也和我分享,其实她心里很排斥“单亲家庭的孩子”的身份,却又不得不接受。她曾听说朋友的母亲给出过“你不要和任何单亲家庭的孩子做朋友”的交友指引,因此何小姐确信,这个新的身份会给她的社交甚至婚姻带来负面影响。 何小姐:对于其他父母双全的人来讲,他们可能就只会看结果,结果就是你现在只有一个爸爸。 我:那你觉得如果别人知道你的妈妈不在了的话,对你的评价会有什么不一样?或者看你的眼光有什么不一样? 何小姐:我不知道具体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但我觉得肯定会有不一样。 我:那你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会有哪些? 何小姐:把正常人可以犯的错归咎于她的家庭原因。我有一个朋友,她妈妈对她提出的交友标准,就是不要和任何单亲家庭的孩子做朋友。对,当时还是我父母双全的时候。她当时对我说的这个话,我记到现在。我觉得这样的家庭不在少数,不管是交朋友还是未来婚姻,很多家庭都会有这种观点——不要和家庭不完整的人交朋友,所以我就可能有一点点自卑。 吴小姐也告诉我,5年前父亲的突然去世给所有家庭成员都带来了一个污名化的身份。母亲因为寡妇身份而在家乡觉得“低人一等”“很自卑”,年近三十的哥哥尚未结婚的现实情况也被母亲解读为是由于丧父的缘故,“没有爸爸在,那他的选择就会少很多,就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们家呀”,这再次加深了母亲低人一等的自我认识。当我好奇地询问其中的缘由时,吴小姐向我解释这与当地农村的文化有关。 吴小姐:父母双方有一方不在的话,在农村其实是一件受歧视的事情。农村人都是这么觉得,就觉得你们家少了一个人嘛。父母少了,父母死了,父母中有一个人去世,英年早逝这种,本来就不是很吉利。在别人看来,会觉得你们家没有一个主心骨,然后看你就像看孤儿一样,会觉得……其实不管在哪一家,都是这样子的。 基于上述,我绘制了图3–1,实时总结了已有的研究发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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