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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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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步入大厅。闪闪发光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摆放着一架闪闪发光的黑色三角钢琴,还有一张玻璃桌,桌子上放着大约二十杯显然是现成的混合饮料,杯子里都有柠檬片。家具是成组布置的,仿佛我们正身处酒店大堂而不是某人的家里。这种印象因为一盏高悬的水晶吊灯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她,一边端起一杯酒。“不得不说,小奥斯卡混得真不错。”哈里·库珀在我旁边说。他放下已经空了的杯子,端起另外一杯。“只有一点,把柠檬放到杜松子酒和汤力水中是完全错误的做法,显然应该放酸橙。”他看着我,似乎在期待我参与这场经典的辩论。但我没有回应,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再次环视大厅。最后,我找到了卡伦,她正要走向通往左侧翼楼的走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奥斯卡握着她的手,看起来更像是在把她朝那个方向拉。 “卡伦!”我喊道。 她转过身来。“奥斯卡热衷于炫耀房子。”她带着无奈的表情笑着说。 “很好!”我喊道。 我放下骄傲,喝完杯子里剩下的酒,赶紧追了上去。 “介意我跟你们一起吗?”我问道。 “当然不会。”奥斯卡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不太令人信服。 我们走进走廊,墙上挂着游艇和汽车的照片,还有奥斯卡妻子和孩子的肖像。 “这是客房。”奥斯卡打开一扇门说。 “很好。”卡伦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另一扇门。另一间客房。我们继续往前走。 “你对这栋房子所做的一切令人印象深刻,”我说,主要是为了说点什么,“因为它曾被完全烧毁,不是吗?” “我不认为是被完全烧毁了,”奥斯卡说,“没错,它曾被闪电击中,发生过火灾,但当时房子是空的。” “理查德这么问……”卡伦转过身面对着我说,仿佛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是因为他在一部作品中写到了一栋被烧毁的房子,跟这栋房子有点像。” “真的吗?”奥斯卡说道,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我得承认,我不看那种奇幻作品。对不起,理查德。”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并不是说这种作品对作者的水平要求不高。我的意思是,你显然已经找准了儿童的喜好。” “是年轻人,”卡伦说,“我不会给孩子们读那部作品的,奥斯卡。” 奥斯卡淡淡一笑,看起来他不喜欢被人提醒他的婚姻状况。“这是温室,或者叫暖房。”他抚摸着门内的墙壁说。房间就在我们面前,有一种类似喷泉的流水声,但天已经黑了,我看不太清楚。 “这里曾经是后院,我用玻璃幕墙把它围了起来,并加上了屋顶。但这栋房子对我们来说显然太大了,因为我现在甚至找不到电灯的开关。”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闪电划过,这次我看到了那棵树。 它位于房间的中央,在一汪圆形水潭的正中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橡树,但肯定是一棵小树,一棵还没有把根伸得特别远的树。即便如此,我还是惴惴不安,我知道树根此刻正在做什么:将它们的白色手指向各个方向伸展,就在我们脚下,缓慢但无情地寻找着食物、养料、猎物。 又是一道闪电。我看到奥斯卡站在那里,伸着胳膊寻找电灯开关,他的身体就像今晚早些时候的卡伦一样被点亮了。但这张X光片跟她的并不相同。他的头骨很小,有着啮齿动物般小而锋利的牙齿。手臂没有人类那样清晰可见的骨骼,只有一个由细刺组成的网络,就像鸟的翅膀。我不应该那么快喝完那杯酒的。 “好了。”奥斯卡说。 房间里的灯亮了。 “太好了!”卡伦说。 “你觉得怎么样,理查德?” “令人难以置信。”我回答道。 “那里面是什么?”卡伦指着温室另一侧通往翼楼的那扇门问道。 “那是在这里工作的夫妇住的公寓。我们搬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了,所以他们算是跟房子一起的。他们照顾房子、照看孩子,还做饭。当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打电话让他们准备酒水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棒了。”卡伦又重复道。有那么一瞬,我想说酒里应该放酸橙片而不是柠檬,但我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我同意卡伦的观点。 奥斯卡看起来很满意。“我还让他们准备了一些吃的,所以我希望你们都饿了。” “太棒了!”卡伦重复道。我看着她,却看不出一丝讽刺的味道。 返回途中,我在走廊里跟在他们两人后面,看到奥斯卡拉着卡伦的手,领着她往前走,好像他们又是一对了。我想找个坚硬的东西打他的后脑勺。 我们听到了大厅传来的音乐声,等走到了,我看到舞会又开始了。 “汤姆落地了!”杰克在舞池里喊道,“他刚刚发短信说他正在乘出租车来的路上。” “太棒了!”卡伦大喊道,我能感觉到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让我开始恼火了。 “你家里不会有头痛药吧?”我问奥斯卡,他仍然没有放开卡伦的手。 “当然有,”他说,“在浴室的柜子里。楼上,左转,过了厨房,右手边第三扇门。”他笑着看着我,好像在说:亏你想得出来,想让我把卡伦留给你,你这个浑蛋。 我离开了他们,只感觉头晕目眩,不得不扶住宽阔的楼梯一侧的栏杆。我在楼梯顶部喘了几口气,试着镇定下来。我看到奥斯卡、卡伦和其他人围着杰克跳舞,杰克在舞池中央领舞,做着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动作和霹雳舞技巧。一个后空翻赢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 我踉踉跄跄地走着,阵阵头痛像低音鼓一般在太阳穴里跳动。我站在一扇门后,能听到里面拖拉的脚步声和用刀剁肉一般沉闷的砰砰声,还有锅的咔嗒声,我意识到这一定是厨房。正像奥斯卡说的那样,浴室就在前面几扇门之外。浴室宽敞而现代,并且非常干净,里面有淋浴和按摩浴缸,还有一扇敞开的门,我想那扇门应该通往奥斯卡和他妻子的卧室。浴室里有两个洗手盆,其中一个上方的柜子里塞满了装药片的瓶瓶罐罐。我看到一个标签上写着“萨拉·罗西”的药瓶,但看不清这些药都是用来干吗的,因为一切开始模糊不清了。但我最终认出了其中一个盒子,并吞下了里面的两个药片。我在加热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只希望浴室停止跳动,世界停止旋转。 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这时,门开了,丽塔走了进来。 “你在这里啊,”她咕哝着把内裤拉到裙子下面,坐在了马桶上,“你不舒服吗?” “抱歉。”我说着站起身来,努力打起精神,我看着橱柜门镜子里的那张脸,那不是我,但也意识到那一定是我。 “那不是什么值得写的事情,”丽塔说道,我听到她的小便流进了马桶里的水中,“那次在谷仓里。我当时没有问,只是想表现得友善一点,但我猜那是你的第一次。是这样吗?” “抱歉。”我重复道,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外面的走廊里。我扶着墙,走过厨房,这次在那里我只能听到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仿佛那对夫妇在里面缓慢地跳华尔兹。我停下来听。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潮湿的爆裂声。我按下门把手想打开门。但有什么东西——一种模糊的预感——阻止了我。我的心怦怦直跳,浑身直冒冷汗。门后的一切都停了下来,好像站在那里等着我。我向后退,转身朝大厅上方的走廊走去。音乐已经关掉了,我可以听到下面生动的对话。我探过栏杆往下看。人们或站立,或坐在椅子上,或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都在吃东西。我看到一盘汉堡取代了玻璃桌上的酒水。也许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一些食物。 我走下楼梯,朝托盘走去,但为时已晚,一个人正要去拿最后一个汉堡,我认出来他是班上的常驻数学天才亨里克。他看到了我,便后退一步,表示该让我拿。 “不,你先来的。”我笑着说,不过笑容可能看起来很勉强。 “伟大的作家都需要食物,”他和蔼地笑着回答,“我已经吃了一个,而且他们还在做呢。” “那样的话,谢了。”我说,然后一把抄起那个汉堡。我咬了一口,感觉嘴里充满了新鲜肉糜夹带的汁水,心想这就是我们哺乳动物的主要成分:水。我又咬了一口。天哪,太好吃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儿子想知道我是不是你书中的数学天才亨里克。” 我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的男人。我们在体育馆谈论自己时,他是没有用完时间的那些人之一。一名会计,他不是这么说的吗?他之前的目标更高吗?也许要做个学者?他认为我们对他有更高的期望吗?这就是他没有多说的原因吗?还是他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满意,只是觉得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没有太多令人兴奋的事情可说? “是的,”我满嘴汉堡地说,“就是你。” “我从来都不是数学天才,不过还是谢谢你。” “不,你是。” 他大笑一声。“永远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它只会给你它自认为你需要的东西。所以……好吧,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相信它也还是对的。”他又笑了。 我又咬了一口汉堡,慢慢地咀嚼着,这样就不用回答了。我只是再次点了点头,感谢他让给我的汉堡,然后穿过大厅,坐到一张沙发上,挨着卡伦。我发出了一种只有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严重不适又得到解脱后才会发出的呻吟。 “你感觉好多了。”她笑着总结道,同时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我的脖子。 “是的,”我咽下汉堡,说道,“我走开了多久?” “挺久的。我都开始担心了。” “我没事。你呢?我看到你给自己找了一张沙发,你以为可以独自坐一会儿。这么受欢迎挺可怕的吧?” “太糟糕了,”她笑着打开了笔记本,“不过其实不是,我来这里坐,是因为汤姆当时坐在这里。” “汤姆?他到了吗?”我环顾四周,“他在哪里?” “他去厨房帮忙了。”她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写。 “我看你还留着那个书签。”我说着朝夹在笔记本封面上的粉红色发夹点了点头。 “对。” “还打算当作家吗?如果你要用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将要求版权和版税。” “说定了,”她说,“对了,汤姆在找你。” “真的吗?他打算在厨房里做什么?” “就像我说的,帮忙。” “为什么?” 她耸耸肩。“汤姆就是那种喜欢奉献自我的人。” “是吗?”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想去厨房奉献自己。这显然奏效了,你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汉堡。” “这些都是汤姆做的吗?”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块肉和面包。 “不管怎样,那对夫妇端上来的时候称它们为汤姆汉堡。看,他们又端上来了一些……” 我听到楼梯上拖曳的脚步声。我咽下口中的食物。一个想法逐渐成形。然后,我慢慢地转过身,感觉口干舌燥。 一只螃蟹。这是我的第一想法。他们正用四条腿侧身走下楼梯,鉴于他们髋部相连。他们的右手——像蟹钳一样举着——分别拿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汉堡。他们看起来像双胞胎,都一瘸一拐的,穿着白色衣服。 我和她的目光相遇。瓦妮莎的。 然后——当她转身让她的同伴走下台阶时——又和维克托的目光相遇。 我感觉头快要爆炸了。是药片,一定是药片造成的。还有别的能解释在我眼前发生的事情吗? “嗯,这些看起来不错!”卡伦说道。 “别碰那些汉堡。”我说着放下剩下的汉堡,站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理查德?” “是的,”我轻声说,“有问题。跟我来。” 我拉着卡伦的手,让她跟在我身后。当那只奇怪的“人体螃蟹”来到楼梯底部,朝玻璃桌子爬去时,我们朝楼上跑去。 厨房的门微开着,当我们走近了,我听到了和我写汤姆被电话听筒吃掉的场景时所想象的一样的声音,一种湿漉漉的吮吸声,像蛆虫吸食死人的声音。我踢开了门。 “可……可是,如果不是理查德呢?”站在厨房柜台旁转动那台大型绞肉机把手的男人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他长大了十五岁,体重增加了一些,还留起了小胡子,但毫无疑问:这是汤姆。 “你……你……你喜欢我吗?”他问道。 我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他的另一只胳膊没有再转动把手,衬衫袖子卷到了肩膀上,整个手臂深深地卡在绞肉机里,已经所剩无几。湿漉漉的吮吸声来自绞肉机的下部,几股肉末从洞里渗出,先是在空中悬挂片刻,然后掉进了放在下面的椅子上的煎锅里。 “你在干什么?”我声音沙哑地低声说,感觉快要吐出来了。 “我正在做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做……做……做的事,”他说,“我正在奉献自己。快……快……快来,理查德,你应该试试看。” “不用了,谢谢。”我一边努力说着,一边开始向门口退去。 汤姆松开绞肉机,猛地伸出一只手。我站在离他两米多远的地方,但他还是设法够到了我。他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开始把我拉向他。 “我非这么做不可。”他说。 我抵抗着,努力把鞋跟插进地板,但他太强壮了。 “来吧,浅滩的鱼该喂……喂……了。” 我被拉得越来越近。他从绞肉机顶部的开口处——也就是绞肉机的嘴——里抽出了剩下的手臂。残肢的末端呈锯齿状,血红色的肉,中间伸出一根白色的骨头,但没有鲜血流出。我看了看绞肉机侧面的大号文字。食人鱼。汤姆把我的手拽进绞肉机的嘴里。 “卡伦!”我转过身大喊。 卡伦站在门口,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看着。她吓坏了,是的,但她的表情中还透着其他的意味,仿佛她也有些——该怎么说呢——着迷。 我感觉到我的手碰到了里面一种锋利的物体。是绞肉机的刀片。 “亲爱的卡伦,”汤姆说,“正如你所看到的,我两只手都没空,所以,你介意为我们转动把手吗?” 令我恐惧的是,我看到卡伦点点头走了进来。 “不,不,不!”当她握住绞肉机的把手时,我尖叫起来。我环顾厨房的柜台,看到了那把切肉刀。我用另一只手抓住它,用尽力气朝着抓着我的手臂挥去。我感觉到刀身惊人地轻松穿过血肉之躯,然后插入了厨房工作台面。一股温热的鲜血喷到了我的手上。 “天哪!”卡伦笑着喊道,同时低头看了看她那件已经染上了红色的裙子。 “天哪!”汤姆模仿卡伦说,他也面带微笑,低头看着工作台上他那被割断的手臂。我难以置信地凝视着他的身体,一个活生生的、血流不止的躯干外加两条腿。然后我意识到卡伦已经开始转动把手了。我感觉到绞肉机的刀片碰到了我的皮肤,我迅速把手抽了出来。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好奇?同情? 我不知道,当时情况非常混乱。 于是我跑了。 跑进了走廊,朝大厅跑去。 我跑得太不平稳了,就像顶着暴风雨在甲板上移动一样。到了二楼长廊,我双手抓住栏杆,吐了起来。我注意到一些呕吐物落到了下面的大理石地板上。我平复了呼吸。然后听到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就像蜂窝传来的声音。我抬起头。在下面的大厅里,大家都站成了一圈。 现在他们都抬头看着我,而我则盯着圆圈中间的那个人。是杰克。他现在一丝不挂,以经典芭蕾的站姿立在那里,眼睛盯着我。他双臂伸过头顶,双手相对并朝内弯曲,一只脚在另一只的前面。第五站位。我怎么知道的?我读到过吗?我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上看到过照片吗?他们说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里,我真的这么做过吗? 嗡嗡声是他的翅膀发出的。翅膀从他的背部伸出来,轻薄而透明,扇动得非常快,看上去仿佛空气在振动。 他绷直双脚,只有脚尖与大理石地板接触。后来脚尖也不接触地面了…… 他漂浮在了稀薄的空气中。 我又屏住了呼吸。周围只有翅膀发出的嗡嗡声。杰克的身体似乎僵住了,缓缓升起。我看着其他人仰起的脸庞。他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讶,更多的是虔诚,仿佛这是一个预言中的奇迹,或是他们以前见过的东西。奥斯卡幸福地微笑着。丽塔看起来完全入迷了,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祈祷。瓦妮莎和维克托站在一起,都紧握着双手。 杰克已经升到了和走廊一样高的地方,正朝我飞来。我能感觉到他翅膀扇动的气流。他的眼睛虹膜变成了红色。我几乎要笑出来了,这些幻觉是如此真实,我想,如果我伸出手去触碰他,就能感觉到指尖下他的皮肤。是药片吗?是它们控制着这些幻觉,还是我?我无从得知,但我感觉自己有一定程度的控制力,仿佛是我在指挥一切。我既能也不能决定正在发生的事情,仿佛故事有自己的意愿,有一种内在的逻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能阻止它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噩梦,一场你作为一个无助的旁观者,别无选择,只能看和听的表演?倘若果真如此,我现在就想醒来。我清了清嗓子。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杰克。”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你真把自己变成了小叮当。” “而你还是以前的那个人,”杰克说,“伊姆。” “什么?” “你自己看。”杰克指着大窗户说。 我转过身来,除了窗外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什么意思……?”我刚开口,窗外出现一道闪电,我看到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或者更确切地说,不是我的脸,而是我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那是我在一张小时候的学校合照上看到的脸庞,也是我写《夜之屋》中主角理查德站在罗里姆校长办公室外时,脑海中出现的面孔。我不禁觉得我的头要爆炸了——我真的希望它会爆炸。那是伊姆·乔纳森的脸。 “你现在明白了吗?”杰克问道,“你明白了吗,理查德?” “不明白,”我说,“我只知道这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杰克微笑回应。 “从什么时候……?” “噢,从我们邀请你参加这次聚会开始。” “但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噢,理查德,你知道为什么。”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杰克叹了口气,歪着头:“你自己说过了。” “我欺负人的事?” “理查德,你是一个人在欺负一群孤独的灵魂。但欺负这个词太弱了,你不觉得吗?” “嗯……” “想想看,‘作恶’会更准确一些。”他用一只手指着下面的同学,“看一看,并且记住。汤姆,我,瓦妮莎,维克托,奥斯卡,甚至卡伦。这里的每个人。你一个接一个地找上我们,击碎我们的心理防线,恐吓我们,把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看着他们,并努力回忆。现在我想起来了。面对面。一个受害者接着一个受害者。我想起了我说过的咒语:你是垃圾。因为没有人能像一个知道当垃圾是什么感觉的人一样让你相信自己是垃圾。 我咽了咽口水。“所以你之前说我记错了是在撒谎?” “抱歉,我们必须让你放松下来,为了把你带到这里。” “好吧。那么,现在要做什么?” 杰克耸了耸肩:“现在我们要吃掉你。” 下面的人群出现了骚动。 “我不会这样束手就擒的。”我说,同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河水一样顺着楼梯涌上来。 “噢,我们也不奢望你能束手就擒,”杰克说,“事实上,如果你试图逃跑,我们会更加喜欢。众所周知,肾上腺素能给肉增添一点额外的风味。” 人群已经拥到了楼梯顶端,并在“人体螃蟹”的带领下向我靠过来。我把切肉刀对着他们挥舞,他们才停了下来。我爬上栏杆,站起身来,伸出双臂保持平衡,然后喊道: “想看我飞吗?” 他们瞪大了眼睛,我一头扎向大厅。 我摔了下去。 笔直地落向闪亮的大理石地板。 我撞到了同样闪亮的三角钢琴,盖子好像碎了,我听到琴弦发出啪的一声,随后钢琴断成了两半。 我仰面躺着,凝视着那盏水晶吊灯,看着杰克在我上方盘旋,以及二楼走廊上的面孔。我摸索着寻找切肉刀,找到了,然后站了起来。 人群已经开始返回楼下,我跑向大门,把它拉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试图把它拉开。门被锁上了,没办法开锁。我又拉了一下。同样的结果。 “现在你明白来到一扇锁着的门前是什么感觉了吗?”杰克说。他就在我头顶盘旋,但离我太远了,我没法用切肉刀够到他。“而且是你以为爱你的人锁上的。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我疯狂地用拳头捶门。 “没错!”杰克笑了起来,“你会用力敲门!你希望有人能打开门。但如果他们不打开,你又怎么办呢?” 我转过身来。人群已经到了楼梯脚下,这一次奥斯卡、哈里·库珀和亨里克在最前面。他们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漠不关心,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仿佛他们的身体在服从自己无法控制的命令。 “没错,你会打电话。”杰克说。他把一只手举到脑袋旁,大拇指伸向耳朵,小指朝着嘴,就像一部电话。“你会打电话,希望有人能接听。你希望你唯一还能支配的人会接电话。让你进去。” 我松开门把手,突然转身绕过人群,穿过大厅,进入了奥斯卡早些时候带着卡伦和我走过的走廊。我不停地奔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从我身后的墙壁上方传过来。我跑到了温室的门前,进去后猛地关上门,随后看到门上有锁。我心怀感激地把它锁好,并用后背抵着门。我听到了人群的拥挤声,随后感觉到门在摇晃。他们一边喊叫,一边捶门。我抬头一看。此时,玻璃墙外快速划过一道粗壮的闪电,照亮了温室。 那棵树。 有人挂在上面。 那人的头垂向胸口,露出了脖子后面打结的绳子。她穿着一件睡衣,光着的双脚向下伸,似乎想要够到它们无法触及的地面。 我向她走去,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微弱。 男孩子气的浅色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当我走近后,突然发现自从我刚刚看到它后,它一定又长高了,好像它吃了东西。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那个挂在那里的人让我觉得像一具空壳——就像被蜘蛛吸食内脏后挂在蜘蛛网上的昆虫。 我在树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她那张长着雀斑的脸那么苍白,又如此美丽。她——我所珍视的一切——已经从我身边被夺走了。我没有思考,这个词就从我嘴里溜了出来: “妈妈。” 作为回应,外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闪电,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我上方的人也在摇晃,仿佛在跳一支笨拙的舞。下一刻,火焰从睡衣上喷涌而出,玻璃像雨点一样落在我周围。当我再次睁开眼睛,能感觉到夜晚的空气扑面而来,并看到玻璃屋顶和幕墙已经完全倒塌,这意味着我现在可以直接走进花园了。我可以看到大门就在一条闪闪发光的白色砾石小路的尽头。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的门开了。显然,奥斯卡找到了钥匙。 好吧,我想。我再也受不了了。可以在这里结束,就像这样。 我再次闭上眼睛,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平静笼罩着我,我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片刻之后,我再次睁开眼睛,因为呼吸平缓其实只是一种错觉。我可以多再忍受一些。我们总是可以忍受更多。于是我跑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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