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每当维克托和瓦妮莎一瘸一拐地从厨房的旋转门进来时，我都会和他们交换眼神。罗里姆餐厅的厨房工作人员不穿围裙，而是穿白色长外套和戴高高的尖头厨师帽，这让我想起了三K党。有两个厨师在工作，加上双胞胎，后者把盛有鱼、土豆和煮熟的蔬菜的金属托盘端到柜台，并移走逐渐叠高的待洗餐盘。每次我们的目光相遇，他们都点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我看着旋转门上方的时钟；垃圾车一小时后到。

当我吃完饭，把盘子和餐具放在柜台上的架子上时，卢卡斯走到我面前。

“校长想和你谈谈。”

心脏在胸口怦怦直跳：是我的请假申请。

我又看了看时间。离垃圾车到达还有四十五分钟，没必要紧张。我穿过空地到达行政区的速度比上次还要快。大门口和钟楼上的安全官员都看到了我，但对我似乎没有上次那么感兴趣了。一辆我以前见过的那种绿色汽车停在铁丝网围墙外。

这次开门的不是门罗太太，而是校长本人。

“跟我来。”他用那令人不安的柔和声音说。

我们一声不吭地上楼。我突然想到，这不太可能是准许短假的标准程序。出什么问题了吗？他打电话给对我的请假申请一无所知的弗兰克和珍妮了吗？或者——更糟糕——双胞胎把逃跑计划告诉了某个人，而这个人告密了吗？

校长为我打开红色的门，我走了进去。当看到校长办公桌后面的那张脸时，我屏住了呼吸。他坐在那里，双手紧握放在脑后，一言不发地向校长点了点头。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意识到房间里只有我和桌子后面的那个人了。

围墙外的汽车。相同的车型，不同的颜色。

是戴尔探员。

“我听说你申请了请假一段时间，”他说，“受够罗里姆了吗？”

我没有回答。

“我还听说你的表现称得上模范。鉴于这里的大多数人表现得比你糟糕得多却获得了批准，批准你的申请再合理不过了。事实上，我们同意延长你的请假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咽了咽口水。

“甚至可能永远离开这里。听起来很诱人吧，理查德？”

“是的。”我努力说道。

“很好！”他从脑后抽出双手，拍在一起，“那么，我们就这样安排。只是，有一个条件。”

我等着。

“那就是，你要告诉我们汤姆和杰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低头看着运动鞋。我又咽了咽口水。

“我……”我轻声说。

戴尔兴奋起来，从夹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手枪，而是一台黑色的小录音机，外面覆盖着带孔的皮革。他把它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你什么？把他们推进了河里？”

“没有。”我抬起头，看着戴尔，“我已经说过了。我已经告诉过你发生了什么。真的。你知道的……电话之类的。”

戴尔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十指相抵，缓缓地摇了摇头。

“理查德，理查德，请不要告诉我，我开了这么远的车，都是白费功夫。”

我的请假申请没戏了。我感到喉咙发紧。

“你必须让我去巴兰坦，戴尔探员。就两天。给我两天时间，查出汤姆和杰克发生了什么事，拜托。”

戴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现在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更麻木不仁了，理查德。你学会了撒谎，甚至连联邦警察都差点信了你的话。这就是你在罗里姆学到的东西吗？”

有那么一瞬，我产生了满足他的冲动，想告诉他“没错，我杀了汤姆和杰克”。但我不认为这会让他同意我请假。

“拜托……”我轻声说道，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我看到戴尔在犹豫不决。

“这里的情况怎么样？”我没有听到校长走进来，但现在他正站在我身后敞开的门口。

戴尔突然站起来，校长办公椅上的弹簧吱吱作响。他看起来既恼火又绝望：“我把他交给你了，校长。他最终会投降的。”

走回主楼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这并不难。

我走进房间，把手伸到橱柜后面，那里藏着双胞胎还没有找到的一点钱。

随后，我离开了房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就在这时——往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电话听筒并没有放在电话的顶部，而是垂向地面。听筒里有声音传出，不是吗？

我走近一点，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我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声音——吮吸的声音——和汤姆被吃掉时的声音一样。

然后，声音停止了，好像有人听到我走近。它开始说话。

“你是垃圾。她会被烧死的。你是垃圾——”

我转过身，快速地向出口走去。身后的声音开始喊叫，声音也变得失真了。

“她会被烧死。你是——”

我用手捂住耳朵，跑到了外面的阳光下。

“我也要走。”等维克托、瓦妮莎和我从院子里把三个（而不是两个）垃圾箱推到厨房里，我说道。

他们看着我一眼，又互相看了看，随后点了点头。大概意思是，没问题。

午饭后，两个厨师像往常一样去睡午觉了，留下双胞胎来洗碗。他们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才会回来，而垃圾车还要过一段时间才到。

我们移出了一些垃圾，好让垃圾箱里有足够的空间。维克托和瓦妮莎一直穿着他们的三K党服装，以免下面的衣服被弄脏，然后，他们各自爬进一个垃圾箱，把垃圾袋拉过头顶。我在黑色塑料袋上打了十几个洞，然后他们蹲下去，我把袋子扎起来。

我把三个垃圾箱推回到外面院子里原来的位置。虽然知道从大门口或钟楼上看不到我们，但我还是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人在看。我爬进第三个垃圾箱，盖上盖子，钻进那个打开的垃圾袋。绑自己的袋子更困难一些，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成功了。然后就剩下等待。

周围一片寂静。太安静了，我甚至无法屏蔽听筒里的话了。

最后。我终于听到了垃圾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当垃圾箱开始移动时，我失去了平衡，随后听到了轮子在沥青路上转动的声音。液压装置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正被抬升到空中，我感觉到肚子在发抖。很快我就会被倒下去。当它真的发生时，一切都太快了，我没有时间思考，只是意识到自己降落在了某种出奇柔软的东西上。但至少我脑海里的声音沉寂了。

但当垃圾车开始移动，我被来回摇晃了十或十五分钟后开始昏昏欲睡时，那个声音又起来了。为了把它拒之门外，我开始默默地唱歌。

去蒂珀雷里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蒂珀雷里有很长的路要走。但那就是我心的归宿。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歌词，努力去想其他的事情。比如我和卡伦躺在学校屋顶上仰望天空中的云。比如仰面躺着顺流而下。比如游泳登上南海的一个岛屿，并和岛上的其他年轻人成为朋友。

太阳出来了，温度逐渐上升，垃圾袋内开始变得潮湿。伴随着逐渐上升的温度而来的是愈发浓重的臭味。纸尿片的臭味。我感觉自己离纸尿片有点距离，因为恶臭时断时续，但有人——可能是维克托——显然离得更近，因为我很快就听到了呕吐的声音。一想到他在自己的垃圾袋里呕吐，我也快吐了。因为我们之前的约定很明确，在我们被倒入垃圾场之前，谁都不能从垃圾袋里出来，即使被倒进了垃圾场，也必须数到一百才能撕开垃圾袋。只要一个人被抓住，我们就全完蛋了。

过了一会儿，维克托开始大喊大叫，我担心车厢里的人会听到。但随后我又听到了瓦妮莎的声音，她低声地说了一些我不明白的话，然后维克托就平静下来了。

我看不到手表上的指针，但我想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垃圾车减速并向左急转弯，然后换了挡。与此同时，我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我立刻僵住了。

是烟。

我没有问过，是因为我甚至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垃圾填埋场实际上可能是一个焚烧炉。车里的垃圾会被倒进道路尽头的炉子里，在那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烧掉。然而，我仿佛得到了一个从未问过的问题的答案，仿佛一个我忘记的预言即将实现。

被烧死的不是卡伦，而是我。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但我一动也不动。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冷漠，还是我已经无法承受，或是身体的某些部分已经接受这就是我的命运。垃圾车刹车并停了下来，变速箱发出刺耳的声音，倒车，接着，下一刻我便开始移动，缓慢地滑动，然后变得更快了。接着，我又自由落体了。

我又一次落在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

烟味更浓重了，但我听不到火焰发出的噼啪声。相反，我听到垃圾车又开始移动了，我听到轮胎在砾石上滚动，嘎吱作响。当一切恢复平静，我听到旁边低沉的喃喃自语声。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我躺在那里，听一听是否有其他的声音能透露给我当前的情况。

什么都没有。

我用一根手指穿过垃圾袋上的一个通气孔，然后把一只眼贴上去。只看到一片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垃圾海，还有一股薄烟从一垄垃圾后面升起。

“三十六，三十七……”

接着，有东西落在了我的垃圾袋上，一个如爪子一般锋利的东西刺穿了塑料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忍不住叫出声，并挣脱了。一声冰冷的尖叫紧接着我的叫喊声响起，片刻之后，袭击者离开了。

我透过它挖出的洞向外看，看到一只硕大肥胖的海鸥拍打着翅膀飞走了。鉴于我已经暴露了，我干脆跪起来，环顾四周。垃圾一望无际，只有垃圾车用来倾倒垃圾的坡道显得突出。我站起来，才看到碎石路蜿蜒穿过这片没有树木的荒地，朝着主干道延伸而去，主干道上，一辆运送木材的卡车正无声地驶过。在垃圾场的另一端，离我们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我看到一辆坏掉的汽车。还有一个木屋，一根锈迹斑斑的细管从木屋屋顶上伸出来，一股白烟冉冉升入空中。还有一个人。

我连忙弯下腰，但我知道已经太晚了。坐在木屋前的露营椅上的那个男人一定看到了我。我爬到已经数到四十五的垃圾袋旁，把它撕开。瓦妮莎停止了数数，抬头看着我。

“我们被发现了，我们要赶紧跑，”我轻声说道，“维克托在哪里？”

瓦妮莎坚定地指着右边不远处的一个垃圾袋。所有的袋子看起来都一个样，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他就在那个袋子里，但我没工夫问这个。

等大家都从垃圾袋里出来了，并且始终没有听到木屋那边发出任何声音，我迅速站起来，又立刻蹲下。那人头上戴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顶毡帽。

“他还坐在那里，”我轻声说，“也许他根本没看到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向主干道爬过去，而不让他看到我们。”

瓦妮莎皱了皱鼻子。“你是说我们要从垃圾堆里爬过去？”

我不知道瓦妮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也许只是因为想到还有许多纸尿片。

“有老鼠。”她说，好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

“你怎么知道……”我开始说。

“所有的垃圾场都有老鼠，”她直截了当地说，“很大，还会咬人。”

我感觉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于是就沉默了，同时思考其他的脱身办法。

我听到身后的维克托说了什么，而且声音不小。我转过身，惊恐地看到他站了起来，别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快趴下。”我带着怒气低声说道。

可是维克托仍然站着。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他开始在头顶上挥舞双手。

我抓住维克托的厨师外衣，想把他拉下来。“你在干什么？”我愤怒地悄声说。

“他是个盲人。”维克托说。

“他是什么？”

“盲人。他看不见。”

“我知道……”我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维克托怎么会知道他是盲人呢？

“他说得没错！”坐在露营椅上的人喊道，他的声音在垃圾堆里回荡，“视力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