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昆虫叫蝉，”小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珍妮做的千层面，一边重复道，“它们完全无害，只是会突然大量出现。但你们真该看看理查德当时有多害怕！”

珍妮、弗兰克和小胖大笑起来，我感觉脸颊发烫。我瞪了小胖一眼，但他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喋喋不休。

“我一看到昆虫群，就意识到它们是蝉，然后我就想起下周是我的十三岁生日。”

“它们一定是我们所说的知了，”弗兰克一边说，一边往小胖的杯子里倒水，“我从来没有见过，只是听说过。但是你的生日和它有什么关系呢？”

“我妈妈告诉过我，我出生的时候，蝉正在蜂拥而至。它们每十三年就会繁盛一次。”小胖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现在坐在餐桌边，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

“真的吗？”珍妮一边说，一边往小胖的盘子里添千层面，“在此期间它们会做什么呢？”

“它们住在地下。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知道是时候爬出地面了的，但不知何故，它们做到了，所有的蝉都在同一时间出现，数以百万计。它们很高兴，因为它们终于长出了翅膀！”他环视着餐桌，脸上洋溢着笑容，好像在检查大家是否都听懂了，“所以它们开起了派对。它们会在几周内持续交配和产卵。你知道吗，阿普尔比太太？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千层面。”

“谢谢你，杰克。”珍妮笑了起来，但我看得出来，他那圆滑的奉承话算是击中要害了，“你可真会说话！”

“我是认真的！”他说道，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真诚。

“这样的话就更有礼貌了！”弗兰克笑着说，他同时看着我，好像在指出我有很多东西要学。

“所以你大概也知道蝉参加完派对后会发生什么吧？”珍妮说着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小胖，好像这个浑蛋真的能告诉她所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一样。

“然后它们就死了。”小胖说。

“我大概猜到了，”弗兰克说，“但不是所有的都会死掉吧？”

“是的，”小胖说，“所有蝉都会死掉。”

“唷。”我发出声音。

其他三人好奇地看着我。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对蝉一无所知，只知道弗兰克和珍妮竟然愿意听一个陌生人讲这么无聊的故事，这很烦人，可当我告诉他们电话吃人的事情时，他们显然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不管怎样，我当时并没有那么害怕。

“啊，好吧，”珍妮说着又回到炉灶前，“我们总会在某一天死去，所以如果在快活的时候死去，那一定是更好的。”

我不同意，最好是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死去。但我什么也没说。

“对了，你们在那所房子旁边干什么？”珍妮问道。

“我们只是路过。”我说。小胖吞下最后一口食物。他的下巴开始工作，把食物磨成更小块。他看起来和我们刚开始吃饭时一样饿。最后，他用叉子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吸溜一声吸光了剩下的汤汁，嗯，就像一部电话一样。

弗兰克笑着说道：“要甜点吗，孩子们？”

我本来盼着小胖会响亮地说“好的！”，但他面带愁容。

“妈妈不让我吃。我们家的人很容易发胖，所以我只能在周六吃甜食。”

“我们理解，”珍妮说，她歪着头，带着“看可怜孩子”式的微笑看着小胖，“好吧，那么，你们两个可以去理查德的房间玩了。”

“非常感谢今天的款待，阿普尔比先生和太太。”

我在小胖背后取笑他的花言巧语，但珍妮和弗兰克都假装没有注意到。

“我们要玩什么？”来到我在楼上的房间后，小胖问道。他正坐在玩具箱前的一把儿童椅上。我来的时候它已经在这里了。珍妮和弗兰克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需要儿童家具或者喜欢玩木制积木，而且出于某种原因，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现在他坐在那里，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仿佛弗兰克和珍妮收养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们现在玩‘你快回家’的游戏。”我说。

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我似乎能听到远处的昆虫群在敞开的窗户外开派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变电站发出的低沉嗡嗡声——除非这嗡嗡声就在我的脑海里。这是我以前不曾有过的愤怒的症状。看着他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这种症状变得更加强烈了。

“还有一件事。你不准对任何人说我害怕的事。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别的任何地方。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会像踩死一只蟑螂一样把你碾碎。因为我当时并没有害怕。那是谎话！听懂了吗？”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他咽了一下口水，我脑子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我的声音也越来越高。

“你听懂了吗，蟑螂杰克？”

然后，小胖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近乎放纵地摇头，就像一个成年人被迫应付一个不守规矩、不懂礼貌的孩子。

“但是，理查德，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一百万只昆虫——”

“如果你说了，”我尽可能冷酷地说道，“我就告诉所有人，你爱上了小奥斯卡。”

直到此时，他看起来才真的受伤了。

我本可以就此打住。我知道应该就此打住——好吧，实际上我应该在此之前就打住。但我做不到，愤怒像一个开始滚动的雪球，而我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你听到了吗，蟑螂杰克？”我继续说，“你真他妈的恶心，这就是没人愿意和你一起玩的原因。蟑螂杰克。蟑螂杰克。”

他张开嘴，但如果他真的想说什么，那他也没能说出口。

“蟑螂杰克！蟑螂杰克！蟑螂杰克！”

他还是没说话，但眼镜开始起雾。他挤在那把儿童椅的扶手之间，而我站在他身边，继续喊着他的新绰号。他双手放在面部和眼镜前面，似乎是想保护自己免受这些话的伤害，但我靠得更近了。我听到了低沉的抽泣声，泪水经过他的手，顺着圆圆的脸颊流下来。

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奇怪，就像机器里进了砂砾一样。奇怪的是，我好像也哭了起来。但我喊得越来越响，声音也逐渐稳定下来：

“蟑螂杰克！蟑螂杰克！”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小胖弓着的背上长出了某种东西。

我找不到别的方法来解释这件事。一种纤薄的东西开始从他的毛衣里伸出来，类似保鲜膜或用来制作透明雨伞的伞布。它伸展开来，就像一辆敞篷汽车的车顶，一种黑色的、闪亮的东西开始在他的身体周围展开，就像榛子的外壳。或者一只昆虫的壳。因为现在我可以看出，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东西正是翅膀。

“杰克？”我说。

他把双手从脸上移开，抬头看着我。

我猛地起身。我想尖叫，但嘴巴太干了。他的眼镜不再是眼镜，而是变成了两只突出的、闪闪发光的红色多面眼，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僵硬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我向门口退去。我伸手去开门，打算逃跑，但这时我停了下来，因为小胖越来越小了。是的，我看着他的体型逐渐缩小，他看上去不再那么可怕了——除了从头上伸出的一对触角和从肚子两侧长出的一双锯齿状的黑腿。他已经很小了，现在椅子看起来大小合适了。

“小胖，停下，”我用尽全力低声说道，“快停下，你听到了吗？”

他发出一种尖锐的咔嗒声，好像在试图用莫尔斯电码回答。他现在比椅子还矮了，跟玩具箱里的泰迪熊一样大。黑色的外壳正逐渐覆盖他的头部，但从他的脸上仍然可以看出恐惧的表情，我意识到这不是他主动的行为，而是被外界施加在身上的变化。

“小胖？”我低声说道，“杰克？”

他现在跟昆虫一样大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变成一只昆虫了，一只用红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我的蝉。

我润了润嘴，想喊弗兰克。但我没有。也许是我做不到，也许是我不想这么做，因为一个念头击中了我。我就是对他做这件事的人。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也许我不应该说那么多遍关于蟑螂的话。事实上，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那么说。

我低头看着那只昆虫。显然，我为小胖感到难过，因为他已经没救了，如果他在晚餐时所说的关于蝉的话是真的，那他无论如何都会在一周后死去。现在，我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如果这是我的错，并且被人发现了，麦克莱兰可能就不仅想把我锁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了。他可能想看到我被绞死，我最终会被挂在某个地方的牢房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能想象到那根绳子，绑绳子的灯钩，以及我身下那把被踢开的椅子。

我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销毁证据！

我抬起脚，朝那只昆虫踩去。

噢，不，它一下就溜走了，藏到了椅子下面。我抓起床头柜上卡夫卡的书，跪着向椅子爬去。但当我举起书打算把蝉拍扁在地板上时，它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它径直朝着打开的窗户飞去，当我跳起来时，为时已晚。当我追到窗边，它已经不见了，被傍晚的黑暗吞噬了。我瞪着窗外的夜色。我觉得我能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那里发光，但小胖不见了。我听了一会儿从镜林里传来的低沉嗡嗡声。也许小胖终于被邀请参加了那个我们这样的人从未被邀请参加的派对。我坐在那里，直到心跳速度慢下来。然后我关上窗户，下楼去找珍妮和弗兰克。