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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之屋 作者:尤·奈斯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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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莱兰说得没错,罗里姆青少年惩教所不是监狱。因为在这里,确保门锁上的不是警卫,而是“安全官员”,而监督我们的是“老师”“作业指导”“活动负责人”或“校长”。在这里,我们不是“服刑”,而是“落入社会的安全网”,我们被告知应对此深表感激。如果你违反了诸多内部规则中的一条,你不会受罚,而会被“纠正”或“剥夺特权”,比如被限制外出的时间,或者失去被单独关押的待遇。据我所知,没有人曾被殴打或受到其他体罚,但那些失去控制的人——如此多脆弱的年轻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显然会一直引发这种事——都得到了照顾。按照规定,这里不允许使用手铐,但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可以把你绑在椅子上或床上。我晚上上床睡觉时经常睡不着,听着其他房间传来的尖叫声,心想我如果待得久了,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每当家长或其他亲属来访时,校长经常带他们参观教室、为那些更擅长动手实践的人创办的工作坊,以及我们用来发泄压力、肆意释放攻击性的健身房。窗户上没有栏杆,也没有枪支和制服。我们——是“居民”,而不是囚犯——也被允许穿自己的衣服。罗里姆的建筑尽管和周围的风景一样荒凉,但总是干净的,墙被粉刷成白色,因为清洁和刷漆是我们的主要活动之一。在外人看来,罗里姆一定和其他任何一所面向年轻人的寄宿学校一样,但我们这些住在那里的人更清楚它是什么。 晚上,男孩和女孩被严格隔离在不同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例外——双胞胎维克托和瓦妮莎·布卢门贝格。没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但原因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如果你把他们分开超过一个小时,他们都会发疯。没有任何纠正措施或特权剥夺方式能阻止他们,而且这对双胞胎长得高大壮实,对建筑的结构和工作人员的安全都可能造成影响。最终,校长意识到唯一的解决方案是阻力最小的道路——让他们共享一个房间。这样也好,毕竟没有人想跟他们共享房间,因为传言双胞胎的小弟弟——他们认为他得到了太多的关注——在睡梦中被闷死了。 但是谣言实在太多了。 例如,有人说瓦妮莎和维克托不仅是同卵双生,还是同半卵双生。他们是提前太多出生的早产儿,出生时大腿相连,所以都一瘸一拐的,一个右腿瘸,另一个左腿瘸。他们共用一个大脑,所以经常一起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呆滞,张着大嘴。他们说话不多,甚至彼此都不说话,但有人说他们不需要说,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心灵感应进行交流。 但这些大概都是胡说八道。 至少我希望是。 因为我和双胞胎被安排在了同一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其他房间都是四个人。而我们的房间,是二对一。在最初几周里,他们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我一眼,就好像我不在那里。我觉得挺好。我睡得很浅,一直保持着警觉。 我是接受过教育的“居民”之一。我们坐在一间教室里。老师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只要能顺利度过一天,没有人情绪失控、受伤或变得更愚蠢,他就心满意足了。之后是在食堂吃午饭,然后可以呼吸一段时间的新鲜空气。天总是灰蒙蒙的,似乎一成不变,令人感到压抑,但钢灰色的天空从未下过雨。晚上,其他人会去打乒乓球或是坐在电视室里,但我始终单独行动,可能去图书馆散步。卡伦让我领略到了读书的滋味,这个得归功于她。日子和从巴兰坦出发的路一样漫长而单调,所以当我独享房间一周时,生活才算起了一点变化。当厨师指控维克托偷了他的钱包时(当然,他确实偷了),他用切肉刀砍了厨师的脸。当厨师躺在厨房地板上流血时,瓦妮莎可能是出于团结,还踢了他一脚。不管怎样,这对双胞胎被分别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但那里不是牢房),并不得不在那里独自度过一天(但这不叫关禁闭),而我们整晚都能听到他们的尖叫声。他们回到房间时,变得不一样了。他们似乎崩溃了,低头盯着地板,而我不再是隐形的了,实际上,当我想进出房间时,他们还会让开路。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瓦妮莎问我在读什么。我很惊讶有人和我说话,一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但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她正从我们的三层床的最上层探头往下看。我告诉她这是一本名为《巴比龙》的书,讲的是一个人越狱的故事。我听到维克托在中间的铺位上咕哝道: “越狱。”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或者更确切地说,其实是一场对话,因为总是聊同一件事——越狱。维克托和瓦妮莎想逃出去。他们说,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会死在里面的。我问他们希望逃到什么地方去,是否完全确定外面的世界会更好,他们只是用呆滞、茫然的眼神看着我,我猜这意味着他们要么认为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要么实际上还没有想过。最后,瓦妮莎回答说: “在外面,至少他们不能再把我们分开了。” “你要帮助我们。”维克托说。 “我?” 瓦妮莎点点头。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帮上忙?” “因为你可以读关于如何逃跑的书。”维克托说。 “你们也能读……” “不,”维克托打断道。“我们不能。帮帮我们,否则……”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空虚之外的东西,一种冷酷残暴的东西。 我吞了一下口水:“否则?” “我们就杀了你,”瓦妮莎说,“我们知道怎么做。” “是吗?”我说,“厨师可活了下来。” “因为我们允许他活着,”维克托低声说,“等你等到周日。” “周日?只有四天了。” 维克托聚精会神地瞪大了眼睛,我看到他数手指时嘴唇在动。 “没错。”他说。 并不是说不可能逃离罗里姆。走出围栏并不会特别困难,难的是如何走得更远。如果你认识什么人,他开着一辆逃跑用的车在那里等着你,那么也许可以。如果没有,你和最近的定居点之间是五十公里的平坦开阔地带,没有人会在罗里姆青少年惩教所附近接上搭便车的青少年。人们反而会拉响警报。 所以我不得不想出一个计划,一次性解决越狱和远离的问题。 答案是垃圾车。 垃圾车每周五早上都会出现,所以,在双胞胎给我下最后通牒的两天后,我正好站在厨房后面的院子里,垃圾车正倒车进来。我看着车上下来两个人,把九个绿色的垃圾箱推到垃圾车旁,并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连接到起重机上。其中一个人按下垃圾车侧面的按钮,另一个人一边穿上某种背部束带,一边看着垃圾箱被抬升到空中,翻转,然后把垃圾倒进车厢后部,同时伴随着液压的呻吟声。这些垃圾箱一米长一米宽,高度差不多到我胸口。 我走到他们面前,出于好奇问了几个问题,他们也都高兴地一一回答。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铺位上,我向双胞胎简单概述了我的计划。 “我们分别躲在两个垃圾袋里,再分别被放入两个垃圾箱。”维克托重复道。 “是的,”我说,“我们把其中两个垃圾箱推进厨房,把垃圾移走,为你们腾出空间。你们钻进垃圾袋,我把袋子捆起来并把垃圾箱推到外面。我会在袋子上打几个洞,你们就可以呼吸了。重要的是,你们落到垃圾车里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那两个人就站在旁边看着呢。” 他们都点了点头,我听到铺位吱吱作响。 “垃圾车会开去埃文斯,去收集更多的垃圾,”我说,“埃文斯离这里三十公里,所以可能不会有人怀疑你们来自罗里姆,你们可以从那里搭便车或乘公共汽车。” 短暂的停顿后,我听到了更多的吱吱声。 然后,经过一段更长时间的停顿后,传来了维克托的声音:“还有七天。” “没错。” “你本来只有四天。” “要想出一个计划,而不只是逃出去。” “四天。七天太久了。” “好吧,如果你们杀了我,就没有人绑垃圾袋了。” 又一次长时间的停顿。然后是一种我以前从未听过的奇怪声音,声音同时来自我上方的两个铺位,混合着鼻息、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听起来像未上油的门铰链的声音。我终于意识到双胞胎在笑。 那个周日我有一位意外的访客。是卡伦。 我们被允许坐在食堂里,她面前还放着那个小笔记本。和往常一样,她总是问关于我的问题,而不是讲她自己的情况。她问我过得怎么样,如何打发时间,罗里姆里面的人怎么样,还有食物、床和我正在读的书。她记下了我对被关起来的感受,晚上梦到的东西,我认为没有人相信我的原因,还问我是否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汤姆被电话吃掉了,以及小胖变成了一只昆虫。 “你为什么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下来?”我问道。 卡伦环顾四周,好像有人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偷听似的,然后身体前倾,轻声说道:“我想解开伊姆·乔纳森之谜。” “为什么?” 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回答。 “因为如果我们找到他,对你会有好处的,理查德。这对我也有好处,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 “所有人?”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他可能会带来危险。” “什么意思?” 卡伦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关于伊姆·乔纳森,齐默尔太太有些事情没有告诉我们。” “是什么事情?” “他并不是因为喝老鼠血、浑身发臭或者偷了一辆自行车而被送进惩教所的。真正的原因是他放火烧了他父母的房子。” “什么?” “他们都被烧死了。” “真的吗?” 卡伦点了点头,把粉红色的发夹夹在那页笔记上,合上笔记本。“我在本地的历史年鉴上读到过。确切地说,不是关于伊姆,而是关于一场导致两人死亡的火灾。我想他现在又回到了巴兰坦。” “我一直是这么说的!”我大声喊道,当我看到“活动负责人”在看着我们时,又平静下来。“我说过我在镜林的那栋房子里看到了一个人。” “你不知道那是不是伊姆·乔纳森,理查德。” “不,我……”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所以只能直说,“我认出了他。” 卡伦睁大眼睛看着我:“怎么认出来的?” “我不知道。”我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感觉额头发烫,“我只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脸。”我轻声说道。 “你生病了吗?”卡伦焦急地看着我。 “不,只是感觉一下子发生了好多事。” 外面汽车的喇叭响了。 “我也是,”卡伦说,“听起来好像有人在等我。” “什么人?”我对这次来访非常惊讶,甚至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来的。 “奥斯卡。”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脸上快速闪过一丝微笑。 “奥斯卡?他还不到十六岁,不能开车。” “这不是城里,理查德,我们这里没那么严格。奥斯卡已经十五岁了,有临时执照。” “那好吧。所以他也可以开车带你去休姆了?” “休姆?” “电影院。去看你喜欢的老电影。”我本可以不说的,但为时已晚。当她摇头否认时,我至少感到了些许宽慰。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奥斯卡帮她来看我的。我猜他是认为,如果她无论如何都要来看我,倒不如他来这里盯着她比较好。她站了起来。 我和卡伦一起走到食堂外面的围墙前,一名“安全官员”一边打开大门,一边盯着我们。外面停着一辆福特格拉纳达。我向前走了一步,看到卡伦意识到我正要给她一个拥抱。她抢在我前面,把手伸了出来。 “照顾好自己,理查德。” 我站在围墙内,看着汽车开走了,后面飞扬着一团灰尘。正值夏日,风一个劲地吹,一成不变的灰色云层覆盖着单调乏味的大地,不热亦不冷,不黑也不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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