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瓦妮莎、维克托和我排成一列向房子走去,我一直警惕地盯着魔鬼犄角下方的大窗户。窗户漆黑一片,看不到人脸。

当我们到达前门时,我听到瓦妮莎和维克托在我身后停下了脚步。我转过身去。

“我们不和你一起进去了。”瓦妮莎轻声说。

“什么?你们说想进来看看有没有值得偷的东西。”

“我们改变主意了。”她说。

眼下没有时间讨论这个,从他们脸上坚定的表情可以看出,尝试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抓住门把手,使劲一拉。门猛地打开了,一股难以辨识的腐烂和带着死亡气息的潮湿恶臭扑面而来。

“等等,”瓦妮莎低声说,“车钥匙。”

我又转向他们。维克托拔出了刀子。

“马上拿出来。”他说。

“以防你再也出不来了。”瓦妮莎带着含有抱歉意味的微笑说。

我把手伸入口袋,把车钥匙给了她。话说回来,他们开着一辆没有汽油的车也走不了多远。

于是我一个人走进了房子。

月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大厅沐浴在一片神奇的、几乎是虚幻的光线中。打开的门激起一阵风,干树叶在地板上滑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我屏住呼吸听,想看看关门声是否吵醒了某个人,但只能听到和以前一样的滴水声,以及一阵吱吱声,好像有人在地板上走动,不过这声音是从地板下面传出的。我低头往下看。可能只是我的想象,但在某些地方,地板看起来好像在移动。我抬起头环顾四周。自上次以来似乎什么都没变。除了蝙蝠睡觉的房间的门。我不记得我们离开前把它关上了,但现在它无疑已经关上了。

我走到损毁的三角钢琴和那堆家具前,拧开油壶的盖子,把一半的汽油倒在了上面,并把剩余的一半倒在地板上。然后我拿出火柴。当我点燃一根火柴时,我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就像把脚从沼泽地里拔出时的声音一样。我迅速环顾四周。随后,我扔下火柴,片刻之后火就烧起来了。我着迷地注视着大火蔓延到整个地板,逐渐吞噬墙纸。

钢琴上传来类似手枪射击的声音,接着是一个高音。随后又是一声枪响和一个略低的音符,我意识到钢琴的琴弦断裂了。当火烧到那幅被损毁的画的画布上时,一团高高的火焰腾空而起。刚开始,热量使它卷曲又变直。仿佛大火烧光了油画上的泥土、湿气和蜘蛛网,以及时间和忽视的痕迹,然后出现了一幅肖像。一个男人穿着我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中看到过的那种衣服,那是一本关于哈姆雷特的书,所以这幅画可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但令人无法理解的是,我见过那张脸两次。一次在这所房子的窗户上,一次在罗里姆惩教所里的照片上。但另一方面,这显然与费赫塔·赖斯说的一种只能被火摧毁的不朽生物相吻合。油漆融化并开始流动,那张脸死灰复燃并愤怒地做着鬼脸,我浑身颤抖起来。接着,那个人便被火焰吞噬了。

砰的一声,声音不大。这次不是从三角钢琴上发出,而是从楼梯那边传来的。我看到一个像蛇一样的东西从两块地板之间爬出来。又是砰的一声,这次离我更近了,另一根树枝蜷缩穿透地板,扭动着进入月光中,仿佛在盲目地寻找着什么。我不需要走近去看就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想靠近。是树根。

就在这时,我听到画廊的一扇门后面传来一声尖叫。可能是一只动物,也可能是一个人。无论是哪个,都是那种既贯穿你的骨髓,又能透彻你的心扉的尖叫。那种包含一切的尖叫。绝望。恐惧。愤怒。孤独。尖叫声停止后许久,余音一直在空气中回荡。一扇门滑开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低沉的爆裂声,就像有人脱下了一件坚硬的外套。一件很大的外套。火焰顺着壁纸爬到了天花板,在火光的照耀下,我看到门廊里有一个硕大的物体在动。一个又大又薄又坚韧的翅膀。

简而言之: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快跑!”我跑下房子前面的台阶。

维克托和瓦妮莎站在那里,好像僵住了,盯着我身后的东西。

“快跑!”我重复了一遍,同时转过身去,看看他们在盯着什么。

树根。它们正沿着房子的正面从地下爬出来,在地面上朝双胞胎的脚爬去,纤细而摇摆不定,就像蜗牛的触角一样。但再往回看,树根跟蟒蛇一样粗。

“它们是来抓你们的!”我吼道,“它们想吃了你们当晚餐!”

最后,他们似乎回过神了,转过身开始跟着我跑。我已经能听到房子里传来的燃烧声,但没有回头,我只是尽力快跑。快到大门时,我看到它在移动。一定是风吹的。我感觉不到风,但那一定是风!随着一声低沉的哀号,熟铁大门缓慢地关闭,我刚到门口就咔嗒一声关上了。我踢了一脚支柱,但这次大门没有打开。我转过身,看到双胞胎正向我跑来。如果换个不同的境况,我会认为他们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努力奔跑的样子很有趣,而眼下他们则是在设法避开后面爬来的树根。我抓住门把手,想把门推倒,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其中一根栏杆,用力一推。

我像被大锤击中了肩胛骨之间的背部一样。

这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疼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趾,它在我体内,蔓延全身,无处不在。触电。伏特、瓦特、安培,无论是什么,都在我的身体里跳动,但我甚至无法叫喊,因为我的下巴被紧紧地锁住了。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无法松开门把手。恰恰相反,我感觉自己抓得越来越紧了,仿佛试图从黑色熟铁中挤出果汁。

“快开门!”维克托在我身后喊道。

“快点,它来了!”瓦妮莎哭喊道。

“这个白痴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发抖。”维克托说。

“那就让他闪开!”

尽管疼痛难忍,但我还能听、能够思考,但我无法开口提醒他们。我感觉到维克托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听到了一声呻吟,然后是瓦妮莎的尖叫声。我设法转头去看他们。就像我说的,在不同的境遇下,我相信我会笑出声来。现在我们三个人都成为同一个电路的一部分了,由三个无声的布娃娃组成的摇晃、跳动的链条。我们现在变成电影了,被月亮和火焰照亮,火焰穿透屋顶,将松散的云层染成了黄色。这是一部恐怖电影,树根越来越近,呼啸声在镜林内此起彼伏,听上去就像一个狼人正在对月亮发痴。

我感到维克托在拉我的肩膀,好像想挣脱出去。但后来我意识到有人在拉他。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但依然抓着我的衬衫。衬衫被扯掉时,我感觉到它被撕裂了,并听到了他们的尖叫声。事实上,他们能够尖叫一定意味着他们已经挣脱了电路。我再次转过头,看到双胞胎正被拖在地面上,朝着着火的房子而去。纤细的树根缠绕在他们的腿上,他们双脚乱踢,试图抓住地上的砾石,就像被绳索套住而绝望挣扎的牛一样。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会像汤姆一样被吃掉,还是会像小胖和他的蝉一样消失不见?抑或被火焰吞噬?我不知道那跟我的处境相比,是更好还是更坏:我在这里遭受着电刑,直至大脑和心脏双双爆炸——我能感觉到这正在开始发生。但我也能感觉到其他东西。我眼睛往下看。一根苍白的裸根缠绕在了我的一条腿上。然后又来一根,盘绕着我的脚踝,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收紧并开始拉扯。一开始较为轻柔,随后逐渐用力。然后非常用力。我的鞋子在砾石上向后滑动,身体和头向前倾倒。我双臂外伸,握住栏杆的手向下滑动,直到被栏杆上的字母B.A.挡住。即使我的双手都紧紧地握着,对此也无能为力。

树根拉伸着我,仿佛我是橡胶做的。我的后背在尖叫,头痛欲裂,肩膀感觉要从关节窝里脱出来了。除此之外,听起来狼人离得越来越近了。

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就在这时,好像有人拨动了我体内的一个开关。保险丝盒。我不再接地了。因为不再接触地面,电流也不再流经我的身体。

在那短暂的瞬间,我感到如释重负。

直到我意识到这意味着我的肌肉不再僵硬了。

片刻之后,我牢牢抓住大门的手就松开了。我的脸撞在地上,被向后拖去。

我的嘴里满是泥土和砂砾。我被翻过身去,面朝上,我向前伸手试图扯掉一条腿上的树根。毫无作用,树根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地抓住我。

有什么东西在我前面的地上闪闪发光,当我被拖着经过它时,我看到那是维克托的刀。我伸手去捡,但为时已晚,只有一根手指碰到了带血的刀刃。刀身此前没有沾过血,我意识到,他一定是在试图割断树根时割伤了自己。

我听不到维克托和瓦妮莎的尖叫声了,逐渐接近的狼人的号叫声也停止了。

但我能听到火焰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声音变成了咆哮,而且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已经能感觉到我正逐渐接近地狱的热量了。我意识到人们说的话是真的,当你知道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你的一生真的会在眼前浮现。显然,这是一场短暂得令人失望的表演,而我甚至不是其中的主角。事实上,我是排在伊姆·乔纳森之后的第二大反派,一个没有人会错过的反面人物。没有人会知道,无论如何,理查德·艾劳维德最终真的在试图拯救一个人,真的为了卡伦·泰勒而冒生命危险。即使我是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但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还是会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当我被拖向死亡时,重复这句话给了我一丝安慰:“我,不,是,垃,圾,我,不,是……”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一闪而过,接着我听到了低沉的扑通声。

“还有另一只脚!”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快,它们马上要回来了,到处都是!”

“我知道!”另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说。

我睁开了眼睛。在黄色的月光和火光中,我看到巨大的斧头刃在我头顶上升起,然后看到一个从头到脚都穿着鲜红色衣服的人朝我挥舞斧头。又一次挥舞,又一次扑通声。我脚下的地面静止不动了。更确切地说,很明显是我停止移动了。红衣人把斧头扔到一边,弯下腰来。我抬头看着他红色消防头盔下的脸庞。

“嘿,爸爸。”我说。

弗兰克惊讶地看着我。

“你能站起来吗?”

我试了试,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我们身后的声音叫道。

“准备好搭消防员的车了吗?”弗兰克搂着我问道。

“准备好了。”我说。

弗兰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把我扛到肩上,然后开始朝大门跑去。我抬起头,看到戴尔探员正跟在我们后面跑。在他身后,我看到房子的大窗户被塞满了。它又黑又大,翅膀有船帆那么大。在一片黑色中间,闪烁着白色的食人鱼似的牙齿。接着,伴随着一声闷响,那个生物突然全身起火。然后它叫了一声。最后一次尖叫,一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尖叫。

我看到戴尔探员一边跑一边不断地向后转身,再次转过身时,他的脸像床单一样苍白。

当我们到达围栏时,我看到了停在外面的消防车。它仍然亮着蓝色的灯,此刻我明白狼人的号叫是哪里来的了。弗兰克把我放到从围栏上方伸过来的消防梯上,当我爬到另一侧时,有更多的消防员来迎接我。他们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是我救了人一样,给了我一条毯子,然后把我扶上消防车的后座。不久之后,弗兰克和戴尔探员也进来了。

“你们不打算把火扑灭吗?”我问道。

“现在可能已经太迟了,”弗兰克说,“幸运的是,周围的森林非常潮湿,我们也不必处理森林火灾。”

我朝夜之屋望去。现在那里已被大火完全吞噬,连那棵橡树都在燃烧。

“可那对双胞胎,”我说,“他们被拖进去了……”

“对他们来说可能也太晚了。”戴尔探员一边把手插进头发里,一边摇着头说。

他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他现在相信了我。不仅仅是那对双胞胎的遭遇,还有汤姆和杰克。

“我觉得伊姆·乔纳森完了。”我说。

戴尔探员慢慢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理查德。”

我们头顶轰隆一声巨响,云层从它面前掠过,月亮消失了。演出结束了。很快,大雨又下起来了。

上一章:19 下一章:21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