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夜之屋？”戴尔边说，边透过大门的栏杆凝视着摇摇欲坠的房子，还有屋顶上长出的橡树。

“图书馆里的齐默尔太太是这么说的。”我说，麦克莱兰点头表示同意。

“它看起来被废弃了，”戴尔说，“你说有人住在这里？”

我耸耸肩，这时麦克莱兰警长抓住了大门把手，我正要大声警告，但什么也没发生，他推开大门，我们三个人穿过湿漉漉的地面向房子走去。我得承认，此刻它沐浴在月光下，周围没有雾，看起来不像上次那样令人毛骨悚然了。现在已经看不到蝉的踪迹了，它们一定是一直开派对直到累倒，并悄悄地回到了地下，或者已经把派对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尖尖的山墙看上去不再像魔鬼的角，从地基的大裂缝中长出来的树根也没有让我想到蟒蛇。麦克莱兰身材魁梧，他小心地试了试腐烂的木台阶，然后走到门口。他没有费心敲门，而是直接去拉门把手。

“锁上了？”戴尔问道。

“膨胀变形了。”麦克莱兰说，然后双手抓住把手，用力一拉。门发出一声低沉而不情愿的呻吟，挣脱了门框，我们凝视着门后的黑暗。里面空气潮湿，从几个方向传来滴答声。

我们走进一个巨大的厅。

突然间，那种诡异的感觉又回来了，和上次我站在外面时一样。

看起来好像有人曾在里面狂乱地跑来跑去。

大厅中间，在一堆翻倒的家具和一架断成两半的三角钢琴上，放着一幅大幅面的画。镀金的画框有好几个地方都断裂了，画布是湿的，上面布满了蜘蛛网和污垢，所以不可能看到画的是什么。墙上带图案的壁纸鼓了包，还有几处破成条从墙上垂下，通往环绕大厅的画廊的宽阔楼梯上少了几级台阶。

戴尔走到三角钢琴前，而麦克莱兰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看。

“这里不可能有人居住。”戴尔边说边按下两个发黄的琴键。他的声音，以及那破碎刺耳的走调琴声在大厅里回响。我们仿佛置身山洞。

“我不知道，”麦克莱兰低声说。“这实际上是一个完美的家。”

戴尔眯起眼睛，把西装外套推到一边，像电影里那样，拔出一把闪亮的手枪。我心跳加速，悄悄地向他靠近。他举起手臂，悄悄地走了几步，直到站在了麦克莱兰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往前看。我蹲下来，以便看到房间的内部。起初，我只能看到一张坏得只剩木头的床，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警长用手电筒照着的东西。在靠近天花板的一根横梁上，好像晾着一排稍微被拉伸变形的黑色内裤。

麦克莱兰说：“如果你是蝙蝠，这确实是个完美的家。”

就在这时，一条内裤掉了。它向我们飞来，戴尔发出一声尖叫，随后，当内裤从我们头顶飞过时，传来了像是手枪射击的声音。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其实就是手枪射击的声音。我们转过身，看着内裤在大厅里飞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了楼上的一个房间里。

戴尔清了清嗓子：“我没听到你说蝙蝠。”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蝙蝠？”麦克莱兰问道。

“推断。”戴尔说着，又把手枪藏到外套下面。

我们走进隔壁的房间，站在那里凝视那棵高大粗壮的橡树。

“难以置信，”戴尔说，“能像这样长出地板，冲破屋顶。大自然一旦下定决心，谁都无法阻止它。这栋房子建好多久了？”

“我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所以我不知道这个地区的全部历史，”麦克莱兰说，“但与我交谈过的人也都了解不多。不过房子很旧，这一点毫无疑问。”

“毫无疑问的还有其他事情——那就是这里没有伊姆·乔纳森，”戴尔转过身来对我说，“这里没有，电话簿上也没有。”

我耸耸肩。“我看到了。这里，还有电话簿里。”

“这个孩子在撒谎！”麦克莱兰厉声说道。

我们开车回了警察局，他们让我待在隔音房间里，而他们在窗户另一边的房间里交谈。因为房间是隔音的，一开始我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麦克莱兰走来走去，说话时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而戴尔则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但后来我试着按下桌子上控制面板的一些按钮，他们的说话声突然从墙上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每个人都说他是个麻烦制造者。”麦克莱兰一边继续说，一边用拳头击打手掌，“现在，四位悲痛欲绝的家长乃至全镇的人都在疑惑我们为什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这都是因为这个小流氓不肯告诉我们真相。我该怎么办？他年龄太小了，我不能把他关进监狱，而严刑逼供……好吧，我们这里不允许这么做。”

“测谎仪告诉我们，他所说的伊姆·乔纳森是实话，”戴尔说，“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相信自己说的是实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名叫理查德·艾劳维德的精神病患者。”他们两个转过身看着我，我不得不使劲集中精力，不让他们看出我能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精神病患者甚至可以骗过最先进的测谎仪。”戴尔说。

麦克莱兰慢慢地点点头。“如果你问我，我认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冷酷、肆无忌惮的年轻人——最糟糕的那种，戴尔——社会需要防范的那类人。”

“也许吧，”戴尔摸着下巴说，“你能跟我说说这个乔纳森的事吗？”

“伊姆·乔纳森？我只听过几个故事。我知道他的父母死于火灾，那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那个男孩把它带到了这里。”

“他没带过来！”我大喊，但显然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他被送进了惩教所，”麦克莱兰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从那以后，这里再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收到过他的消息。我们的问题不是伊姆·乔纳森，而是这个可恶的理查德·艾劳维德。我们该怎么处置他，你有什么建议吗，戴尔？”

“把他送到一个他有时间思考和忏悔的地方去。几周，也许几个月，应该会奏效。”

“比如哪里？”

“你刚才自己就提到过。”

“是吗？”麦克莱兰皱着眉头，然后他的脸面露喜色，“噢！”

我坐在那里，听着麦克莱兰给珍妮和弗兰克打电话，告知他们所谓“紧急措施”，并要求他们带些衣服、洗漱用品以及我在惩教所短期或长期逗留所需的任何其他物品。

车窗外是平坦的沼泽地、泥沼和树木。主要是树。事实上，是成片的森林。

弗兰克开车，珍妮坐在后排座位上。他们并没有说明让我坐副驾驶的原因，但这并不难猜测。当你开车送你的养子去荒郊野外的一个惩教所时，你会让他坐在他喜欢的地方，有点像让死囚选择最后一顿饭。珍妮说我们已经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还要再开三个小时。

弗兰克正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哼唱着。

乡间小路，带我回家，去到我属于的地方。

仿佛事实就是这样，我属于我们正要去的地方。

“它不是监狱。”麦克莱兰向弗兰克和珍妮保证。

“但它就是一座监狱！”当我告诉卡伦我要去哪里时，她惊呼道。

“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珍妮安慰我说。

“那可是一辈子！”卡伦生气地厉声说道，“你甚至什么都没做！”

她答应来看我，甚至当着小奥斯卡和其他人的面在校园里拥抱了我。我差点哭出来，但还是设法忍住了，没有让他们称心如意。班上没有人对我说什么话，甚至连鸟鸣小姐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很可能不会对我说任何好话。他们终于摆脱了我，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从他们瞪我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因为他们现在真的害怕我了。至少我做到了这个。

“推断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推断……”弗兰克一边说，一边花时间思考。事实上，他用了一节歌曲的时间。没关系，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时间太多了。“推断是一种逻辑。你通过排除一切不可能来找到解决方案。那么剩下的就是可能的选项了。如果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答案。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看着窗外说。我意识到这意味着排除了有人被电话吃掉或变成昆虫的可能性。在那之后，只剩下一个骗子，他可能对两个男孩的失踪负有责任。这是合乎逻辑的。如此合理，以至于我自己也会这么想。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不可能的事情实际上是可能发生的话。

珍妮把我们的到达时间精准估算到了分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大部分像一条笔直、单调的线穿过大地——几乎没有什么车经过，也没有任何路口或限速的变化。

“就是这里吗？”我怀疑地问道。

我们在一块田地中间停了下来。

“看起来是。”弗兰克说。

我们下了车。寒风习习，天空乌云密布。

“是的。”珍妮说，她浑身发抖，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着铁丝网后面那座堡垒般的白色建筑。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他人说话。只有这片荒芜的土地，这座冷漠的建筑，以及阵阵寒风，风吹得大门上方的标志在链条上来回摆动时吱吱作响。上面有些字母已经褪色或被风雨磨掉了，但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罗里姆青少年惩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