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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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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走进教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了,外面夜幕已经降临。 我像走出了时光机。桌子边的人都转向我,鸟鸣小姐也是如此,她正手拿教鞭站在黑板前。他们与十五年前仅有的不同是,似乎有人在他们的脸上撒上了蜘蛛网,把一些男孩的发际线向后推移,并使他们的体重增加了几公斤。看起来有些眼镜更换了主人,可能是因为有些人觉得现在不用戴眼镜了,而另一些人则是因为做了激光眼科手术或戴了隐形眼镜。 “你总是迟到,理查德。”鸟鸣小姐故作严厉地说道。 全班同学都笑得很凶,说明他们有点兴奋过度了,但可能同学聚会就是这样。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愉快地表达歉意,说我在路上突然意识到把数学作业忘在家里了,所以不得不回去拿,然后我的自行车车胎又被扎破了。当然,这引发了更多的笑声。 他们面前都放着带着某种气泡的玻璃杯。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但也有一些已经完全忘记了。部分是因为我的选择性记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有些人可以在别人的人生中经过却不留下任何印象。不管怎样,我没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卡伦。 直到我走到教室的后面。 我先看到了奥斯卡。他的体重增加了,但头发还在。他正咧着嘴笑,牙齿和之前一样白,并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卡伦坐在他旁边的桌子旁。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期待什么。事实上,我确实知道。我一直希望她能放纵自己。希望她失去灵气和魅力,失去那种不可抗拒的气场,这种气场很可能源自她知道自己是不可抗拒的,至少对某种类型的男孩来说是这样。我一直期待我能来到这里,弄清楚一切,知道我心目中的卡伦·泰勒不在了,被从基座上推倒了,并把她当作往日记忆怀念一下再一笑而过。期待自己可以在轻松的回忆中获得一点乐趣,然后自由自在地回家,从这个占用了我太多时间和精力、真的有点像噩梦的美梦中解脱出来。 但显然情况并非如此。 卡伦跟过去完全一样,只是女性的身体曲线更明显了一些。她旁若无人地对我微笑,并自信地示意她旁边的桌子没有人坐。我感到心在由衷的喜悦中跳动。该死。 我一坐下,她就向我探身过来。“浑蛋!”她边低声说,边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臂上,“我都开始担心你不会来了!” “旧习难改。”我轻声回应,然后端起面前倒满了的杯子,和她一起喝了一口。香槟的气泡直冲头顶,我想起来自己没有吃太多千层面,应该小心一点,以免自己醉得太快。 “后排的学生,集中注意力!”鸟鸣小姐善意地责骂道。很明显,她的名字不是我在书中所写的鸟鸣小姐,但我真的记不起她的真名了。 我的目光与奥斯卡温和而好奇的目光不期而遇,随后,他又看回我们的老师,她正在一一介绍我们毕业以来学校发生的变化。学校经历的多次翻修、新增的建筑、换了几次校长,还有学校的改革以及其他相当无聊的事情。 “下课”后,我们聚集在体育馆里,体育馆装饰得如同毕业舞会之夜。一个来自聚会委员会的女孩站在一张桌子旁。桌子上放着音响系统和气球,这再清楚不过地解释了当晚剩余时间的计划。我看到奥斯卡和卡伦在我前面。他搂着她的肩膀,现在她正把头倾向他的脖子。 “祝贺你取得成功,理查德。”一个声音轻声说道。我转过身来,看到一张不在我记忆中的脸,尽管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士。他肩膀宽阔,身材苗条。实际上,他让我想起了戴尔探员,就像我在书中设想的那样。 “谢谢。”我说着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的声音有些特别,有些与众不同。这真的可能吗? “小胖?”我脱口而出。 他大笑起来,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不过没错,我是小胖。” 他不仅身上的脂肪不见了,眼镜也消失了,可以看到修身的西装下面的肌肉。 “杰克!”我说,“对不起,我只是太……你在干什么?” “跳舞,”他说,“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你是个舞者吗?” “是的。在一所芭蕾舞学校。现在我主要为其他的舞者编舞。那样更舒适,而且……好吧,报酬也高得多。至少你已经扬名立万了。” “你呢?” “比不上你,理查德。但是我也过得挺好。” “成家了吗?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丈夫。还没有孩子。你呢?” 我摇了摇头:“两个都没有。” “那你成了例外。这里的人都结了婚,并且像传送带一样生孩子……”他朝着卡伦和奥斯卡的方向点点头,“三个孩子。还有巴兰坦最大的房子。他买了房子,把它拆了,然后开始重建。我保证聚会结束后,他会邀请所有人去那里参加派对,这样他就可以炫耀一番。而且……” 音乐突然响起,全班的人欢呼起来,他剩下的话被声浪淹没了。这是上学时我十分讨厌的一首热门歌曲,但现在听起来很棒。一个女孩走到我们面前,一声不吭,拉起杰克走到了快速形成的舞池中,每个人都在那里扭动、跳跃。在混乱中,我看不见卡伦了。直到她出现在我旁边。 “天哪!看看杰克跳舞,”我们看着他杂技般的动作,她在音乐声中大声喊道,“理查德呢?他还是不跳舞吗?” 我摇了摇头。她靠得更近了,这样就不必大喊了,我感觉到她男孩般的刘海在挠我的脸颊。“我们离开这里吧?” “什么意思?”我一动不动地问道。 “假装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们可以躲开一段时间,让这些白痴好好玩吧。” 她拿着一把熟悉的旧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发出了她那富有感染力的疯狂笑声。 我们一踏上屋顶,秋天的清新空气便扑面而来。 我们走到屋顶边缘,低头看着校园。 一阵阵的强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上下翻飞。南边,休姆的方向,闪电正在云层下闪烁。 “希望他能顺利着陆。”卡伦说。 “他?” “汤姆。他现在本该到了,但天气不好,所以他的飞机一定在绕着休姆转圈。” 我点了点头。看起来风暴正向这里袭来。 卡伦举起她重新装满的香槟酒杯。“我们又来这里了。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分享了多少秘密呀!” 是我分享,我想。我是那个带着秘密上来的人,你只负责问和听。 “即便如此,我从来没有和你分享过我心底最深的秘密。”我说完,又和她一起喝了一口。 我们喝完酒,卡伦沉默着望向黑暗。这是她的把戏,她很清楚。 “你是说你父母的遭遇?”最后,她说道。 我没有回答。我意识到她躲开了我的计谋。这对我们俩可能都是最好的。 “你总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说。 “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她说着,把随身携带的外套放在管子旁边的屋顶毡上。她坐下来,并示意我也坐下。我在她身边坐下,靠在管子上。我们坐得很近,我的西装裤碰到了她的裙子。 “他们死于一场火灾。”我说。 “什么样的火灾?” “人为纵火。在我们住的公寓里。” “是谁干的?” 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我的嘴太干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阵几不可闻的雷声从远方传来。 她的声音带有试探性,如同在薄薄的冰层上缓慢向外走:“是你?” “不,”我说,“是我的父亲。”我长呼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放出来。 “你认为他为什么那么做?” “因为他生病了。因为他变得暴力之后,妈妈把他赶了出去。” “所以他在被赶出去后放火烧了房子,但最终自己也命丧火海?” “对。他趁我们睡着时闯进去放火。” “这是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发生的吗?” “没有。好吧……有。他经常打电话。” “打电话给你妈妈吗?” “对,尤其是在夜里。最后她不再接电话了,所以有时我会偷偷溜出去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因为我想停止它的响声。因为我想让他停止恐吓我们。因为我……想听到他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 “他是我爸爸。他也很痛苦。” “他说什么?” 我闭上眼睛。这有点像我坐下来写作的状态,画面、声音和场景涌入脑海——我永远无法确定它们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刚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但它们看起来却跟我和卡伦此刻坐在这里一样真实。 “他说她将被烧死。我爱的那个女人会被烧死,而我却无能为力。因为我瘦小又懦弱。因为我和他一样,我是……”我大吸一口气,“垃圾。然后他让我重复一遍。‘说你是垃圾,否则我就杀了她。’” “然后你就复述了?” 我张开嘴想表示肯定,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仿佛我说的是别人,不是我,仿佛我的身体和声音只是一个心平气和的作家想象出来的东西,好像他只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同时,我知道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点点头,然后感觉一股暖流从我的脸颊上流下来,于是我转过身去。很明显,我喝香槟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卡伦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但他还是杀了她?” 我擦去眼泪。“他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本来应该在医院。他确实住院了,在一个安全的惩教所。我去看过他一次。惩教所在一块偏远的田地中央,四周围着一道高高的栅栏,名叫罗里姆惩教所。然后,在没有提醒我们的情况下,他们又把他放了出来。三天后,他放了那场火。”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跳了下去。” “你跳了下去?” “我醒了过来,发现我的卧室着火了。我跑向窗户。我们的公寓在九楼,街上有消防车。他们拉开一块帆布,大声叫我往下跳。于是我跳了下去,没有先问他们有没有救我妈妈。我本可以救她的,毕竟我当时已经十三岁了。” “如果你的卧室着火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噢,理查德。”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然后我哭了起来。我哭个不停,好像我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我的身体不想停止颤抖。就像书中我被困在电栅栏上时一样。还有一段模糊的记忆,我无法完全理解。 卡伦双臂抱着我,我现在不痛了。相反,就像排水管上的塞子被拔掉了,所有的垃圾最终都被排空了。直到我停止哭泣,她才松开双臂。 “给。”她说。我抬起头来,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东西。然后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只有做母亲的人才会确保随身携带舒洁纸巾,哪怕她穿着派对礼服。”我一边擦鼻子一边闻了闻。 “母亲?”她说。 “你和奥斯卡。我听说你们有三个孩子。还住在一栋大得离谱的房子里。” 卡伦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她也开始笑了,轮到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奥斯卡确实有三个孩子,是的,还有一座大房子。但恐怕我既没有孩子,也没有房子。” “奥斯卡和我高中刚毕业就分手了。好吧,就在你离开之后。” “我明白了。你们为什么分手?” 她耸耸肩:“我要去南方学医,他要在这里做他父亲的生意。但不管怎样,我已经知道我和他并不完全是命中注定的。” “如果你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你们在一起这么久?” “你知道吗?”卡伦看着我说,尽管她似乎在看自己的内心,“我经常想弄清楚这件事。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认为小奥斯卡和我是一对很好的情侣。当我告诉妈妈我想分手时,她都很惊讶。” “奥斯卡呢,他反应如何?” “马马虎虎。” “看起来他对你还有感情。” “我这么做是为了他好——奥斯卡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男孩。” “你们还见面吗?” “他会主动联系我,但我已经……”她摆了摆手,好像在暗示她的意思显而易见。但我还是问了。 “已经?” 她微微一笑:“把一切都看开了。” 我正要问她这样做是为了谁,为了奥斯卡,她自己,还是两者兼有?但我们被校园里传来的叫喊声打断了。 “卡伦!理查德!我们知道你们在上面!” 我们从屋顶边缘往下看。当然,是奥斯卡。 “我们正在玩绕圈,”他喊道,“每个人都必须加入!” 绕圈,就是大家坐在椅子上,在体育馆里围成一个大圈,每个人轮流说自己过去十五年里都在做什么。每人有三分钟的时间。有些人在三十秒内就完成了任务,有些人超时了也没有人阻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谈论的是家庭以及空闲时所做的事情,而不是他们的职业。奥斯卡除外,他详细介绍了生意的进展情况,只是顺便提到他已婚并有三个孩子。杰克自嘲地描述了一个男孩,他喜欢打扮成《辣身舞》中的女主角在镜子前跳舞,但直到他的一个阿姨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然后轮到卡伦了。令我惊讶——或者可能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并没有透露太多,只是说她住在南方,在那里成了一名精神病学家,还说自己工作太多了,目前没有伴侣,和两位女同事住在一座海滨别墅里。 我预想,当轮到我最后一个讲时,我会听到一种饱含期待的沉默,仿佛这位班上名人的故事是每个人都期待的甜点。也许不是因为他们想听到另一个自吹自擂的成功故事——关于我的故事,他们甚至可以在报纸上读到——而是因为他们好奇我是如何应对成功和为数不多的赞誉的。他们想看看我是否变得傲慢了,是否认为他们会在乎,是否会花三分钟的时间娓娓道来,说那些我有而他们没有的。 我只用了几句话,简单介绍我写儿童读物,有些书写得很好,有些不太好,但其中一本书写得足够好,我可以靠它谋生。我还说了我是单身,没有孩子,还说我尽管没有计划搬回来,但仍然想到了很多在巴兰坦度过的岁月。有些是美好的回忆。有些则是糟糕的。 “但对我来说,并没有对你们中的一些人来说那么糟糕,”我说道,此时已经感觉到喉咙越来越紧,该死的香槟,“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好孩子。我可以为自己辩护,这是我的一些艰难经历导致的结果,但结果还是一样。我是个恃强凌弱的人。” 我强迫自己环顾四周,看着圈里的面孔,突然发现,在灯光昏暗的体育馆里,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相似,就像一串白色的珍珠。我是一个局外人。即便如此…… “我想道歉,但我不想请求任何人的原谅,”我说,“因为对一个毁了别人童年的人来说,这太过分了。但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很抱歉……”我的喉咙完全闭上了,我不得不停下来。我没想到我计划中的忏悔如此让人痛苦,我应该在来之前练习一下,应该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大声对自己说出来。我鼓起脸颊,把嘴里的空气吹出来,眨着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如果这能让你们中哪怕一个人感觉好一点,我这趟就值了。”我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托着头,闭上了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很长一段时间都鸦雀无声。 “但是……”最后,一个女人说,我不知道她坐在哪个位置,“可能其他人有完全不同的经历,但我不记得你曾是个恶霸,理查德。” “我也不记得,”一个男人说,“有些人是,但你不是。” 他们是在糊弄我吗?我把手从脸上移开。没有,他们都以一种友好而严肃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你从不欺负任何人吗?”小胖杰克问道,“因为你没有时间,你总是和齐默尔太太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对不起,理查德,”奥斯卡笑着说,“你可能并不像你记忆中的那样坏,但这可能是作家的记忆特有的运作方式。” 一阵更响亮的笑声。解脱,这至少化解了我制造的尴尬气氛。我咽了下口水。露出了微笑。我正要开口说话,杰克跳到了椅子上,双手握成一个扩音器,放在嘴边: “派对时间到了!” 顷刻之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音乐响起,我们随着年轻时的流行歌曲翩翩起舞。每换一首歌,大家都更换搭档,除了奥斯卡,我看到他只跟卡伦跳。我像个疯子一样跳舞,受到了香槟、月光的影响,还有我误判的忏悔造成的尴尬,以及这些年来我的内疚被证明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之后,那种纯粹的喜悦和解脱。老实说,我不确定是谁记错了过去,是我还是班上的其他人,但我的行为显然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持久的印象,仅此一点就值得庆祝! 我不知道跳了多久,我汗流浃背,正和一个我只能隐约认出的女孩跳舞,但她看着我,眼神明显充满了欲望,我怀疑我们一定比我记得的更了解对方。然而,当时除了卡伦,我的眼里没有任何人,不是吗?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我内心的想法,当音乐停止,我们突然在沉默中面对面站着时,她带着厚脸皮的笑容,大声而清晰地说道: “谷仓。” 我也面带微笑,含糊地点了点头。 “不!”她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该死,你不记得了!谷仓!你和我,还有……干草?” 我继续微笑着。 “我叫什么名字?”她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的笑容仿佛被粘住了。我咽了咽口水。 她的笑声现在听起来有些苦涩。“你知道吗,理查德·汉森,你真是个……” “丽塔。” 她歪着头看着我。 “你叫丽塔。”我说。 她的脸放松了,从她的笑容中我可以看出一切都被原谅了。 音乐重新响起。这是当晚的第一首慢歌,是一首民谣。丽塔向我走来时,我们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卡伦。 “我想这首歌轮到我了。”她看着我说,甚至没有注意到丽塔。 “我想她可能是对的。”我拉着卡伦的手对丽塔说。 很快,我们就以简单的两前一后的脚步在地板上滑行,甜美的民谣从扬声器中滴落。 “你能说出自己的感受,可真勇敢,”卡伦说,“告诉大家你对学生时代的记忆。” 我也调侃回去:“哪怕没人和我有一样的记忆?” “所有的经验都是主观的。记住,你很敏感,任何针对你的事情都会产生强烈的反响。你把这种敏感叠加到其他人身上,你认为你针对他们的那些小事也会对他们造成严重的影响。” 我感觉到她柔软的手,她背部的摆动,以及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暖意,尽管她离我相当远。我能把剩下的也说出来吗?我有那么勇敢吗? 当卡伦把前额靠在我的肩上时,歌声渐渐消失了。 “我希望他们再放一首慢歌。”她轻声说。 她如愿以偿了。 第三首民谣开始以后,我把她拉得更近了。没有太多,只近了一点,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看起来好像要说什么。这个时候,房间突然被一道巨大的光照亮了。光来自高处的窗户,一道蓝光似乎穿透了一切,所以,有一瞬间我看到了卡伦头部的X光图像——她头骨的形状、空洞的眼窝,还有牙齿(她咧着嘴,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后光消失了,接着是低沉的、几乎是呻吟的隆隆雷声。卡伦靠得更近了,我闭上眼睛,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又一阵隆隆声,这次更近了。我感觉到卡伦松开了我,我睁开眼睛,意识到音乐已经停止了,体育馆里一片漆黑。 “短路了。”有人喊道。 黑暗像隐形斗篷一样笼罩着我们。这是我们的机会。但当我向卡伦伸出手时,她已经走开了。有人打着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几根蜡烛,过了一会儿,一个火把出现在了体育馆门口。 是管理员。 奥斯卡、哈里·库珀——他是个光头,我记得这个是因为他的头发在上学时就在逐渐变得稀疏了,而且他比我还坏——还有我,我们三个人跟管理员一起进了地下室。地下室里有一股烧焦的金属味,他打开了一个大的保险丝盒,一团烟雾在火炬的光中逐渐升起。我看着里面扭曲、发黑的保险丝和开关。但是,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是那股气味,而不是那幅景象,就如同那个含情脉脉的女孩,我和她发生了什么,我本应该记得,但记不起来。 “今晚这里的灯无法再亮起来了,”管理员说,“也就没法继续开派对了。” “我们有蜡烛。”奥斯卡说。 “你们可以看到,这里发生过火灾,”管理员说,“如果某处有电线在冒烟的可能性,我就不能让任何人再待在学校里,你们明白这一点,对吧?” 我们回到了健身房,奥斯卡站到椅子上,宣布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派对不能继续在学校进行了。 “好消息是,我妻子这个周末带着孩子们去看望她的母亲了,”他说,我注意到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炫耀,“这意味着我一个人在家,我们可以……” 他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 快到午夜了,在学校外的停车场里,大家正挤进来参加派对的人的车里。事实上,没有一个司机是完全清醒的,但这似乎并没有困扰任何人,每个人都知道巴兰坦的警长在周六晚上有比追捕醉酒司机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坐进了一辆电动越野车,越野车一边嗡嗡作响一边开走了,我挤在哈里·库珀和丽塔之间,感觉精疲力竭。从早上在城市里睡醒以来,我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天,我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回家然后在我小时候的卧室里休息。然而,我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想着卡伦也会去。汽车驶入蜿蜒的道路,随即开始减速,我感到一阵阵恶心。我听到车轮下面砾石发出的嘎吱声,哈里·库珀发出的低沉的“哇哦”声,大门打开时的尖叫声,随后是更为“谨慎”的嘎吱声。然后,我们完全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司机说,“酒在哪里?” 我感觉到身体的挤压结束了,狂风透过两侧敞开的车门吹进来。我睁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下车,希望新鲜空气能让我清醒,并缓解开始发作的头痛。我挺直腰板,凝视着眼前的建筑,感觉血液在血管里冻成了冰。我应该意识到的。这所房子是全新的,是重建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他们一定使用了原建筑师的平面图或旧照片。 “你来吗,作家先生?”丽塔叫道。 “当然。”我说。 诚然,我看不到橡树,但台阶、大窗户、两侧的翼楼,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甚至连屋脊上的魔鬼犄角都一样。我又回到了镜林路1号——夜之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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