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探访之后的几天过得尤为漫长。我比平时更加沮丧了，双胞胎即将逃离，我却既不高兴也不紧张。

一天晚上，我梦到自己站在消防站的塔顶。天很黑，下面的停车场上只能看到消防车顶部旋转的蓝光。我只能依稀辨认出下面的人，却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人很多，他们在吟唱：

“跳，跳，跳！”

我想按他们说的做，但我怎么能确定那些声音是为了我好呢？

“跳，跳，跳！”

也许他们只是兴奋于可能会看到有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落。也许他们是饿了，想吃掉我。或许他们是对的呢？我是不是必须跳下去才能得救？也许我别无选择。但跳下去很难，信任一个人也很难。我刚做了决定就醒了。白天我没有多想那个梦，但当我再次上床睡觉时，我仍然能听到那个声音，就像合唱一样，我也跟着哼唱起来：“跳，跳，跳！”直到我意识到这是一首悲伤的曲子，才停了下来。

接着，周三，也就是逃跑的两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信，让我的心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卢卡斯是罗里姆唯一一个和我真正交谈过的人。他在那里工作四十年了，既是看管人员又是图书管理员。我们谈论最多的是书。他把信扔在阅览室里我面前的桌子上。

“是个女孩的笔迹。”他说完就走开了。

信是卡伦写的。

我又把那封信读了几遍。准确地说，十二遍。我做了以下的初步分析：

——卡伦选择用“亲爱的理查德”而不是“嘿，理查德”作为称呼语，如果是我给她写信，我大概会用“嘿”。我是说我会用“嘿，卡伦”。

——卡伦当时确实想给我一个拥抱。

——卡伦不认为我是个阿尔法男。

——卡伦小心翼翼地强调拥抱是出于友情，我也会这么说。但我这么说的原因不是怕她误解，而是害怕她明白我的心意。

——卡伦强调她不想成为奥斯卡的女朋友。她这么说是因为她认为我嫉妒他们一起开车来这里吗？她为什么要考虑我的感受？

——卡伦不想让奥斯卡吃醋。她为什么要考虑他的感受？

我双手抱着头。该死，我脑袋里一团乱。

然后我又读了一遍信，并判定最重要的是卡伦想让我去巴兰坦。

“是好消息吗？”卢卡斯一边把扫帚递给我，一边狡猾地笑着问道，这意味着我必须在小图书馆关门前扫完地。

“是我在巴兰坦的一个朋友，”我说，“她想让我去看望她。”

“你想去看她吗？”

“非常想。”

“那好，”卢卡斯说着，接过我手上的扫帚，“你需要请假。”

“有可能吗？”

“要写探亲许可申请。如果你在这里表现不错，通常会得到许可。坐下，我去拿笔和纸。”

说干就干。

卢卡斯扫地的时候，我写了一个简明扼要的申请。

“很好，”卢卡斯靠在扫帚上说，“把它交给行政办公室就行了。我会确保它被优先考虑，只要你确实有需要假期的理由。”

我轻快地跑了出去，穿过院子来到行政大楼。我看到门口的安全员在看着我，钟楼上的安全员拿着双筒望远镜紧紧盯着我，他们还不习惯有人在这里跑。我按下这座长方形的两层办公楼的门铃，门罗太太金属般的声音应声传来。我解释了自己来访的原因，几分钟后她出来开门。门罗太太是一个性情暴躁、滑稽可笑的肥胖女人，她脾气火暴，喜欢嚼口香糖。她声称，在一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女性唯一的特权就是被允许扇厚脸皮的男孩耳光。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着楼梯。我疑惑地看着她。

“快，快，我已经跑得够多了，”她厉声说道，“校长办公室的门是红色的。别废话，我给你二十秒。”

我跑上楼梯，敲了敲门。我听到房间里校长的声音，听上去像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像往常（尤其是他生气的时候）一样轻柔。我又敲了一次。在等待的间隙，我看了看近处几张挂在走廊墙上的镶框照片。照片标记有不同的年份，但令人困惑的是，它们彼此颇为相似：四五十人站在主楼前的台阶上，显然是当年在罗里姆的住客和工作人员。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我听到校长在电话里说“是的”和“噢，亲爱的”。这时，我的目光被离门最近的那张照片中的一张面孔吸引住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如果那不是一张照片，我会说其实是那张脸的主人看到了我。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应该感到惊讶，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感觉仿佛有人把一根冰柱刺进了我的内脏。

那张苍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盯着我。就像它透过镜林的窗户盯着我时一样。我面前那扇血红色的门打开了，校长站在那里。

他又高又瘦，一副温柔的模样，一开始就骗过了所有人。

“我理解你的担心，拉尔森太太，”校长说。从桌子上拉出来的螺旋状电话线被拉紧了，抖个不停，我看到办公室小得惊人，我以前从未见过内部是什么模样。校长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纸，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电话始终没有离开耳边——又关上了门。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是那个人。接着，我跑下楼梯。

“二十五秒。”门罗太太边绷着脸说话，边用她那巨大的身躯堵住了路，“你偷窃或毁坏过物品吗？”

“改天再说。”我说。

门罗太太扬起眉毛，我看到她准备抬起右手掌，红色的上唇向后卷曲，一脸淫笑。但随后，她身上的肉开始颤抖，嘴唇突然咧向两边，脸上露出了笑容。她走到一边。

我跑回图书馆时，卢卡斯还在扫地。

“罗里姆有没有过一个叫伊姆·乔纳森的男孩？”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卢卡斯抬起头来：“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我刚刚在行政楼的一张照片上看到了他。”

“那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只见过他成年的样子。毕竟人是会变的。”

“你确定吗？”

“难道不是吗？”

卢卡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在这里工作是因为我希望这是真的，年轻人至少可以改变。但很明显，在糟糕的日子里，你会忍不住心存疑虑。”

“你还记得伊姆·乔纳森吗？”

“哦，记得。”

“他怎么了？”

“你来告诉我。我想这里没人知道。”

“什么意思？”

卢卡斯发出了一声更深的叹息，这让我想起了镜林中那栋房子里的滴水声。他把扫帚靠在墙上。

“来杯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