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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后退。”戴尔探员说道,人群立刻照做了。

“你也是,我的女孩。”他对坐在我身上的丽塔说。

她愤怒地对我们俩发出咝咝声,但还是站了起来,退到其他人站的地方,他们都用手遮住眼睛,在那里看着。

戴尔探员扶我起来,搀着我朝灯光走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呻吟着说道。

“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在这里?在镜林?”我看着他,并感觉到天空开始落下大滴雨水。

“没错。毕竟,我们并没有完全解开这个谜团。所以我在这里,以防他回来。”

“伊姆·乔纳森?”

“对。”

灯光来自一辆庞蒂亚克勒芒——很显然。不是红色的,也不是绿色的,而是淡蓝色的。我们坐进车的时候,云层终于散开,几秒钟内,雨滴就啪啪地落到车顶上了。

“就跟那天晚上一样,”戴尔探员说着按下一个按钮,咔嗒一声锁上了所有的车门。“你还记得吗?”他面带微笑地说,仿佛那是一段珍贵的回忆:那场雨,那场火,那次死里逃生,还有卡伦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情景。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轻声说道,试图透过风挡玻璃上的水流看到外面的东西。

“你当然记得了,”戴尔探员说,“毕竟,你可是为此写了一本书。”

“在今天晚上以前,我都以为书里的一切都是我编的,”我轻声说道,然后意识到我还抓着切肉刀,“包括你在内。”

“我?”

我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戴尔探员?”

“是的,可以了。”戴尔探员抓住方向盘旁边的一个控制杆,雨刮器启动了。雨水没几秒钟就被刮走了,我们可以看清外面了。他们的脸是苍白的,在灯光下近乎完全呈现白色。他们似乎毫不在意下雨或者被耀眼的灯光直射。他们正缓慢地,像机器人一般向我们移动,仿佛他们的时间无比充裕,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样。有东西映出一道亮光。是切肉刀。杰克在前面带领着人群,刀握在他的手上。

“开走,”我喊道,“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那样没用,”戴尔探员说,“看!”

我看过去。在他们身后,一辆电动越野车无声无息地开了过来,横着停在路上,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在这里等着。”戴尔说着从肩部的枪套里拔出手枪,打开车门,走到大雨中。他又探身回来。“把扩音器给我。”我从中控台上把它拿起来递给他。宽阔的灰色圆锥体碰到了方向盘旁边的控制杆,雨刮器又关掉了。戴尔关上门,随后我在雨水的敲击声中听到了他那金属般放大了的声音:

“快停下,我以法律的名义命令你们!”

停顿。

“站住,我已经说过了!否则我就开枪了!”

我推了一下控制杆,想打开雨刮器,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只是把前大灯从远光灯变为了近光灯。我听到一声枪响,在车里听起来只像一次轻微的爆裂声。接着又一声。然后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但那只是雷声,在随后的隆隆声中,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意识到我需要扭转控制杆而不是推动它,雨刮器终于恢复了工作。当它们把水刮走时,又发生了一次碰撞。一个人的身体落到了汽车引擎盖上。是戴尔探员。他的脸贴在风挡玻璃上,仪表板上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周围,眼睛茫然地盯着我。血还没有从他额头上插着切肉刀的地方流出来。当他被向后拖时,脸上混杂着恐惧和顺从。他用不拿手枪的手拼命地抓引擎盖,但无济于事,他又抓住了一个雨刮器,雨刮器随之断掉了。接着,他就不见了。

我向左侧挪动身体,去按驾驶位车门上的按钮,想锁上车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拉门把手。我坐到方向盘后面,一脚踩在油门上。发动机发出警告性的轰鸣声,就像水牛对一群正在进行攻击的狮子吼叫一样。我把变速杆滑到D挡,汽车在砾石上打滑,之后抓到了地面,向前冲去。随着一个接一个的身体在我的视野中来了又走,汽车从这些身体上驶过,我听到连续的轻微撞击声。庞蒂亚克撞向了越野车的后部——我指望车后部更轻,我的撞击足以转动越野车车身,这样我就可以挤过去了。但两辆车的距离不够长,庞蒂亚克无法获得足够的速度,结果越野车只发生了轻微移动,而我的车打滑了,停在了与越野车并排的位置。现在闪电之间的间隙更长了,我的车前灯直指森林,但我能看到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我还可以看到那条小路,就在车头的正前方。我能在他们找到我之前赶到那里吗?这时有东西撞击了车的侧窗,我也得到了答案。在闪电映照下,我看到那是亨里克。他的下巴在上下移动,好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当他举起一个球棒状的物体再次击打时,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下来。我意识到那是一只手臂。一只断臂,上面还带着黑色的西装袖子。他又撞了一下,窗户碎了。他把双手向我伸过来,指甲划伤了我的脸。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一切就简单了。我踩下了油门。

当庞蒂亚克的车头落到沟渠的另一边时,我被向前甩去,但沟渠不够宽,无法阻止汽车沿着小路继续行驶。这条路宽一米五,对这辆车来说太窄了,但只要我能保持一个前轮和一个后轮在路上,就可能设法建立某种领先优势。实际上比我预期的要好。我一路碾过撞到汽车右前车头的植被、灌木丛和小树,很快就撞碎了右前大灯。但在一盏大灯和一个雨刮器的帮助下,我还是成功地控制了车辆并保持在路上行驶。小路向河边倾斜,地势陡峭。我朝着那座桥驶去,但随后传来砰的一声,汽车突然停了下来,我的前额也撞到了风挡玻璃上。庞蒂亚克不动了,我看到车的右前车头撞到了一棵树上。我猛地挂上倒挡,并踩下油门。但轮胎失去了抓地力,雨水把路面冲得太过泥泞,我能感觉到车轮陷得更深了。

我踢开车门,开始沿着小路向桥和河流跑去,我可以透过树林看到那条河。我听到了身后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们正在赶来,但如果我能跑到河对岸,就能赶在他们之前到达主路。

我到了森林的边缘,这时,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到达那座桥之前毫无遮挡的最后一百米。我突然停了下来。有三个人正站在桥的中间。我确定他们还没有看到我,于是,我躲到一棵树后面向外看。又是一道闪电。他们每人一辆自行车。看起来像阿帕奇自行车。其中身形最大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伐木工夹克。看起来他们是在放哨,否则他们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呢?我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这时,有人为我做了决定。

在一连串的闪电中,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了桥上。其他三个人似乎并没有十分惊讶于一个赤裸的飞人突然站在了他们中间——相反,他们立即投入讨论中,边用手指指点点边摇头。他们三人显然十分投入,看起来还没有看到我。

我可以忘记过桥这件事了。

我向左边看去,我离那条从森林里流出的河只有十米远。它只有六米宽,或许八米,但看起来像一条肌肉发达的蟒蛇,扭曲着深色的躯体,盘绕着向桥爬去,就像多年以前一样。过了桥大约五十米,河道转向了,在那里或许可以在不被人从桥上看到的情况下过河。从那里到主路大约有一百米,也许一百五十米。到了主路上,就能找到一个晚上开车出来的友好的当地人,或者一个载着一车木材的卡车司机。我就安全了。

我听到身后有说话声,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飞舞。我悄悄地向河岸靠近。我紧绷着身体,缓缓滑入水中,河水实际上比我预期的更温暖,可能是因为我这一路的奔跑。我仰面躺下,努力让身体漂浮起来,然后立刻就后悔没有脱下西装外套,因为感觉它正把我往水下拽。但我终于还是设法让自己的脸露出水面,能够呼吸。人的眼睛会自动发觉这样的动静,但如果我像这样躺着不动,他们可能就不会注意到我。

我抬头望着天空,闪电如此频繁,就像云层后面有一盏不稳定的荧光灯。桥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头没有动,我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或一块木头。然后那座桥和桥上的四个人影进入了我的视野。杰克和那个穿伐木工夹克的人正在热烈讨论,另外两个人正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河面。他们的面孔,还有整个场景,都有些熟悉,就像记忆的镜像。在一瞬间,我与其中一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就像照镜子一样。当我从桥下经过时,能听到木板上有跑步声,当我从桥的另一侧出来时,又瞥见了同一张脸。我等待着,但他没有叫喊。接着他就不见了,我再次抬头看着闪烁着荧光灯的黑色天空。也许他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最后断定那一定是一块木头。

桥上传来的说话声渐渐消失在远处。河水转向了。我翻过身来,用力划了五六下到达岸边。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抓的东西,只有草,用手一抓就脱落了,突然我又回到了河里,被迅速带往下游。我试着脱下夹克,但我的右臂卡在了袖子里,被困在了背后。我呛了水,双脚下沉,一只鞋被树根或其他东西缠住了,于是我被拖向水下。我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近乎滑稽的想法:我要淹死了。我将消失不见,再也没人能找到我了。但随后我想起了一句老话:注定要被绞死的人不会被淹死。我把脚从鞋子里拔出来,设法把右臂从夹克里抽出来,并浮出水面。我游到岸边,抬高上身,恰好用一只手臂搂住了一根倾斜在河面上方的细树干。我在树上吊了片刻,只感觉整个人精疲力竭。然后我把疲惫放到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拖到了陆地上。我仰面躺在那里,气喘吁吁。同时仔细听着。

什么都没有。没有说话声。但主路上也没有车。雷声听起来更遥远了,雨也变小了。树木在我头顶上方飒飒作响。我站了起来。

我从河岸旁的一个小坡上可以看到电话亭,它还在那里。还有主路。明亮而空荡。我的心一沉。但就在这时,在这条又长又直的道路尽头,我看到一对车前灯正在靠近。我踉踉跄跄地朝路上走去,我能感觉这两条腿很快就没法继续往前走了。灯光越来越近,照得潮湿的柏油路面闪闪发光。我强迫自己跑起来。就在接近主路的时候,我摔倒了。我跪起身,闭上眼睛对着耀眼的灯光,开始挥舞手臂。那辆车在刹车和降挡时发出一串呻吟声,接着喇叭声在四周回荡。

我以前听到过这个喇叭声。

我睁开了眼睛。是消防车。

它停在我前面大约五十米的路上。

我重新站了起来。

两侧的车门都打开了,他们跳了出来。我立刻认出了他们:穿着红色消防服的弗兰克,穿着警服的麦克莱兰警长,还有珍妮。

“嘿!”我喊道。“天哪,你们不知道看到你们我有多高兴!有——”

当我看到还有其他人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下来。

图书馆的齐默尔太太。罗里姆的校长和门罗太太。还有管理员卢卡斯。

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喊道。

没有回答。他们冷漠的表情,还有那机器人般的移动方式……最后一个从消防车里出来的是费赫塔·赖斯。他挥舞着手杖,迈着僵硬的步子向我走来,就像一条又老又瞎的狗突然又有了一点力气。

我转过身,电话亭后面的小山坡上站着其他人,一动不动,摆出恐吓的架势,就像老旧西部片中的印第安勇士。我喉咙发紧,只想躺下来哭。所以,也许只是我残存的生存本能让我跌跌撞撞地走——而不是跑——向电话亭,躲进去并关上了沉重的门。我闭上眼睛,但继续抓着把手。脚步声和低语声更近了。有人使劲拉门,但我成功让门得以保持关闭。外面的人咆哮着,就像一群饥饿的狼。又有人拉门,这次更用力了。我睁开了眼睛。他们的脸紧贴着电话亭四周的玻璃,就像一个用我认识的人的照片打造的画廊。唯独没有卡伦和伊姆。

“妈妈,”我轻声说,“你在哪?爸爸……”

电话响了起来。

我把脚跟插进电话亭的地板,身体向后靠,用尽全力拉住门,但门还是被一厘米一厘米地拉开了。电话铃声似乎越来越响了。

“不……不……不要都吃光,”一个人在外面喊道,“我……我……我也想吃一些。”

我拿起听筒。我一只手把它举到耳边,另一只手仍然试图把门关上。

“你好?”我轻声说。

“放手,”一个温柔的女声低声说,“放手,理查德,到我这儿来。”

“可是……”

这时,我感觉到听筒轻轻地咬住了我的耳垂,像是在玩闹。我努力挣脱,但它咬得死死的。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舌头,把它向外扯。我低头看了看听筒末端的穿孔麦克风,我的舌头被卡在了上面,显然正被那些小孔吃掉。事情发生得很快。我的脑袋很快就会消失。竟然没有一丝痛感,我也不再恐惧了。然后我松开了门把手。放开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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