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罐车上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  作者:杨苡

十天后又上船了,这段海路是从香港到越南的海防,法国的船——越南还是法国的殖民地嘛。我还是住二等舱,两人一间,但船小了很多,房间也小了很多,条件不如“云南号”了。我一路晕船,过“黑水洋”更是吐得一塌糊涂。

海防是港口城市,我们住在很好的酒店,两人住一个套间,里面设备齐全,一个大大的卧室,外面可以会客,像书房,还有走廊。跟我同住的人家里没什么地位,中产之家,按照中国银行的等级,住不到这么好的房间,大人是不放心我,让她伴着我的。

我对海防的印象不好,天气太闷热,到处湿漉漉的,从天津来,一点都不习惯。还有吃的,怪怪的,也不习惯。所以都在酒店里吃,酒店里都是吃西餐。我印象最坏的是过海关时的检查,查的人态度很粗暴,什么东西都要翻出来。我母亲因我是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要给带上,包括纸和笔。她以为一年仗就打完了,带的东西要够一年用的,纸和笔带了一大堆,铅笔一大把,纸有信纸、稿纸,还有便笺纸、信封。这时候都翻出来,摊了一地。国家弱,被外国人粗暴对待,这是切身的感受。

从海防到昆明是陆路,坐火车了。先是从海防到河内,从河内到开远,再到昆明。到开远,就是进入中国境内了。从河内开始,我们住的就差多了。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和我堂弟,还有一个人,从北平来的,从香港起我们就在一起,我们慢慢觉得和别人太不一样,太特殊,不像流亡学生,我就提出要和大家一样。后来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从河内往昆明,坐的是运货的闷罐车,没有窗,只有小孔透气,人都挨着坐地上。车很慢,哪能和现在的高铁比呢?足足走了四天,白天开,晚上停,不开了,找地方住下来,小旅馆,都是简陋的平房,当然没法跟之前住的酒店比了。可住和行虽然很艰苦,我倒不觉得,反而很兴奋,因为现在没人管着我,想怎样就怎样,而且原来又是坐二等舱,又是好酒店,很特殊,现在和大家在一起了,大家都是年轻人,都是流亡学生,兴奋啊。

累是真累。晚上天黑的时候到了,赶紧找地方住。浑身湿的,下大雨,雨季。乱七八糟的。一大群人席地而坐,坐行李上面,反正也不睡觉,一坐就坐一天。开始还觉得好玩,总比坐船好,不那么单调嘛,后来发现太累。因为站也没地方,都靠着,也不分男女,靠着,八月份,倒也不是很热。男孩围着打扑克,我们就唱歌。

没什么比唱歌更让人兴奋的了,一路上不断在唱。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我和李抱忱、杨纮武他们就唱,很开心,现在更兴奋,因为现在有更多的人。船上唱的是一般的歌,这时唱的都是抗日歌曲,可以放开来唱了:《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松花江上》……好多人都是从敌占区来的,像我在天津,哪能放开了嗓子唱抗日歌曲?尽情地唱,真有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

到开远的时候,我们就更激动了。之前还是在法国殖民地,开远是进入国境的第一站,从窗洞里一看到我们的国旗,看到云南兵,像是“回到祖国的怀抱”了。大家一阵欢呼,互相拥抱,又喊又叫,又唱又跳,好多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我们激动,那些云南兵不激动,看到我们那样,他们没什么反应。那里闭塞,他们大概看我们这些学生有点奇怪。毕竟是大后方,还没什么抗战的氛围。我们不一样,“亡国奴”三个字在我们是压在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流亡,就是为了不做亡国奴。那样的心情,没有我们的经历是体会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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