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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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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瞎,两个瘸,还有一个心里怕。”露营椅上的男人笑着说。 瓦妮莎、维克托和我在他面前排成一排。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穿着一套略大的西装、一件白衬衫,戴着一顶毡帽、一副白手套。毡帽下面的脸是黑色的,但胡须和笑容都是苍白的。他的眼睛上有一层翳,让我想起了镜林中的湖,湖面上覆盖着一层蛙卵,我曾经向湖里扔石头,看看自己是否会对此感到内疚。我确实有些内疚,然后又扔了一块石头。 瓦妮莎、维克托和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有这个,”那人指了指我见过的最大的耳朵,它们看起来有茶托那么大,“你们两个走路时拖着脚走,而你……”他用一根黑色的拐杖指着我说,拐杖顶端镶着一个闪亮的黄铜球,“正在急促地呼吸。放松。这里没什么可害怕的。你们是跟垃圾一起来的?” “不是。”瓦妮莎连忙说道。 “这是一个反问句,姑娘,这意味着我知道你们是跟垃圾一起来的。没有人打开垃圾车的门,你们穿过垃圾填埋场走到这里,而不是沿着路走。”他又指了指自己硕大的耳朵。“没有人能偷偷靠近老费赫塔。那么,你们有什么计划?” “我们打算往南走,”我说,“或者往北,要看情况。我们怎么能离开这里?” “既然你们没有车,那就只能乘坐大巴了。” “大巴什么时候有?” “一天一趟。恐怕它两个小时前就走了。” 我们三个看得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可以搭便车吗?” 坐在露营椅上的黑人开怀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我问道。 “好吧,在哈迪枪击案发生之后,过去的三十年里,这里没有人搭过便车,也没有人载过搭便车的人。相信我,你们不会搭到便车的。” “就因为三十年前一个搭便车的人开枪射杀了一个叫……什么,哈迪的司机?” “是的,但情况比那更糟。”盲人叹了一口气,“哈迪也射杀了搭便车的人。所以,这里没有人搭便车,也没有人载搭便车的人。” “该死。” “说得没错。你们想听故事的其余部分吗?” “不用了,谢谢,”我说,“我们要出发了。” “大巴还有二十二个小时才开,”男人轻蔑地说,“因此,警方表示哈迪——他曾因抢劫罪服刑——正在寻找受害者。那个搭便车的年轻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看着维克托和瓦妮莎,他们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们都有枪,”男人继续说道,“所以汽车还在行驶的时候他们就开枪互射。汽车一直行驶,直到撞上了温特巴顿村的标志牌,两具尸体的头骨撞在风挡玻璃上,在玻璃上形成了两个完全相同的血红色玫瑰状破裂图案。” “哼!”维克托哼了一声。 “我的跛脚朋友,这事和我的名字叫费赫塔·赖斯一样真实。”盲眼男人转过身,用拐棍指向我之前注意到的那辆汽车残骸,一辆白色丰田。“后来他们把车扔在这里了。因为没有人想要一辆曾经有人在里面被杀的车,哪怕它状况良好。走,去看看,那两朵红玫瑰还在那儿。扶我起来,亲爱的。” 费赫塔·赖斯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尽管有些困惑,瓦妮莎还是把他从露营椅上扶起来。他迈着细长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向汽车走去,我们又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膀,跟了过去。果然,那辆丰田的前风挡玻璃上有两个玫瑰状的破裂图案,保险杠和格栅上有一个很大的凹痕,漆面上有条状刮痕。但除此之外,这辆车看起来还不错。我还注意到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里。“你说它还能开?” “运转良好得像一块瑞士手表。” 我看着双胞胎:“你们有谁可以……” “我可以!”瓦妮莎说。 维克托点头表示肯定。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赖斯先生,这辆车你要多少钱?” “那辆车吗?”他抬起灰白的眼睛朝着天空中的太阳看了片刻,“一千美元。” “哼!”维克托咕哝着。 “赖斯先生,”我说,“你甚至不能开那辆车。” “我惊讶的朋友,价格不是由这辆车对我来说值多少钱决定的,而是由它对你们来说值多少钱。可能值不少钱,因为你们是潜逃人员,警察正在紧追不舍。” 我看到维克托睁大了眼睛盯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赖斯先生,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因为你们身上有垃圾的味道,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还因为警笛声正迅速逼近。” “警笛声?” 他指着自己的耳朵。“我猜他们三分钟后就会到。” 我咽了下口水。闭上眼睛。努力思考。那么,我离开校长办公室后发生了什么?很明显,戴尔探员肯定会再次尝试说服我认罪,之后才会开车回家。但没有人能找到我,警报就响了。然后,当他们意识到双胞胎也不见了,戴尔探员会进行……叫什么来着?推断!他会排除不可能的选项,直到只剩下可能的选项,这样他就会知道我们是如何逃脱的了。而警车——我现在仍然听不见——显然比垃圾车开得快得多。 我又清了清嗓子。“赖斯先生,你能不能把车借给我们,并且不对警察说我们来过这里?” “我不这么认为,不。”赖斯说。 我看着维克托和瓦妮莎。维克托慢慢地点了点头,似乎想告诉我什么,然后把手伸进厨师外套里,掏出一把大厨刀。我被吓了一跳,疯狂地摇头,但维克托只是慢慢地摇摇头,好像在说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向费赫塔走近一步,举起刀准备攻击。 “这是买车的钱!”我脱口而出,同时把我手里的七张钞票塞进费赫塔的手里。 维克托僵住了片刻,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手里的刀朝着那个戴毡帽的男人。阳光照在刀刃上,闪闪发光。 费赫塔把拐杖靠在汽车上,指尖抚过钞票。 “这才七百。”他说。 “这叫讨价还价。”我说。 “这叫企图欺骗盲人,”他说。“你必须想出比这更好的理由,小伙子。不要告诉我这就是你们身上所有的钱。警察两分钟后就到,动作快点。” “好吧,”我说,然后用舌头润了润嘴,“我要回家找我的女朋友,我需要帮助她。” “要比这个更好!”赖斯喊道。 “我要用剩下的钱给她买点东西!”我脱口而出。 “还不够好!”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地喊道:“把车给我们,否则我们中的一个人就给你一刀!” “这才像样!”赖斯说,“这辆车是你的了!” 他拿起拐杖走开了,维克托、瓦妮莎和我匆忙坐上车。 瓦妮莎转动了点火开关中的钥匙。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赖斯用拐杖敲了敲侧窗,我摇下车窗玻璃。“电池没电了,小伙子。” “你可没提过这个!” “这辆车是按原样售出的。但我有跨接引线,可以让你用我的电池充电。五美元。有兴趣吗?” “我没有……”我说。 “给你。”后座上的维克托说,他一只手伸出车窗,里面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美元钞票。 “瞧瞧。”费赫塔·赖斯把钞票拉直说,“但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我认为你们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我建议你们躺在后座上,直到下一波访客离开。” 头顶上,海鸥的叫声从空中掠过,现在我也能听到风中传来的低沉声音了。是警笛声。 我和瓦妮莎翻过座位,躺在维克托身上,此刻他已经躺在后排的地板上了。我听到车门打开了,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们身上,是一条散发着淡淡的垃圾味的毯子。 警笛声越来越大,然后被关掉了,大概是汽车驶离了主干道。随后,车里鸦雀无声,我能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们的胸部起伏。砾石嘎吱作响。然后是一辆八缸汽车的咆哮声,随之而来的是车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说话声。 “我们不能相信他。”瓦妮莎轻声说。 “我们应该杀了他的。”维克托低声说。 “嘘!”我说,“他们正朝这边走过来。” 三个人的脚步声,也许是四个人。 “这故事真的很有趣,赖斯先生。”这是戴尔探员的声音,“但如果这件哈迪枪击案发生在三十年前,那我当时还没有开始工作。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故事,而是为了寻找三个逃跑的年轻人。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见过这些潜逃人员吗?” 我屏住呼吸,感觉到双胞胎也是如此。 费赫塔·赖斯的声音听起来像牧师一样庄严,他回答道:“我以我母亲的坟墓和圣母玛利亚发誓,戴尔探员。我没有看到你说的三个逃犯。如若我撒谎,你可以把我关进监狱。但是……” “但是?”戴尔探员又燃起了希望。 “但是你看看这两朵玫瑰。完全一样!这难道不令人难以置信吗?” 戴尔探员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难以置信。”他说。 我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才开始呼吸。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了,接着便是一辆绿色庞蒂亚克勒芒汽车驶离的声音。 “谢谢。”我一边喝着赖斯先生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柠檬水,一边说。一只苍蝇嗡嗡作响,落在窗台上。我打开窗户让它飞走。 “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想喝?”赖斯问道。他正坐在书架下面的沙发床上。他的木屋仅有一个房间,同时用作客厅、厨房和卧室,但它舒适而干净,并配有各种巧妙的自制家具,比如一块大磁铁,上面吸着各种工具,钥匙、餐具、硬币、开瓶器和其他你可能急需的东西。 “他们不喜欢待在室内。”我看着外面的双胞胎说。他们已经脱下了厨师外套,正坐在打开的汽车引擎盖前面的油桶上,眼睛盯着汽车,好像可以看到电流通过导线到达电池一样。 “顺便说一句,谢谢你。”赖斯说。 “为什么?” “因为你阻止了那个跛脚小伙子用刀刺我。” 我惊讶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噢,”他歪着头说,“钢铁有其特有的声音。而恐惧也有它特有的气味。我不用看就知道。我们周围一直在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我们的感官却无法察觉。我知道,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种别人告诉我真实存在的感官,尽管我不知道能看到东西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告诉你你缺少了一些感知。” “所以你认为发生了我们无法注意或理解的事情?” “我知道,小伙子。就拿哈迪枪击案来说。谁能解释那个男孩是怎么消失的?” “消失了?我还以为你说他死了。” “噢,我也不知道。根据我的感官判断,我敢说他已经死了,但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死于枪击。枪击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当医务人员到达太平间时,那只鸟已经飞走了。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像鸟一样飞走了。” 像一只鸟。三十年前。我看到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赖斯摇了摇头。“他们始终没有查出来。但他不是本地人,因为埃文斯域内及周边地区没有人被报告失踪。” “但你知道他是谁,不是吗?” 他耸耸肩。“几天后,我们听说有一个男孩从罗里姆逃走了。当然,听上去他就是那类人。” “哪类人?” “能变成飞行生物的人。只能用一种方法杀死的人。” “什么方法?” “用火。他们只能被烧死。” 我看着坐在沙发床上的赖斯,毡帽放在旁边。他凝视着前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让他带着汗水的头皮闪闪发光。我突然意识到,世上有各种各样我看不见的东西。可能我也不想看到。 “我给你的那笔钱,都是十美元的钞票。”我说。 “是的,我知道十美元钞票和一百美元的区别。电池应该很快就充满电了。” “赖斯先生,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哦,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帮助另外两个人,我认为他们已经没救了,可怜的人。但你还有希望。” “有什么希望呢?” “那就要你自己去发现了。真实的自己。你想隐藏起来的那个温和善良的男孩。” “我,善良?”我大笑起来,“你不知道我都做过什么,赖斯先生。你知道吗?我把一个想跟我做朋友的人变成了一只昆虫。在那之后,我还试着用脚踩他,把他踩扁,就因为……嗯,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我们害怕的时候会做很多愚蠢的事情,”赖斯说,“但现在你感到安全了,你刚刚还让一只苍蝇飞出了窗外。你认为哪一个是真实的你?如果你能摆脱你所害怕的东西,我想你就会发现一个不同的自己,一个你喜欢的自己,以前的自己。到那时,你就不必成为一个你极度厌恶的人,以至于必须不友善待人。” 我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他说……” “什么?” 我咽了好几次口水,才把这些话说出口。“他说我是垃圾。” “嗯,”赖斯说,“他是这么说的吗?好吧,我对垃圾倒是略知一二。你知道吗,理查德,”他身体前倾,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你不是垃圾。” 我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又大又暖,他的声音就在我身边,他重复道: “你不是垃圾。你——不——是——垃——圾。好吗?” 我点了点头。“好。”我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说给我听。” “我不是垃圾。” “很好。再说一遍。慢一点。要发自内心地说。” “我,不,是,垃,圾。”我感觉到了。 就是这样。 或者更确切地说,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有些东西不见了。我突然感觉像羽毛一样轻盈。 “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我又睁开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赖斯笑容满面。“是你自己,理查德。让我们称之为白字魔法,这种魔法与黑字魔法相克。”他又戴上手套,拿起拐杖在地板上敲了两下,“我们出去送你上路吧?” 我站了起来,但正要从低矮的门口出去时又停了下来。“还有一件事我忍不住想知道。那个人说他要烧死她。” “什么人?” “伊姆·乔纳森。” 窗外的阳光消失了,一定是一朵云飘到了太阳前面,我看到费赫塔·赖斯变了脸色,好像突然感到十分痛苦。 “伊姆。”他闭着眼睛重复道。他的眼睑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让我想起了蝙蝠的翅膀。他的眼睑开始抽搐、颤抖。 外面传来海鸥冷漠的叫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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