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拿远一些，离我一臂远，并尽力眯起眼睛，才看清屏幕上的文字。

就像你忘记戴老花镜的时候做的那样。

我放弃了，按照机上的广播要求关掉了手机。不过这并不是说我需要再看一遍她的短信，因为我已经烂熟于心了。

嘿，理查德。真棒，我听说你也报名了！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了解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很明显，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拥抱你，卡伦。

飞机冲破云层，我从靠窗的商务舱座位上俯瞰下方变成红色的平坦森林。这让我想起了午休时我和卡伦站在学校屋顶上眺望巴兰坦的感觉。从那时起，已经十五年过去了。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当我收到毕业班同学聚会的邀请时，我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很明显，我本可以在社交媒体上找到答案，但我没有这么做。为什么不？因为我不想看到她、奥斯卡和几个可爱孩子的幸福家庭照片？或是因为我可以允许自己在情不自禁时去想她，但是在电脑上敲出她的名字，就成了我始终忘不了卡伦·泰勒的铁证了？好吧，我此刻正在一架从那座大城市起飞的飞机上，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了。无可否认，我之所以接受邀请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比如去看看所有激发我写出这部改变了我人生的青少年恐怖小说《夜之屋》的地方，这部小说最近将被拍成电影。比如去见见弗兰克和珍妮，他们经常来城里看望我。当然，还有复仇。当奥斯卡和其他人向著名儿童作家理查德·汉森问好时，我想看看他们眼中的尊重和嫉妒。我真的就是这么肤浅。但也许这次旅行真的能帮助我成长一点。这是我回去的最重要的原因，仅次于去见卡伦。我想道歉，为自己曾经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为践踏过班上排名比我更低的人而道歉。

机长宣布我们很快将在休姆机场降落，我系上了安全带。飞行的最后一段很颠簸，但我们很幸运——根据天气预报，当天晚些时候会有风雨交加的雷暴。

穿过到达大厅的途中，我去一个售货亭外的书摊上看了一下，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没有看到我的书，便迅速环顾四周，并转动书架。找到了。“夜之屋”（The Night House）几个字是锯齿状的绿色字体，这是为了向漫画书《沼泽怪物》致敬。封面插图也采用了同样的卡通风格，呈现了一个吓坏了的男孩试图从一个电话听筒中挣脱出来，听筒已经把他的手臂吞到了肘部。我拿出一支笔，打开书的第一页，读了第一行。

“你……你……你……你疯了。”汤姆说，看得出来他很害怕，因为他比平时多结巴了一次。

然后我在书上签了名，把它放回书架上。

当出租车停在房子前时，弗兰克正微笑着站在门口抽烟斗。付钱的时候，我听到他叫珍妮，我刚下车，珍妮就张开双臂站在石阶上了，而弗兰克仍然站在门口，好像需要有人来看着似的。我走进了珍妮深深的、柔软的怀抱，随后是弗兰克坚硬、短暂但更有力的拥抱。

我们去客厅坐了下来，弗兰克和珍妮坐在沙发上，我坐在他们对面最为突出的高背椅上。我们喝着茶，我问东问西，但他们说没有什么新鲜事，想听听我的消息。所以我就开始讲，主要讲他们喜欢听的那类事，比如书籍方面的最新成果，还有大城市里的生活。我和一位著名的电影导演共进晚餐，他想把《夜之屋》拍成电影。

“是哪个导演？”弗兰克问道。

我提到了他的几部电影，弗兰克咕哝着微笑点头，仿佛他看过一样，珍妮则向我翻了翻白眼。

“我昨天碰见了阿尔弗雷德，”她说，“他问你过得怎么样。”

“每个人都问你过得怎么样。”弗兰克高兴地补充道。

“是的，我们一直关注着你，”珍妮说，“你真的让巴兰坦出名了。”

我没有说：这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了，你不必成为一个糟糕的作家也能出名，只需要上一次真人秀节目就能做到。但这个回应不太正经，而且我在许多次采访中都用过，在这里真的不太好用。

“大家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我说，“但是我敢说，你可能希望你的邻居取得成功但不要太成功，在这里或在其他地方都一样。特别是如果那个邻居在学校里是个浑蛋的话。”

珍妮不解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弗兰克，后者耸了耸肩。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他们眼中的金童和《夜之屋》中的那个浑蛋几乎一模一样。

“是的，好吧，”珍妮说，好像是要转移话题，“那你是不是也该遇到一个好女孩了？”

我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把茶杯举到嘴边。

“他当然会遇到女孩，”弗兰克一边说，一边轻敲着烟斗，“毕竟，他是个名人。你不必满足于遇到的第一个女孩。”

珍妮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是说不用像你一样？”

弗兰克笑了起来，一只手臂搂住了她：“你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第一次尝试时就夺金。”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放下杯子，看了看时间。我指了指时钟，表示我可能应该上楼换衣服了。

“是的，当然，你需要为聚会做好准备。”珍妮说。

“除非他要写作了，”弗兰克笑着说，“他总是在写作。”

“是的，你还记得吗？”珍妮眼睛湿润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头歪到一侧，“即使是周六晚上，当我们坐在电视机前，吃着蛋糕、糖果和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时，你也坐在房间里写作。我们过去认为电视上的内容可能有点奇怪，但我们不知道在你的想象中正发生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想过这个问题，”弗兰克点头说道，仿佛已然同意了自己的结论，“你当时从大城市搬来，一定觉得很无聊。巴兰坦绝对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所以你必须创造一个地方，在那里可以发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吃人的电话和……”他停下来喘口气，看起来精疲力竭了。

“伸出树枝抓你的树，还有变成了蝉的可怜的杰克，”珍妮迅速补充道，“杰克现在对此怎么说？事实上，你也用了我们的名字。”

“是的，但没用我们的姓，”弗兰克说，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没有犯错，“你还让我——一个驾驶教练——当了消防队队长。我喜欢这个。”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珍妮说，“艾劳维德。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姓的？”

我深吸一口气。时间到了，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们了。

“理查德·艾劳维德（Richard Elauved），”我说，“也就是被爱的人是富有的（rich are the loved）。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你们。是你们收留了我，对我视如己出。你们胜过任何百万富翁，用爱让我变得富有。”

无论如何，我以为我是这么说的，但当我看到他们脸上期待的表情时，我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这么说。为什么这么难说出口？

“它就是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我说，这并不完全是谎言。

我环顾客厅。壁炉旁边有一幅画，一只鸟在森林上空飞翔。我住在那里的这么多年间，它很可能一直挂在那里，我只是记不起来了。我不知道这些记忆中的空白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我站了起来。

“晚饭半小时后就好，”珍妮说，“意大利千层面。”她向我眨眼，“如果想洗澡，床上有条毛巾。”

我谢过她，然后上楼去了。我在房间的门前停了一会儿，听着。既是听房间里幸福的寂静，也听厨房里令人欣慰的闲聊声。我为什么能向我不爱的人示爱，却不能向我真正爱的人表达爱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遭受的伤害可能比我实际意识到的更深。

然后，我推开门。一切都没有改变，房间看起来就像理查德·汉森博物馆。抑或理查德·艾劳维德博物馆。无论我是谁，我的眼睛都会像往常一样自动地被吸引到窗户下面的地板上，看看是否有一个长着小胖的红眼睛的蝉在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