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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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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花费了大量篇幅描绘年轻子女如何努力地重构秩序,但如果希望尽可能地走进他们的真实经验,就无法只关注追寻过程中积极的一面。事实上,面对父母离世,44位年轻子女中只有1位年轻子女——1年前母亲因长期抑郁症而自杀的喻小姐告诉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问题。”另外的43位年轻子女都曾追寻过意义,即使时隔多年,其中很多人仍表示想不通,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重构失败再次体现了失序的核心特征:父母早逝这一现实(对父母和子女的双重不公平)与年轻子女原有的生命叙事(有秩序、有意义、有公平),两者之间充满了冲突;试图将前者融入后者困难重重,极其容易失败。 那么在年轻子女的经验里,重构失败这一经验具体是怎样的?他们为何无法实现重构?当重构失败时,年轻子女又会有怎样的经验?我接下来将一一陈述,以描绘他们在无法将失序融入生命时的自救经验。 一、始终想不通:当失序无法被融合 朱小姐:凭什么最后离开的是爸爸?为什么他就注定要这么早地离开?别人不还是过得好好的?像高血压这种,都是很多成年人都有的病啊?别人的爸爸也有很严重的疾病,都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我:那这个想不通,你有什么办法吗? 朱小姐:好像也没什么办法。想不通的还是想不通,这种事情就是想不通……在想这个事的时候,最多的想法其实就是不接受,我就是不能接受……他离开(大声抽泣了一下)。然后就是一直很想念,比如说心情很难过的时候,就特别想要他来陪我,在心里想你要来看看我多好的时候,我就会梦到他(抽泣),就会梦到他来看我,就觉得很感激,感觉他肯定还在我身边(大声吸气,鼻子塞住了)。 以上讲述来自我和朱小姐的对话。5年前,朱小姐的父亲在打篮球时突然倒地,事后猜测是高血压病史所致。在我们的两次对话中,她基本上说完每句话时都伴随着哭泣。如此强烈的哀伤反应,在44位年轻子女之中也是罕见的(因为大多数年轻子女在首次触及伤痛时更容易止不住哭泣,但在第二次访谈时情绪会变得相对稳定,只有聊到特定的情绪点时,才容易被触动)。但朱小姐在两次对话中几乎完全一致的哀哭反应,以及她完全拒绝接受的态度(与五年的哀伤时间相比较),令我在印象深刻的同时又感到困惑。也正是这样的困惑,让我在田野调查中增加了对重构失败这一现象的特别关注。 按照年轻子女的叙说,重构失败这一经验并非没有追寻过意义或暂时没有成功。事实上,他们往往花费了大量时间,尝试回答由父母离世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但却不能接受/认可所找到的答案。因此我们可以说,此时的年轻子女是在有意识地抗拒同化(assimilation),即在面对父母死亡所触动的失序时,他们拒绝修改内在的情境评估意义(situational appraised meaning)以使之符合外在的普遍意义(global meaning)。 譬如,当云小姐问好友钱小姐,她如何缓和哀伤时,钱小姐很直接地告诉她,哀伤是缓不过来的,死亡也是想不明白的,“我说缓不过来的,你肯定不能接受。慢慢来吧,不要指望现在就想明白这件事情,没有办法想明白的”。而当我在第二次访谈时,问3年前父亲突然去世的沈先生,他在第一次访谈时告诉我的“耿耿于怀”是否还在时,他回应道:“现在可能会淡一点吧,其实‘耿耿于怀’这个东西,除非你有一天想通了。如果想不通的话,只能是慢慢淡一点淡一点,但不会消失的。”我继续问:“所以你始终没有想通?”沈先生也很坦然地告诉我:“对啊,我始终想不通。很正常。” 二、重构秩序缘何失败 (一)死亡对比之下不合理 当年轻子女寻找死亡原因时,有时能找到具有一定解释力的“替罪羊”,但即便如此,父母的死亡在他们看来仍然是不合理的,“然后越想越难过嘛,因为这个事情不可能发生”(邹女士)。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某些情况下,这与年轻子女拿来与父母做对比的“参照物”有关。1年半前父亲去世的曹先生,他承认父亲有非大事不去医院的不良习惯,导致在查出肝癌时就是晚期了。但是曹先生依然表示自己想不通,尤其是在对比了父亲(“这么好的人”)和爷爷(“大家都不喜欢他……毛病非常多”)之后,这样的结局无论对于身为儿子的曹先生,还是周围的亲朋好友来说,都觉得非常想不通。 曹先生: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比较闷,比较固执,但他为人非常好,大家都非常喜欢他。有些我父亲的朋友知道他突然走了,也会非常诧异,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反而是我爷爷,大家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毛病非常多,又不会去改。说得不好听一点,有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他怎么还没去世。他走了,大家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但是我爸就是……平常大家都非常喜欢他。他为人处世非常好,但突然就走了,哪怕是普通朋友也好,或者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好,都觉得为什么这么好的人,我爸这么好的人就要得这种病,还走得这么快。就是非常不解。 1年前父亲去世的窦女士,是我的第40位研究参与者,她也进行了类似的对比: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和伯伯(“又抽烟、又喝酒、又熬夜”)。她其实非常不解为什么伯伯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父亲却得了最后都没有确诊的绝症。最后依然无法理解的她只能猜测,父亲的死亡或许和家里的风水有关。 窦女士:我爸有个排行第二的哥哥,他抽烟、喝酒、熬夜,到现在都活得很好。我爸不抽烟,不喝酒,不熬夜……可能是命吧。当你看到人家又抽烟又喝酒又熬夜,人也不怎么样,现在还是活得挺好……无法理解,或许跟风水有些关系吧。他(父亲)另外几个兄弟也都是。他是到64岁(去世),另外几个兄弟,有一个大的,还有个小的,也就是他大哥跟他小弟,好像也是五十几岁就走了。 (二)死亡里无人可被责怪 另一类情况则是,当年轻子女在试图解释死亡时,却找不到可责怪的“替罪羊”。3年前母亲因海难去世的郑小姐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每个人都想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个东西去怪罪。”父亲将责任怪到了政府头上,认为当时有风暴潮,但政府却没有提前预警,也没有拉警戒线;两个姨妈则是责怪郑父,认为当时郑小姐的父亲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未能尽力保护好妻子。但在郑小姐看来,在母亲离世这件事上,没有人需要被责备,所以她说自己“我不理解(为什么发生),我觉得(只是)意外吧”。她指着我们面前餐盘里的鳗鱼,打了一个比方,说:“那这件事情为什么发生呢?很多事情就会这么发生,为什么这条鳗鱼就给我们杀来吃了?就是这样子呀,找不到(缘由)。” 朱小姐也说,关于父亲的离世,她找不到人可以责怪: 朱小姐:像车祸,我会有一种感觉,觉得这可能就是命吧。但是以像我爸这种方式离开,我就不能接受,会觉得很不应该。虽然车祸也不应该,但那是另一个人的失误。但是我爸的离开,没有任何人的失误。我觉得可能是我爸爸自己的疏忽,自己不舒服了,还依旧在球场上打篮球。但是我没有办法埋怨他。我没有办法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考虑就去(打篮球)……(停顿)我会埋怨说你怎么就这样丢下我们,但是这样的埋怨也不多,更多的是难过吧,就是想念。跟那些车祸比,我就觉得车祸也许可以接受,但是这种突然离开,我接受不了。 (三)死亡原因无法被证实 正如10个月前母亲去世的云小姐在思考“为什么”时的叙事:“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就是没有人告诉你。这种事情不会像数学题一样,就是一加一得二。这个事情永远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的结果。”许多年轻子女也遇到了相似的困境:能够解释死亡的原因很难被确切证实,而这样的情形常出现在因疾病而突然死亡的经验里。 1年前父亲突然去世的蒋小姐,事后她将父亲的病历材料拿给学医的朋友看,朋友说,医生当时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但也很奇怪为什么两个小时内蒋父的病情会急转直下。而父亲在出事之前所食用的食物也都正常,因此,蒋小姐至今仍然未能找到父亲突然休克去世的原因,“也说不清楚是吃进去的东西,还是其他地方有感染之类的,就是完全无解”。 根据其他类似的叙事,我意识到这一原因出现的背后,或许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死亡观有关,也就是希望尽量保留亲人遗体的完整。譬如,王先生坦率地说,当父亲在工作岗位上心源性猝死后,他一度想要和父亲的工作单位纠缠下去。当时他去医院咨询了医生,但被告知如果想获得具体死因,则需要解剖遗体,“后来因为各方面原因,还是放弃了”。同样放弃尸检的还有杨小姐一家人。当3年前父亲在去医院就诊的过程中突然倒地身亡后,杨小姐的家人不同意医院火化父亲的遗体,当即决定回家,并马上举行土葬仪式。火化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进行尸检就更不在杨小姐家人考虑的范围之内。因此,她事后也只能猜测父亲是心梗发作。 杨小姐:就是没有理由。就算说他(父亲)最后是心梗,也是我自己觉得,我猜测的,没有什么理由。生病是因为有疾病了,没有办法,会有一个原因,会有一个理由。爸爸走的时候,他都没有理由。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理由,只有靠自己的猜测,只有自己去找理由。我们一边安慰着自己说……(沉默了5秒)嗯,是因为他喝酒抽烟太多了,然后一边又歇斯底里地说,凭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好好的。 基于上述,我绘制了图2–5,实时总结了已有的研究发现。 ![]() 三、重构失败如何自救 很显然,重构秩序的努力未必能够帮助年轻子女走出“想不通”的困境。那么,个体在遭遇重构失败之后会如何选择呢?以往的理论研究较少涉猎这一课题。而在这次田野调查中,我发现,年轻子女在“想不通”困境中的自救经验,正好响应了这一研究空白。总结来说,他们通常会选择不再执着地继续搜寻,而是将这些“想不通”封存起来。 (一)有意识地命令自己停止 通常,在第一次访谈结束时,我都会问年轻子女一个问题:“如果你和爸爸/妈妈再见面时,你会想说什么?”我收到了很多温暖的回答,以及眼泪。但唯独周先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这种假设性问题,我是不回答的”。当时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便好奇地围绕这一问题和他继续讨论了下去。于是周先生向我坦白,其实关于“为什么”这一问题,他已经想了太多太多,“想了之后就掉进了一个黑洞,就越想越烦,越想越头疼”,以至于最后他只能强行命令自己停止,不能再思考这些想不通的问题,否则“我要去想这么多,就会累死的”。2年前父亲离世的陈小姐也告诉我,“不能想为什么是爸爸,(不能想)为什么是爸爸得这个病”。虽然陈小姐自己也知道,爸爸的工作环境会影响肺功能,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而且,陈小姐强调现在自己有照顾妈妈的责任,所以不能再花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年轻子女的另一类处理方式是命令自己停止逃避面对哀伤/丧亲。1年半之前父亲去世的曹先生认为,无论是寻找死亡原因,还是找“替罪羊”,在他看来其实都是在试图逃避,逃避面对自己的难过,逃避面对父母离世的现实。曹先生强调,即使退一步讲,真的能够找到所谓的“替罪羊”,父母离世后的人生还是需要自己来负责,需要自己去面对。因此,追问“为什么”实际上没有意义。 曹先生: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要去怪谁,其实还是在转嫁自己的难过,你不想自己太难过,因为我可以怪这个人。我觉得这可能算是一种逃避吧。因为就算你(的父母)自杀、遭遇车祸,你可以怪别人,但后果都是要你自己来承担。以后要怎么办,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都是你自己要做的,而你要怪的那个人并不能帮你承担这些责任,要承担责任的还是你自己。对,我是这么觉得。 12年前父亲被杀的戚先生也说,现在的他觉得“这种事情难过也没有用了”,过度沉浸在这种负面的情绪里,只会让他的性格更悲观、更闭塞、更加不善于和别人交往。所以戚先生有意识地让自己“逃避它,遗忘它,然后让自己走出来,能够尽量有一个和正常人一样的心态”。 (二)有意识地要求为自己活 当8年前母亲去世的冯小姐说,她现在学聪明了,知道“避开那个牛角尖(那些‘为什么’的问题)不能去想”时,我好奇地追问她这个牛角尖钻了多久。冯小姐告诉我,从母亲在她21岁时去世那年,一直钻到二十七八岁。当时让她终于停下来的转折点,不是她命令自己停止,而是一位同学的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父母和子女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冯小姐可以自己选择追求幸福,也可以继续沉浸在悲伤里。 冯小姐:一个同学的爸爸就跟我说,你看你都28岁了,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已经算是很优秀的了。他说,你看我们这样不优秀的人都可以过得很幸福,这就是说其实每个人的生活状态是不一样的。你的父母有你父母的生活状态,你虽然是他们的孩子,但你是单独的个体,你可以选择过得幸福,也可以选择活在过去的悲哀里。不是每一个家庭的婚姻都是像你爸爸妈妈那样悲哀的。他说,就像我跟我爱人,你看我们俩就过得很好,就很和谐。其实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婚姻生活,过得很平淡、很和谐。 长辈的这一席话让冯小姐开始意识到,她过去选择继续沉浸在哀伤里,不仅毫无益处,还是危险的,“现在想想,我应该尽早从悲伤里面出来,然后(有)更好的可能。复读的时候,我(可以)考好一点,到一个更好的学校去学习,接受更好的教育,接触更好的同学、更好的老师,我的那种忧伤也好,悲痛也好,可能就会有更好的人来帮我开解”。 让我感到特别温暖的是,当第二次访谈接近尾声时,冯小姐如同大姐姐一样,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赶快把研究完成,然后给自己放个假,好好出去玩一下,“那我就在这里提醒你一句,你早走出来也是要走出来,晚走出来还是要走出来。你始终要走出来的”。 让冯小姐深陷其中的那些问题:“为什么别人妈妈好好的?为什么就是我妈去世了?为什么我爸不管我?为什么就是我?为什么我经历这么多,还要活下来?”在现在的她看来,本就没有答案。所以回过头看,她很懊悔没有尽早放弃钻牛角尖,也没有早点为自己而活。这样的话,她后面的生活就可以少吃一点苦。所以当时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健康,冯小姐认为自己也应该停止思考为什么,早点走出来。 (三)分割丧失和现在的人生 还有一些年轻子女的自救经验是尝试切断丧失的连锁反应,分割父母丧失和他们接下去的人生。7年前母亲因抑郁症自杀的施小姐告诉我,当时她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我一旦遇到什么坎,就会把这件事情(母亲的离世)拉出来,在心里又过上一遍。”所以,一旦她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或是人生低谷,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咀嚼一遍所有的“为什么”:“为什么做这件事情失败?为什么我的家庭要这么惨,为什么是我母亲离开我?”而这也把原本就因母亲离世而陷入巨大不安的她,推到了更加焦虑的状况。她坦言说,自己当时原本就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自从大四那年和男朋友分手后,更是因为其间夹杂的一系列事情而长期失眠,可以从晚上十一点平躺到凌晨四点。由于整个人的状态受到了太大的影响,施小姐最后决定把这些问题“封存”。而她的自救方式就是,努力切断母亲的离世和自己当下人生之间的连锁反应。 施小姐:以后……我觉得,一个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本身,而不是每次我遇到一个什么矛盾,就把过去受过的所有苦难再拉出来,再把自己给压住。而且怎么说呢,我可能会把自己的生活剥离开之后,再去看妈妈去世这件事情给我带来的影响。 我:所以你会想要把妈妈的那件事情封存,不要让它有更多的连锁反应? 施小姐:对,不要让我每一次情绪崩溃的时候,都再让我更痛苦一次。嗯,对,我以前经常会哭,然后每次一哭都会想妈妈,就会想你为什么离开。不要每次一有什么困难,就把以前受过的苦都拿出来再打自己,太痛苦了;不要每次一苦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苦都拿出来,太难承受。 基于上述,我绘制了图2–6,实时总结了已有的研究发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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